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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4章 相陪风雨


伊斯法罕上空,天光黯淡,乌云密布,想来又是个大雨天。

城中却是不管的,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脚步轻快,往来搬运粮秣辎重,说笑声从街巷深处一阵阵地漾出来,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波斯话,是跟着大军的通译在跟本地百姓比划着什么。

败军降卒被押在城西的空场上,倒还算安静,只是偶尔有人抬起那张灰扑扑的脸来,朝皇宫的方向望上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怕。

杨炯便在那片沉沉的云光底下走着,手里提了个黑漆食盒,里头一层一层码着他亲手做的几样小菜,蜜汁火方、椒盐排骨、一碟醋溜白菜,另有一盅百合莲子羹。

这几日,杨炯每日都要去李澈房中陪她,故事从《绿野仙踪》讲到《蓝熊船长的十三条半命》,三餐更是变着花样地做,可依旧无法弥补内心愧疚之万一,每次看到李澈头上那一缕白发,杨炯就痛如刀搅。

他知道李澈本事通天,可也从来没想到,这丫头竟能一个人起坛开罗天大醮呀!

按照道门的说法,罗天大醮本是全道门倾巢而出的事儿,得成百上千位得道高真一起摆坛,多少道繁复仪轨一丝不苟地走下来,才能请动诸天群神。

这丫头倒好,一个人,三根降神香,愣是把神仙们给招呼来了。若非她本身气运通天,又得祖师爷庇佑,怕是这“戏神”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只白一缕头发,已经是三清格外开恩了。

一想到这里,杨炯心里那根弦就又紧了一紧,手里的食盒往上提了提,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片尚未来得及修缮的残垣,便是李澈这几日歇着的偏殿。

殿门口两个亲卫一见他,立刻挺直脊背行了礼。

杨炯刚要推门进去,其中一人却低声道:“陛下!公主不在里头!”

“不在?”杨炯脚步一顿,“去哪了?”

“公主一大早就往兽园去了,说是要看稀奇的动物,婢女拦都拦不住……”

杨炯一脑门的黑线就涌上来。

他把食盒往那亲卫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骂:“这丫头,身体刚好些就到处乱跑,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得了?”

那声音又急又沉,脚下已不自觉小跑起来。

伯克苏丹那兽园,在伊斯法罕城里是出了名的奢华。

早些年,这位苏丹最喜收罗四夷献来的奇珍异兽,东边来的白象、西边来的狮子、南边沙漠里的旋角羚、北边雪原上的白狐,应有尽有。

前几日大雨倾盆,扎因代河水暴涨漫进城中,冲了不少兽栏,逃的逃死的死,可皇宫城墙高厚结实,水头没能漫得进来,园子里余下的那些珍禽异兽便尽数被华夏兵丁们抄在了手里。

五万大军里头,大半是从中原跟出来的老兵,哪个见过这等阵仗?见到这些动物,啧啧称奇。

这几日休整无事,兽园竟比集市还热闹几分。

杨炯一路疾走,穿过宫门进了兽园地界,入眼便是一片开阔的围场。

右侧一溜矮栅栏里,几头长颈鹿正探着长长的脖子去够墙头新发的嫩叶,青灰色的身上斑纹错落,慢悠悠地转着脑袋,眼珠子又大又温驯。

左边一片泥地里,四五匹斑马挤作一堆,黑白条纹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正低头啃着半干不干的草料,偶尔有一匹扬起后蹄朝同伴尥上一蹶子,唬得旁边的旋角羚跳开几步,螺旋状的长角在风中晃了几晃。

再往前,几个巨大的铁笼子里卧着几头狮子,鬃毛蓬松的雄狮懒洋洋地趴在石板地上打哈欠,露出满口黄牙,旁边一群鬣狗挤在笼角,尖利的叫声刺得人耳膜疼。

最远处的水池里,一头巨型鳄鱼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两只眼睛像两颗浑圆的石子似的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杨炯正四下张望,忽然身后一阵甲胄碰撞声,几个凶字营的士兵恰好从旁边过来,一眼瞧见他,慌忙抱拳行礼:“陛下!”

