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极限拉扯
夜色如墨,将塞尔柱皇宫的穹顶染成一片暗蓝。
正殿前的广场上,千余盏铜灯同时燃起,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满场金碧辉煌。
五万将士将偌大的皇宫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三五一堆、十人一伙,有人盘腿坐在青石砖上掰着烤馕,有人倚着廊柱举着酒囊仰头灌下,有人甚至爬上了宫墙的雉堞,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拎着一只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铜灯的光芒照着一张张被烟火熏得微黑的面孔,映出他们眼底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立下功勋后理直气壮的欢畅。
酒香、肉香、汗味、泥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有伤兵吊着一条胳膊仍端着酒碗与人碰杯,笑声粗犷。有神臂弩手喝高了,攀着同伴的肩膀吼起家乡的小调,调子跑到了天边,周围的人却拍着大腿跟着哼。
广场中央堆起了几座小山似的篝火,整只整只的烤羊被铁钎穿了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与胡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宫城。
正殿前的三级台阶上,杨炯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撑着膝盖,面上已被酒气熏得泛起薄红,双目却依旧清亮。
他举起酒碗,朝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扬,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洪亮如钟:“兄弟们!话不多说!今夜酒畅饮,敞开了喝!肉管够,敞开了吃!庆大胜,贺余生!”
话音落时,满场齐声暴喝:“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数万人同声呐喊,声浪如潮。
前排几个喝得腿软的士卒一把揽住同伴的肩膀,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地亮了亮,咧嘴大笑。
有粗豪的军汉跳起来踩着酒瓮的边沿,朝空中抛了一只空碗,那碗在火光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摔在青石砖上碎成几瓣,周围一片叫好声。
杨炯放下酒碗,目光扫过满场欢腾,嘴角微翘,还没等喘匀一口气,身侧已涌上来一群人。
毛罡拎着半人高的酒瓮当头便是一碗,粗声道:“陛下!末将敬您!那日您拎沙袋时那几下子,可比末将当年在乡里扛粮还利索!”
杨炯接过碗来与他一碰,仰头便干。
酒液辛辣,烧过喉管落入腹中,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随后是贾纯刚、仇鸾,各营中郎将、郎将排着队上来,这个说“陛下神机妙算”,那个说“陛下大水当前面不改色”,七嘴八舌全是劝酒的话。
杨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面上那层薄红渐渐转深,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脚下站得虽稳,脑袋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沉。
他又接了一碗,正要往嘴边送,余光瞥见左侧廊柱下几个亲兵正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陛下您赶紧找个由头跑吧,再喝下去就真倒了”。
杨炯心领神会,正待装醉倒地蒙混过关,忽然一个亲兵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满脸焦急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急急道:“陛下!西特小姐绝食三天了,刚刚饿晕了过去!军医刚给救回来,人倒是醒了,可仍不肯吃东西!”
杨炯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脸上的醉意似乎淡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那亲兵一眼,嗤地笑出了声:“她壮的跟牛犊子似的,她能饿晕?”
说着将酒碗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女人身体素质我都比不过,她还有‘血怒’的天赋,七天了不吃饭怕也跟没事人似的,你莫不是被她骗了?”
那亲兵苦着脸道:“属下亲眼所见,军医用银针扎了她的人中才给救回来,错不了!”
