第1446章 华夏龙币
伊斯法罕城头,龙旗猎猎。
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杨炯便已坐了三个时辰的硬木矮几。桌案上摊着前朝塞尔柱的税册、户籍、驿传录,纸页泛黄,墨迹漫漶,蝇头波斯文密如蚁阵。
李漟斜倚在旁侧锦墩上,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着羊皮卷边的传驿图,忽然打了个呵欠,眉眼间尽是倦意:“你到底要看到几时?那塞尔柱的苏丹也当了几年,户籍十之七八是估的,税册上改过的数目比没改过的还多,你再瞧也是白费神。”
杨炯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了一跳:“我要看的不是数,是法子。”
他将几页纸抽出来,推到李漟面前,“你看这设拉子一带,六十年里换了四任总督,每一任上来都重新分封部落头人,把上一任的亲信踢下去,自己的亲信扶上来。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却把锅砸了重铸四回,锅底都漏了。”
李漟眼珠一转,便笑起来:“所以你庆功宴上不提封赏的事,反把几个部族头人单独叫去说了半晌,就是打这个主意?”
杨炯也笑,却不答,只将手掌按在舆图中央那道自西而东横贯伊朗高原的古道上:“塞尔柱立国百年,什么都烂了,唯独这条商路没烂。商路是血管,血管还在,身子就能慢慢养回来。”
他抬头看向李漟,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我的想法是,
第一,各部族自治,我们不派总督,只驻军和税官,谁闹事便打谁,谁老实便赏谁,这叫扶小治大、以夷制夷。
第二,商路关税减七成,前三年只收一成,商队过境发华夏通商符牌,持牌者沿途驿站食宿半价。
第三,你我今日起,不许再穿这身胡服。”
李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绛紫色长袍,哂道:“我穿着挺好看。”
“好看也换。”杨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格木窗,“以前穿穿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咱们身份不同了,作为中亚的新主人,上行下效,一切都要注意。
过些日子,城中汉人商贾的眷属会陆续迁来,她们穿襦裙、梳高髻、戴步摇,走在大街上便是活招牌。本地人看得多了,便会觉得胡袍粗陋,看得久了,便会嫌自家衣裳不够体面。
咱们不强制,也不提倡,就这般润物细无声,时日一久,你猜怎样?”
李漟抚掌笑道:“便会满街都是襦裙高髻、汉家衣冠喽!”
“不错。”杨炯的目光落回窗外,“正衣冠,显文化,而后才有华夏之名。”
有了方针指导,各官员便有了章法,数日之内,伊斯法罕的街巷便似枯木逢春。
杨炯将城中三千塞尔柱卫兵就地解散大半,只留八百精锐充作巡城军,每人月俸翻倍,更华夏军服。
驻军统带是侍卫亲军都虞侯狄汉卿,心思细腻,领会到杨炯的深意后,第四日便领着几十个兵丁将城中十七处宗教法庭的门匾全换成了汉文,底下附波斯文小字,倒也相安无事。
大巴扎自第五日起陆续开张,起初只是几家胆大的干果铺子卸下门板,后来那卖伊斯法罕蓝彩陶器的老哈桑见巡城兵对他躬身行礼,并不索要常例钱,便壮着胆子吆喝起来。
到第六日晌午,杨炯策马从巴扎北口穿过时,满眼皆是驼队卸货、商贾论价、童稚追跑的景象,炭火烤馕的焦香与藏红花的辛烈混在一处,竟与战前无异。
唯一不同的则是,四面城垣上,每隔十步便有一面金线绣龙的黑绸大旗,风过时幡角猎猎,龙头昂起。
第七日,杨炯亲临伊斯法罕铸币场。
铸币场坐落在城西扎因代河畔,原是塞尔柱历代苏丹铸第纳尔的所在,占地极广,院墙高三丈,依山傍水。
他入内时,匠正们已在熔炉前候了半日,十座炭炉烧得通红,铜锡铅锌各色锭料堆在角落,而正中央的坩埚里,融化的金液正泛着金灿灿的黄光。
杨炯拾起炉台上遗留的一枚旧第纳尔,在指间捻了捻。这钱币薄而轻,含金量大约只有六成,边缘参差,一望便知是偷工减料之物。