杨炯摆了摆手:“看见十公主没有?”

“回陛下,在那边呢!”一个士兵抬手指向围场尽头,“公主殿下在跟一只大鸟……那个……哦!鸵鸟!对,鸵鸟较劲呢!”

杨炯一愣,随即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一边迈步往那边走,一边随口对身旁几个正探头探脑打量斑马的士兵道:“这是斑马,性子烈得很,极难驯服,骑着容易摔断脖子,你们小心些,别胡来。”

那几个士兵本来正攥着套马索跃跃欲试,一听这话,面面相觑,赶紧把手里的索子往身后藏了藏。

陛下向来大方,从不诓他们,前天有个兵好奇鳄鱼肉啥味,陛下二话没说,当场下令宰了炖肉,一锅白汤浓得黏嘴,鲜美得不像话。

昨天有人问旋角羚能不能骑,陛下也只说试试无妨,便由着他们折腾了大半日。

唯独这斑马,陛下说不让骑,那定是真不能骑的。于是几个脑袋缩了缩,老老实实把套马索收了起来。

杨炯拐过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用粗木桩围成的圈场里,十几只鸵鸟正散漫踱步,灰褐色的羽毛蓬蓬松松,长脖子一伸一缩,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乱转。

而在圈场正中央,李澈正叉着腰,跟一只最壮实的鸵鸟大眼瞪小眼。

她个子长高了不少,可站在那只鸵鸟面前还是像个孩子。那鸵鸟足有两人来高,灰褐色的长脖子高高扬起,俯视着她,眼神里竟透出几分不屑来。

李澈气鼓鼓地跺脚:“骑骑你怎么了?你吃了我的白菜,还不让我骑,你这鸟好没礼貌!”

那鸵鸟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倒像在回嘴。

杨炯站定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莞尔。

这丫头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杏黄法袍,只是外头又披了件薄氅,腰带束得紧紧的,衬得腰身细得不像话。

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素白丝绦垂在肩侧,可鬓边那一缕银白发丝怎么也遮不住,在灰暗天光里亮得刺目。

她脸上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可两颊偏又因为跟鸵鸟斗气而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那模样又倔又娇,让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杨炯轻咳一声走上前去,温声道:“别闹了,鸵鸟能骑是能骑,只是性子急,又胆小,跑起来速度虽快却不易转向,背上那层肌肉薄得很,短途跑跑还成,若是跑长了,或是冷不丁受了惊吓,要么趴窝不动,要么一甩身子把你扔出去,伤了筋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澈一听见“能骑”两个字,两只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其余的话全自动过滤了,仰着脸急急道:“那它为什么死活不让我骑?我刚才上去它就跑,又撞又颠的,差点把我摔下来!”

杨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鸵鸟靠脖子控制方向,你得像握缰绳一样控着它,它往哪偏你就往反方向带,光骑不控当然不行。”

李澈一听,跃跃欲试,挽了挽袖子作势就要去抓那只大鸵鸟的脖子。

杨炯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沉了几分:“梧桐!你重伤才刚好几日,这么危险的事,等彻底养好了再玩儿也不迟!”

“我都在屋里憋了整整三天了!”李澈回过头来,小脸上满是委屈,“三天!窗外的鸽子都比我自由,姐夫的厨艺再好那也只是吃的,我都快闷出蘑菇来了!”