杨炯摆摆手,正要再说两句调侃的话,忽然脑中闪过西特那双深邃狡黠的眼眸,以及她那日在城头雨中策马的矫健身影,心中一个念头陡然冒出:
这女人莫不是抹不开面子,故意饿晕了来招自己过去?她素来心高气傲,被自己囚在营中做人质已是奇耻大辱,这三日自己故意不去见她,她便以绝食来闹,无非是要在自己面前扳回一城。
想明白了这一点,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他抬手止住了亲兵后面的话头,低声吩咐:“去!准备一只烤全羊放在她院子门口,要最大最肥的那只,油脂多的那种。我待会儿亲自去。”
亲兵一愣:“陛下,您这是……”
“去办便是。”杨炯挥挥手,转身朝殿内走去。
他先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墨青常服,洗了一把脸,醒了醒酒,才踏着夜风朝西特的住处走去。
这宫殿不大,原是伯克嫔妃平日纳凉读书的别居,一进青砖小院,院角种着一丛石榴树,树影在地上晃成斑驳碎影。
正屋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显然西特就在里头。
院中央的石桌上,一只硕大的铁盘正架在炭火之上,盘中的烤全羊已被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油珠顺着肋骨的缝隙一颗颗滚落,滴在炭火里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胡椒与奶香的馥郁气息,在夜风中盘旋不散。
杨炯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下一片羊腿上的焦皮,搁在鼻端嗅了嗅,随即啧啧出声。
他故意将刀子在那羊腿上来回划拉,刀锋割破脆皮时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一片片薄薄的肉皮被他切下来,搁在一旁的铜盘里叠得整整齐齐。
炭火正旺,油脂滴落的声响越发频繁,那奶香混着香料的气息愈发浓烈,竟如活物一般,顺着门板的缝隙、窗棂的间隙、门槛底下的细缝,丝丝缕缕地钻进了紧闭的屋中。
杨炯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声音提得又高又亮,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喜羊羊、美羊羊、肥羊羊,油汪汪……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加了孜然更香呐……”
他一边唱一边用小刀挑起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皮,朝着门窗的方向用力扇了扇,那浓郁的香气便如浪头一般朝屋门口涌去。
屋子里,西特靠在门板背后,双手攥着衣襟,浑身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饿的,只觉得小腹里一阵阵空落落的绞痛,三天来她除了喝水什么都没碰过,腹中早已空空荡荡,此刻那羊油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一缕地往她鼻腔里猛钻,她的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滚,口中津液滋生的速度之快几乎让她来不及吞咽。
谢特用力捂住耳朵,可杨炯那“喜羊羊肥羊羊”的怪调子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道门板仍清晰入耳。
她索性又腾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可那奶香混着孜然的浓烈气味却仿佛长了脚,顺着她指缝往里闯。
她又急又恼,索性两只手同时捂住耳朵、夹住鼻子,可脑海中却不争气地浮现出那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画面,金黄的表皮,焦脆的边缘,肥厚的脂层在刀锋下微微颤动的诱人模样。
“咕噜——!”她的肚子发出一声尴尬的响声。
西特咬了咬牙,终于忍无可忍,隔着门板大吼:“滚啊——!要烤去别处烤!别在我门口丢人现眼!”
杨炯在那头“嘿”了一声,将刀子搁下,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你这人管得倒宽!我乐意在哪里烤就在哪里烤,我看这里就不错,天气晴好,还有个大馋猪在里头演戏,多好!”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回来,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西特站在门内,怒发冲冠,一张明艳的面孔气得通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燃了两团火,丰润的双唇抿得发白。
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因为恼怒而紧紧蜷着,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你说谁大馋猪?”西特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抓起铁盘旁那只最大的羊腿,连刀子都没顾得上用,低头便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烤得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油脂混着肉汁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了一僵——太香了!
西特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随即又狠狠撕下一片肉。
她一边吃一边抬眸瞪向杨炯,那眼神里既有怒火,又有倔强,仿佛在用“我就吃了你能怎么着”的姿态挑衅他。
杨炯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歪着头,嘴角挂着笑,就那般静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西特又咬了两大口,忽然动作一顿,目光狐疑地盯着杨炯,把口中的肉咽下去,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又在使坏?”
“倒也没有。”杨炯耸了耸肩,面上神情轻松。
西特松了口气,又把那羊腿凑到嘴边。
便在这时,杨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是……这羊是用泻药腌制的。”
西特整个人僵住,那双深邃的眼眸肉眼可见的速度瞪圆,丰润的双唇微微张着,嘴边还挂着一丝肉渣。
她愣了好一瞬,随即面色剧变,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你混蛋呀!”
说着扬起手便要抡起羊腿砸向杨炯。
可那羊腿刚举到半空,“咕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腹鸣从她小腹深处炸开,格外清晰。
西特面色一变,丰润的双唇一瞬间失了血色,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
她狠狠瞪着杨炯,用力将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砸了过去,随即转身便往屋内跑。
杨炯侧身一闪,那羊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砸在身后的石榴树干上又弹落在地。
他脚下妙风步催动,只两步便抢到了西特身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是怎么了?”杨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虚假的关切。
西特被他攥住,浑身一绷,另一只手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又急又恼:“你……你明知故问!放开我!”
“啊?”杨炯眨了眨眼,面上笑意敛去,换上一副正经的面孔,“西特,我觉得咱们之间有误会,你真的不必如此,这样很伤咱俩感情。”
“咱俩有感情吗?”西特咬牙切齿,用力挣扎。
“你看你,又说这话。”杨炯摇头叹息,手上却分毫不松,“咱们并肩杀过敌,共过生死,我还给你包扎过伤口,你说这不算感情?”