他将第纳尔丢回炉边,朝主匠点了点头。
主匠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原是撒马尔罕钱局的掌炉,被杨炯从俘虏中拣出来时已饿了三日,此刻却抖擞精神,双手擎着铁钳,将坩埚倾出金液,注入预先雕好的龙纹钢模。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满室炽气弥漫,李漟拿袖子掩了口鼻,却仍睁大眼瞧着。
杨炯不动声色,只是负手立于炉前三尺处,脊背挺得笔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也浑不在意。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主匠用湿布裹了手,启开钢模。
一枚金币躺在模底,通体金黄,温润如玉,四边是细密匀整的齿棱,正面那五爪金龙昂首摆尾,爪攫烈焰珠,须髯飞扬,每一片鳞甲皆清晰可辨。
杨炯接过来,指尖摩挲过齿边,又翻转来,背面正楷“华夏直十”四字刚劲朴拙,笔画间毫无砂眼气泡。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内心积攒的所有疲惫都一并吐尽:“万里长征,今日才算踏出第一步。”
说罢,随手将金币递给李漟,声气已恢复如常:“咱们的金币质地紧密,未掺杂其他金属,一枚值十金第纳尔。这个汇率正好,先从中亚开始推,尽快定为法定货币。”
李漟接过来,右手拇指食指捏着币面,左手托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掌管户部多年,对钱货之敏感犹胜旁人,此刻却蹙了眉尖:“你这币成色足、铸工精,我是喜欢的。可眼下伊斯法罕正西的慕泰金矿产金虽稳,但储量不足,想靠这点底子铺开,怕是不易。
依我在户部的经验,咱们华夏国内驿站通达、政令畅行,换一套新币也得一年半载才见成效。
而这中亚地广人稀,部落各据一方,商队走一趟安纳托利亚便要三个月,三年能推遍呼罗珊已是菩萨保佑。”
杨炯却是摇头,又从主匠手中接过刚脱模的一枚银币,捏着币缘举到光下细看,银面澄净如镜,映出他半边面孔。
“咱们的目的不是为推币而推币。你记着,咱们不是西方人的救世主,咱们是来殖民西方、攫其财以养华夏。手段上,自然不能只靠常规政令。”
“比如呢?”李漟来了兴致,凑前半步。
杨炯将银币放入她掌中,淡淡道:“我扣押的娜尔,阿塞拜疆的贝利亚若想赎人,便得照咱们定的汇率来计价。我为何要那数万头牲畜?为何只给一个月期限?
因为贝利亚账上堆的是第纳尔,手头攒的是牲畜,一个月内他绝凑不齐如此多牲畜从高加索赶过来,那就只能把金库里的第纳尔熔了、换成咱们的龙币来付账。
他换一次,龙币就成了这笔买卖的本位。他换十次,龙币便是阿塞拜疆商路上的本币了。”
李漟眼睫一颤,恍然道:“怪不得你偏要拿笔把那数目一条一条写清楚,还着人快马送信。我当时只道你是拿娜尔作饵,逼贝利亚反,好让咱们出师有名,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贝利亚反不反,我都无所谓。”杨炯冷笑一声,将银币收入袖中,“他若乖乖纳赎,龙币便通了阿塞拜疆的关节;他若弃娜尔不顾,我便以‘为娜尔讨公道’的名义发兵北上,军费粮草、将士犒赏,一概只收华夏龙币。
到那时,打下来阿塞拜疆,北线便捏在咱们手里,名正言顺的推行龙币,压制拜占庭,一石二鸟。”
李漟凝神听罢,忽然笑道:“所以你给教皇和西方人那封公开信,便是要逼他们来跟咱们谈判?如今想来,你若把赎金、军费、关税三根绳拧成一鞭,甩出去便抽在他们脸上,这可比政令推广龙币要快多了!”
“不错。”杨炯负手踱了两步,靴跟敲在石地上嗒嗒作响,“推行货币金融霸权,得用武力作先锋、谈判作后盾,龙币一旦成了世界法定本位货币,我便有千百种法子把西方掏空。”
李漟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不费一兵一卒?”