杨炯瞧她那副嘟着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拂过她鬓边那缕白发,声音不觉就哑了几分:“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耗损成这样。罗天大醮那种阵仗,连你们道门的长老们都不敢轻易摆,你倒好,一个人三柱香就把神仙们请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事的时候,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李澈被他触到白发,耳朵根先是一烫,随即听他提起那日之事,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我那不是……着急嘛……你要是真没了,我一个人在世上多没意思……”

杨炯心头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酸,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只余一腔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圈场里的鸵鸟们“咕噜咕噜”地叫着,风从远处吹来,卷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气,把李澈额前的碎发拂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珠转了转,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也跟着软了八度:“姐夫……我真没事,你看我气色多好,昨儿还能翻跟头呢!你就让我再骑一小会儿嘛,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跑远……”

杨炯苦笑:“你还翻跟头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没……没翻……”李澈被他一眼戳破,赶紧改口,两手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就骑一小下,好不好?你看着我骑,我保证听话,你让我停我就停。”

她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极干净,此刻半仰着脸看过来,眼睫微微颤着,像是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蝶,眼底映着天光云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杨炯被她这样望着,心里那点坚持就像被阳光晒化的冰,一点点软下去,一塌糊涂。

他又看了一眼李澈那缕白发,喉头紧了紧,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低沉沉地落下来:“那你要答应我,一有不妥就赶紧下来。”

“嗯!”李澈用力点头,眸子里那点水汽瞬间散了,换作满眼的亮晶晶,踮着脚尖就朝那只壮鸵鸟凑了过去。

杨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望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混着一点点草药的气息,清冽又干净。

李澈被他看得忽然就不自在起来,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脸颊上的红晕从颧骨一路漫到耳根,连脖子都微微泛了粉。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脚跟刚动,杨炯的手已经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指腹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发际。

李澈整个人就定住,心跳骤然快了三分,胸腔里那小小的东西扑通扑通撞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杨炯的面容一寸一寸地靠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痒痒的,酥酥的,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就在两片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

“住口!”

一声爆喝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炸得整座兽园都晃了三晃。

杨炯和李澈同时一个激灵,齐刷刷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圈场外围的土坡上,一身火红劲装的李漟正怒发冲冠地立在那里,手里不知从哪抄了根粗木棍,高高举着,一双凤目圆睁,狠狠地瞪着两人。

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杨炯!你怎么答应我的!啊?”

她又转过来瞪李澈,嗓门拔得更高,“还有你!你才多大?”

李澈被她吼得面红耳赤,整个人从头到脚烧成了一只熟虾,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看暴跳如雷的长姐,又看看身旁同样愣住的杨炯,忽然一咬牙,转身便蹿到了那只壮鸵鸟的背上,两条腿紧紧夹住鸵鸟的肚子,双手一探便薅住了那光溜溜的长脖子。

鸵鸟“嗷”地一声惊叫,两条长腿猛地蹬地,箭一般朝前冲了出去。

“梧桐!”杨炯大惊失色,回头看了李漟一眼,李漟正举着木棍冲过来,他二话不说,翻身便跨上旁边另一只鸵鸟,学着李澈的样子一把攥住鸵鸟脖子。

那鸵鸟吃痛,也是“嘎”的一声,撒开长腿便撵了上去。

两只灰褐色的鸵鸟在围场里一前一后狂奔起来,长脖子伸得笔直,两腿交替如飞,身后拖起两道滚滚的尘土。

李澈骑在前面那只上,身子左摇右晃,像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风筝,两只手死死拽着鸵鸟脖子不敢松开,那鸵鸟便也跟着她的力道歪歪扭扭地跑,时不时偏个头、拐个弯,把后面的杨炯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拽太紧!放松一点!它往左偏你就往右带!别死揪着!”杨炯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自己那只鸵鸟也是个不省心的,跑起来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个儿,说话的声音都跟着颠成一截一截的,“手——放松——别——抓太紧——!”

李漟举着木棍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骑着鸵鸟一溜烟从她身边卷过去,带起的灰扑了她满脸。

她愣了好半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在原地跳脚:“你们俩给我站住!站住!听见没有!”