西特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争辩这些,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股紧迫至极的冲动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直逼末关。
她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左手成掌劈向杨炯肩头,右膝同时朝上一顶,直攻他小腹。
这一连两下又快又狠,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杨炯“咦”了一声,侧身避开她那一掌,右手朝下一按,将她上顶的膝盖稳稳压住。
西特左拳随之而至,他五指一张,将她的拳头整个裹进掌中,顺势一拧,西特便被他拧得侧过了半边身子。
她左手受制,右腿被压,只剩一条左腿还能动弹,情急之下抬腿便是一记横扫,赤着的玉足带着风声直奔杨炯腰际。
杨炯不闪不避,手下一放一抄,五指如钩,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踝。
“噗嗤——!”
一声闷响从西特身后传出,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呆住。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只光洁雪白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西特那张已经涨成深红的面孔,嘴巴慢慢张开,随即“咦”了一声,一脸嫌弃地抽了抽鼻子:“这听着……可够湿润的,你偷吃东西了吧?”
西特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从脸颊到耳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那片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鲜艳的薄红。
她丰润的双唇剧烈哆嗦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羞愤:“你……你无耻!无赖!无……无法无天!”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这女人怕真要跟自己拼命。
于是便松开她的脚踝,后退半步,双手一摊,轻笑道:“哎,还斗不斗气了?”
“我没斗气!”西特咬着牙,双腿紧紧并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好。”杨炯耸耸肩,“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儿。”
说罢,便再次抓住西特手腕,一脸僵持到底的表情。
西特急得眼眶泛出水光,肚子又是“咕噜”一声巨响,那紧迫感一波强过一波,她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彻底失控。
她看着杨炯那副贱兮兮的得意模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斗气了!你快放手!”
“啊?我没听见!”杨炯将手拢在耳侧,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错了!不斗气了!”西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
杨炯见她这般,强忍着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松开了一直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语气一缓:“乖啦。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话音未落,西特便如一阵风般从他面前掠过,赤着双脚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内,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随后屏风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便是“噗噗噗”一连串绵密而急促的声响,夹杂着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杨炯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等了几息,见她没动静,便推门走了进去。
来到屏风外,忽然开口:“西特,其实呢,我是要告诉你,饿久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对肠胃不好。我是好心。”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西特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觉得咱们之间有误会,应该深入交流一下。”杨炯的声音里满是不真诚的关切。
西特本来已是腹中翻江倒海,此刻又被他这般戏弄,羞愤交加之下几乎要哭出来,隔着屏风大吼:“我们没误会!”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是因为不喜欢吗?”
“杨炯!你……你欺人太甚!”
“你看你……又这般意气用事。”杨炯慢悠悠地踱到桌边,目光一扫,见台子上叠着一沓细软的恭纸,便伸手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这肠胃也不好,恭纸我拿走了哈。”
说着,真的将那一沓恭纸全数拿走,作势便要出门。
屏风后的西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杨炯!你到底要干嘛!”
杨炯强忍着笑,站在屏风外三步处,朗声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屏风后又是一阵“噗噗噗”的闷响,显然西特已经忍到了极限。
杨炯听着那声音,终于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西特彻底破防,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没笑。”杨炯拼命压住笑意。
“你笑了!”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让我颜面尽失,你很高兴吗?啊!”西特的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带着呜咽的尾音。
杨炯微微一怔,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手中那沓恭纸,又看了看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蜷缩着的身影,心下微微一软。
他走过去,将恭纸轻轻放回了台子上,随即正了正神色,语气收敛了方才所有的戏谑,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并没有给你下泻药。”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西特不可置信的质问:“你胡说!那我为何……噗噗噗……”
杨炯挠了挠额角,如实答道:“人饿久了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不然就是会这样。”
“你胡说八道!我以前打仗三天水米未进,之后也是大吃牛羊,为何不会这样?”
杨炯耸了耸肩,直白道:“因为我烤的是沙勒羊,伯克珍藏的贡品,总共就一百只,油脂是普通羊的三倍,烤出来有奶香。”
“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会如此,就故意挑油脂大的羊来坑我!”西特的声音里满是控诉,咬牙切齿。
“呐呐呐,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我可就真将你恭纸拿走了,让你真尝尝被坑的滋味。”
屏风后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阵,才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极轻,像是被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般。
杨炯见好就收,语气一转,正色道:“现在咱们谈谈正事。”
“现在谈什么呀!你走呀——!”西特的声音几乎崩溃。
杨炯强忍笑意,一脸认真地对着屏风方向开口:“你知道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谈条件的,这是谈判技巧,宝贝儿。”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我去,你不早说?”杨炯故作恍然。
西特彻底无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这个无赖。
当即,她不再挣扎,闷闷地道:“你有话快说。”
杨炯双手环胸,靠着桌沿,语气收敛了所有轻浮,渐渐转为沉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以从谈判桌上得到吗?”