“不费一兵一卒!”杨炯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西方地图,声音低沉,“你看这威尼斯,巴掌大的地方,却捏着地中海东岸七成香料贸易。咱们不急打他,只消把龙币兑威尼斯杜卡特的比例从一比一调到一比三。
你想想,那些威尼斯商人上半年用杜卡特换了一船胡椒,下半年要用三倍的杜卡特才能买回同一批货,他们库存里的金银便像退潮一般往外流,流到咱们库里来。”
这般说着,杨炯嘴角含笑,指尖又滑到埃及,“开罗的苏丹缺银,咱们偏用银币收购他小麦,再把银价在半年内推高三成,他国库那点存银便不够发军饷,法蒂玛士兵自己就会哗变。”
指尖再转,落回亚平宁半岛,“最富的佛罗伦萨、热那亚,咱们逼它们签一份《地中海通商协议》,用龙币绑定橄榄油和羊毛的基准价,每五年重估一次汇率,重估的权力,在咱们手里,随时都能收割他们一番,让他无条件给咱们打工!”
李漟听得入神,想她在户部时也曾翻过杨炯手书的《财政学》《货币本质》几卷册子,那些“通胀税”“套利”之类词句当时读来如雾里看花,此刻却像火镰擦着了燧石,字字燃了起来。
“我以为你不过是想多发些纸币、放些期货期权之类,”她喃喃道,“没想到你是要……是要……”
“打断他们的脊梁,抽干他们的财富!”杨炯语气平平,眸光却锐利如刀,“金银流干,商路掐断,货币捏在咱们掌心,他们打一场仗便要借一次债,借一次债便多卖一分主权。三五年后,西方国王的冠冕都得融了铸币还债!”
说到此处,杨炯声音渐低,可杀气却节节攀升:“该还的总是要还的。隔了一千年,这回轮到咱们当列强了。”
李漟一怔:“一千年?”
杨炯摆摆手,收敛笑意,岔开话题道:“你要明白,咱们的家在华夏。甭管打下了半个世界还是整个天下,这么远的地方,只靠驻军是镇不住的。一有风吹草动,先前死去的兄弟便白死了,先前的功夫便白费了。所以,咱们多方位把霸权铸起来。”
“海洋霸权先行?你说了很多次了!”李漟心头一动。
“对。就是海洋霸权先行,有了海船,便能占港口、控航路,港口是钉子,海军是锤子,钉子钉下去,商路便通了,商路一通,龙币便流过去了。”
杨炯眸光闪烁,亮得灼人,“但海权和币权,说到底都是为了一桩事——文化。我得让天下人都觉得,穿华服是贵气,说汉话是风雅,读咱们的书才算有学问。低等的殖民,占人的地、锁人的身;高等的殖民,占人的心、换人的魂。”
李漟深深吸了口气,胸脯起伏了两下,然后缓缓吐出。
她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沿,脊背挺得笔直,烛光给她英秀的侧脸勾了一道金边:“好!我会在伊斯法罕先设铸币总局,然后是喀布尔、加兹尼、撒马尔罕,每处设分局和兑钱银行。
咱们经纬司商队各族商人都有,邮政总局的人在后营建商路,两相配合,慢则三年,快则两载,我定能让龙币通行西方。”
杨炯听了,竖起拇指,赞道:“我自然是信你!华夏钱袋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李漟翻了个白眼,唇角却弯了起来:“少奉承我,还不是替你白干。”
“那怎么才算不白干?”杨炯凑过去,眉毛一挑,眼里满是促狭的光。
李漟忽然欺身向前,几乎贴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线又低又柔:“我给儿子干,便不算白干。”
杨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哦——!那你要做我娘?”
李漟一愣,凤眸倏地倒竖,脸颊飞红,抬手便朝杨炯肩上拍去:“我让你耍花枪!”
杨炯侧身一躲,脚底抹油便往外溜,李漟提裙追出两步,铸币场内众工匠吓得伏地不敢抬头,只听得陛下与李姑娘的脚步声从内院一路踩到廊下,夹杂着笑骂与告饶,竟比巴扎上的吆喝还热闹。
杨炯跑出铸币场大门,正待回头再说句什么,猛见一骑快马从长街那头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盔甲尽湿,满脸尘灰,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嘶声喊道:
“陛下!天灾军的兄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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