只可惜,那两只鸵鸟早也已经拖着两道烟尘冲出圈场围栏,直直朝兽园大门去了,完全不听她的呼喊。

李澈骑在那只鸵鸟背上,起初还紧张得浑身僵硬,可被风一吹,被杨炯的声音一吼,她反倒慢慢找着了窍门。

手臂的力道松了些,腰肢随着鸵鸟奔跑的节奏一荡一荡,竟渐渐稳住了身形。

她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地灌过来,衣袂猎猎翻飞,长发在身后扬成一道黑中带银的弧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流动的色块,唯有那种极致的、纯粹的畅快从胸腔深处涌上来,让她忍不住仰起头,清脆地喊了一嗓子:

“呀——!”

那一声又高又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欢喜和张扬,在兽园上空回荡开来,惊起栖在墙头的几只灰鸽扑棱棱飞了满天。

杨炯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可瞧见她那副开怀的模样,心底又跟着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可他嘴上却不敢停,一路追一路喊:“慢点!梧桐你慢点!前面有台阶!”

两只鸵鸟一先一后冲出兽园大门,卷起的尘土落了守门士兵满头满脸。那几个士兵愣愣地看着陛下和公主殿下骑着大鸟飞驰而去,面面相觑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笑声便传染了开去,连守门队长都忍不住咧了嘴。

紧接着有人转身就跑,背后那套马索举得老高,边跑边喊:“兄弟们!陛下说了斑马不能骑,可没说别的不能骑!来来来,我看那头长颈鹿就不错!”

整个兽园顿时炸了锅。

呼号声、笑闹声、兽嘶鸟叫混作一团,几个胆大的已经三五一伙围上了长颈鹿,有人爬墙头有人拽脖子,折腾得好不热闹。

却说那两只鸵鸟一路狂奔,冲出皇宫侧门,穿过伊斯法罕城的大街小巷。

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波斯老汉惊掉了手里的馕饼,小孩子拍着手追在后面跑,华夏士兵们认出了鸵鸟背上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齐齐抱拳行礼,跟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杨炯在鸵鸟背上颠得像簸箕里的豆子,面皮涨得通红,一边抓着鸟脖子一边还要朝两旁士兵点头示意,狼狈得不行。

转眼便冲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扎因代河在远处蜿蜒如带,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在风中沙沙摇曳。

李澈胯下那只鸵鸟一路狂奔至此,大约也是累了,又或许是瞧见了水光一时兴奋,忽然一个趔趄,两条长腿猛地在河滩上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朝前栽倒出去,直直朝河水里扎。

“小心——!”杨炯在后头魂都飞了一半,嘶声大喊。

李澈反应极快,在那鸵鸟倒地的瞬间,她脚尖在鸟背上一蹬,整个人借力斜斜翻出,杏黄道袍在空中展开如一朵被风吹起的瑞香花,落地时已是轻飘飘地单膝点地,连个踉跄都没有。

而那鸵鸟则“扑通”一声扎进了扎因代河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在河面上扑腾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浑身湿透,羽毛贴成一绺一绺的,灰头土脸地望着岸上的两人,竟带了几分委屈。

杨炯赶忙攥住自己那只鸵鸟的脖子,强行让它减速停下来,翻身跳下,大步冲到李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还带着颤:“没事吧?有没有摔着?扭到没有?”

李澈满脸是兴奋未褪的潮红,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仰头看着他,咧嘴笑道:“没事没事!真好玩!比骑马好玩一万倍!”

杨炯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绷紧的肌肉松下来,又气又好笑:“你都要把我吓死了!”

李澈却压根没听进去,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身后那头湿淋淋的鸵鸟,跃跃欲试:“还骑不骑?再来一圈?”