屏风后没有声音,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杨炯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道:“西特,你之所以敢这般跟我闹,其实是你有恃无恐,对不对?”
他顿了顿,不给西特插话的机会,“你知道咱们有袍泽之情,知道我对你有好感,所以故意跟我闹,想要用感情来给你家族争取更多利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杨炯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极其冷静:“我已经跟你说过,华夏西征的目的是打开西方的贸易大门,巴格达在我眼中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我对耶路撒冷那个麻烦也不感兴趣。
但是,你们阿尤布家族想要在中亚立足,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实力来。中亚有多少民族你比我清楚,凭什么你们库尔德人可以割据一方?你想过没有?”
“我库尔德人骁勇善战,从不畏死!”西特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传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以贯之的倔强。
杨炯摇摇头,嗤笑一声:“普什图人怕死、哈萨克人怕死、还是波斯人怕死?很显然,你在避重就轻。
我告诉你真正的理由,在我华夏人没来之前,中亚各民族相互仇杀、压迫,这就导致了人数最多的民族掌握了绝对暴力,成了统治者。
如今我华夏统治此地,扶持了普什图人、哈萨克人,你知道未来你们库尔德人会式微,所以你想跟我闹,希望我只支持你们一家,对不对?”
屏风后陷入沉默,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终于,西特闷声道:“对。”
“好,你还算坦诚。”杨炯轻笑一声,“不怕告诉你,拜占庭的安娜、罗斯的海伦娜,你看到的泽赫拉和伊莎贝拉都是我的盟友。除此之外,阿拔斯、威尼斯等地都有我的人。你觉得,我凭什么不扶持他们,而只扶持你?”
屏风后没了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气。
杨炯缓步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细瓷小瓶,轻轻搁在桌面上:“作为朋友,咱们有同袍之谊,我没有出兵占据巴格达,并且让萨拉丁去打黎凡特地区,已经是够给你情面了。
你很清楚,你一不是公主,二也不够绝色。除了此时华夏恰好需要一个能牵制拜占庭的盟友之外,我并没理由一定要与你合作。”
杨炯这话说得极轻极淡,没有半分的嘲讽,只是平平陈述事实。
可越是平淡的话,越是刺人。
“那你为什么还招惹我?!”屏风后传来西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断裂。
杨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伤到了她的自尊,这女人骄傲惯了,听不得这般直白的否定。
杨炯沉默了两息,声音缓了下来:“止泻散放桌上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想要得到你想要的,便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来。
一句话,你灭了阿尔斯兰、占据了黎凡特地区、牵制住西方,三者全功,我便真心认下你这个盟友。”
说完,杨炯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待走到门槛边缘,身后忽然传来西特略带羞怯的声音:“等……等等……我腿麻了……你能不能……”
杨炯倒是没多想,以为她当真蹲得久了血脉不畅,便摇摇头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转过屏风的瞬间,正见西特抱着那只沉重的恭桶,面上那张方才还满是委屈与泪光的脸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冷冽的笑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火光,丰润的双唇微微弯起,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恣意张扬,眼神分明在说:你上当了!
杨炯一愣,立刻知道她要干什么,当即苦笑一声:“你别冲动,这样很不体面。”
“你知道的。”西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与凌厉,带着戏谑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重复,“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谈条件的,这是谈判技巧,宝贝儿。”
她故意将“宝贝儿”咬得格外清晰,一脸畅快,“现在,攻守易形了!”
杨炯面色一僵:“你……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去,你不早说?”西特学着杨炯方才的语气,故作恍然地挑了挑眉。
随即,她双手用力,猛地将那恭桶朝前一倾,桶中秽物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兜头便朝杨炯泼了过来。
杨炯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妙风步在这一刻催到了极致,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般朝后疾退。
他身形连闪,堪堪避开那泼来的秽物,那些东西擦着他衣摆的边沿“啪”地落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渍,离他的靴尖不过数寸之遥。
杨炯连退数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个踉跄夺门而出,狼狈地逃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只扯着嗓子喊了句:“西特!你真是个疯女人!”
西特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将恭桶轻轻搁回原处,扶着屏风边缘慢慢直起了腰。
她面色还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唇边那抹笑意久久不散。
她望着杨炯消失的方向,目光在夜风中渐渐沉静下来。
“我一定会成为公主。”西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决然,“终有一日,你会求着我帮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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