“想都别想!”杨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瞪着眼,“再骑我真的要翻脸了。”

李澈的嘴顿时瘪了下来,正要撒娇卖痴地再磨几句,忽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向河滩深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愣在原地。

“红……红鸵鸟……?”她喃喃道,伸出一只手指着河滩的方向,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杨炯疑惑地转过身去,抬眼一望,也不由得怔住。

扎因代河河滩宽阔平缓,浅水区的水面映着沉沉的铅灰色天光,而在那一片灰蒙蒙的水色与绿汪汪的芦苇之间,数十只火烈鸟正挤挤挨挨地立在水边,细长的腿足没入浅水,弯曲如钩的喙探进水底滤食,一排排,一片片,像是谁把天边的晚霞扯碎了一把撒在河滩上,又像是大地忽然绽开了满滩的红花。

它们的羽毛在黯淡的天光下反而愈发鲜艳,从浅粉到深赤层层过渡,随步履移动而漾开一片流动的绯色薄雾。

偶尔有鸟群惊起,数十只赤色的翅膀同时扑棱开,那一片红便从水面升腾到半空,如同一朵巨大的火烧云缓缓飘移,将整条扎因代河都映出了一层温润的暖光。

“啊,这是火烈鸟。”杨炯回过神来,笑着摇头,“不是红鸵鸟,它们可轻得多,一只才七八斤重。”

李澈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抓着他的衣袖急急追问:“能骑吗?”

杨炯一脑门黑线:“不能。它们腿细得像芦苇秆,你坐上去就能压折了。而且火烈鸟是涉禽,不擅长驮人,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李澈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丝失望。

杨炯瞧在眼里,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回头带你去骑长颈鹿,好不好?那东西结实,应该能骑,就算不行,也能让你爬上去看看风景。”

“长颈鹿也能骑?”李澈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试试呗。”杨炯无奈地笑了笑,“只要你开心就行。”

李澈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热,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了杨炯的脸颊上。

动作又轻又快,像小鸟啄了一口果子般迅速。

杨炯整个人愣住,像被人点了穴道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澈自己也愣了一瞬,嘴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残存着,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衣领里头。

她慌忙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道袍的衣角,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声音闷闷的:“我……我……那个……”

杨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着眼前这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脑袋,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极轻极软的涟漪,温温热热的,把什么愧疚什么心疼全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含着笑,也不戳破她,只伸手握住她那只绞着衣角的手:“快回家吧,要下雨了。”

李澈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还是红得滴血。

杨炯弯腰把她抱上鸵鸟背,又仔细替她理了理衣袍下摆,然后伸手攥住鸵鸟的脖子,控制着方向,沿着河滩缓缓朝伊斯法罕城的方向走。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袂发梢。

李澈安静地坐在鸵鸟背上,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在一旁控制方向的杨炯。

只见他的背影宽厚而沉稳,侧脸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神情认真又小心,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鸵鸟脖子,生怕这家伙再发狂撒野。

李澈的心跳忽然又乱了半拍,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十七了。”

杨炯没回头,语气无奈又带着笑:“十六!”

“哼。”李澈撇撇嘴,“十七,祖师爷同意了的。”

“我不信。”

“真的!不信你检查检查。”

“你不怕被你姐打死呀!”

李澈一想起李漟那举着木棍暴跳如雷的模样,后背顿时一紧,声音又低了几分:“躲……躲着点不行呀?”

杨炯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盛满了温温柔柔的笑意:“我还想多活几天。你姐狠起来,我得被她折腾死。”

李澈扁了扁嘴,想反驳,可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也说不出心里这股甜丝丝的劲儿是打哪来的,只知道风正好,河水正好,身旁的人牵着她的鸟脖子慢慢走回城的模样,也正好。

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晚霞透出,细细的雨丝飘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侧过头去看河滩上那群火烈鸟,它们还在细雨里慢悠悠地踱着步,赤羽沾了水,在霞光下愈发鲜润,像天地间一小片不灭的火。

她收回目光,悄悄往前挪了挪屁股,让鸵鸟走得更近些,挨着杨炯那只并排而行。

两个人的衣袖在风里时不时碰一下,又分开,再碰一下。

李澈低下头,把脸埋进道袍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正是:

鱼尾霞收明远树。翠色黏天,一叶迎风举。

一笑相逢西征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翦水双眸云鬓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香雾。

此会未阑须记取。瑞香几度陪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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