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反客为主
杨炯一路穿过营帐间的甬道,尚未靠近中军大帐,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骂声。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半点也不歇气。
“杨炯!你无耻!两军交战,擅扣使节,等同宣战!”
“小白脸!你狼心狗肺,你无耻之尤,你令我齿冷!”
“我鄙视你!鄙视你呀——!”
杨炯在帐外站定,忍不住嗤笑一声,朝门口两位笔直而立的女卫点了点头,伸手掀开了帐帘。
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皮革味道扑面而来。帐内铜灯昏黄,光晕在毡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亮斑。
杨炯入眼便瞧见西特整个人被绑在一把粗木靠背椅上。那绳子缠得极紧,从肩头到腰际,又从腰际绕过椅背打了几个死结,将她牢牢箍在椅面上动弹不得。
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眼眶里怒火灼灼,整个人在椅子上左挣右晃,试图挣开束缚,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吱吱嘎嘎的摩擦声。
那条又粗又长的乌黑发辫随着她身体的晃动前后甩荡,辫梢扫过椅背上的绳结,砰砰直响。
最可笑的是她左脚上一只皮靴不知何时蹬飞了出去,靴子落在三尺外的毡毯上,歪斜着口朝下翻倒。而那只没了靴子包裹的玉足便坦坦荡荡地露在外头,足弓纤秀,脚踝细瘦,五枚脚趾雪白莹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白皙的光泽。
她见杨炯进来,猛地一收晃动,整个人定住,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在他身上,丰润的双唇抿得发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杨炯!你很不体面,很不体面!!”
杨炯看得好笑,负着手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
这女人胸膛起伏得厉害,显然是真动了怒,可偏偏她越是怒容满面,那张艳丽的面孔便越显得鲜活明动。
“什么是体面?”杨炯慢悠悠地开口,嘴角噙着笑,“被你当傻子,甘心当你刀,我便体面了?”
西特一怔,眸光微凝,原本满眼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沉了几分。
她微微偏过头去,似乎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异色,只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杨炯好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在她面前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踏在毡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踱到帐中那张矮几旁停下,伸手拨了拨灯盏里跃动的火苗,侧过半边脸来看她,悠悠地道:“你这些把戏,早有女人在我身上玩过了。她可比你高明多了,至少人家还舍得下本钱,哪像你,空手套白狼就想把我诓进去。”
西特眸光急速闪烁了一下,那丰润的下唇极快地抿了一抿,脚趾不自觉地并拢又松开,活像一枝被雨打的百合。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直直望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炯转过身来,直直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她两边的椅扶手上,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压进了她的气息范围之内。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映出的灯影。
“让我猜猜你会怎么做。”杨炯的声音放得极低,压迫感十足,“你让我帮你去抓大哈通阿尔屯和那个奥斯曼,他们母子是突厥人的旗帜,一旦落到你们手中,阿尤布家族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招揽天下突厥散兵为你所用。
可你比谁都清楚。没有外部敌人,怎么能凝聚人心?”
西特呼吸微微一滞。
杨炯直直凝视着她的眼眸,目光锐利如刀:“我没猜错的话,我就是那个冤大头。一旦你将大哈通和奥斯曼捏在手心,我便是踏灭塞尔柱的屠夫,你们反倒成了扶危济困的忠臣。名声你占,实惠你拿,还要让我替你冲锋陷阵。
西特小姐,你想得可太好了,真当我是傻子?”
西特愣愣地看着他,眼中那点狡黠的光芒微微晃动了几下。
片刻之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顺势翘起二郎腿,那只光裸的玉足便高高挑在膝头,脚趾调皮地勾了一勾。
“唉!被发现了呢。”西特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半点被揭穿的窘迫也无,反倒带着几分被他看透了心思却仍要强撑的娇憨,“不过,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杨炯直起身来,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被你当傻子耍?”
“不不不!”西特晃了晃那只雪白的脚丫,丰润的唇勾起一丝弧度,眼眸却陡然锐利起来,“我们这叫合作共赢才对。我来问你,伯克的大哈通和奥斯曼,对你可有什么用?”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在她那张狡黠的面孔上逡巡了一遭,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如实道:“没用。他们必须死。”
“呐!”西特双手一摊,却被绳子箍住扯了回来,她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接道,“咱们换个角度来想。中亚的突厥人有数百万,若是充分发动起来,至少能拉出十万青壮。你将他们的君主全杀了,那今后这片土地怎么统治?
今天你剿了一处,明天另一处又揭竿而起,无穷无尽的反叛和骚扰,你受得了?”
杨炯挑了挑眉:“所以你的解法呢?”
西特一脸得意,那双深邃的眼瞳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她单手支在翘起的膝头上,指尖抵着下巴,像一只慵懒而警觉的猫,慢悠悠道:“当然有解法。你若将大哈通和奥斯曼交给我,好处有三。
其一,阿尔斯兰便失去了正统旗号,无法做大。
其二,我可以帮你控制突厥人反抗的力度和烈度,甚至引着他们转头去打阿尔斯兰,替你削弱阿尔斯兰的实力。
其三,你不必四处搜捕突厥叛逆,有反叛之心的全都聚到我这里来,岂不省了你的力气?”
“哈哈哈!”杨炯陡然仰头大笑起来。
西特被他笑得面色一沉,蹙眉瞪他:“你笑什么?”
杨炯笑声未歇,忽然俯身探手,一掌打在她支着下巴的那只胳膊上。
西特猝不及防,整条手臂猛地一滑,上半身失了支撑,便朝前栽了过去。可她的身体被绳子绑在椅背上,堪堪前倾了半尺便被猛地拽了回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扯住尾巴的猫,狼狈地撞回椅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幼稚!”西特瞪圆了眼睛,耳根却悄悄泛起一抹薄红。
杨炯走到她近前,逼视着她的双眸:“你说得对,也很有道理。但我为什么不跟阿塞拜疆合作?我凭什么就非得交给你?”
“因为我们是老朋友!”西特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懂得分寸,懂得什么时候捧、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阿塞拜疆那个废物能做到么?”
杨炯耸了耸肩,直白道:“我跟你想的却不一样。”
“愿闻其详。”西特微微眯起了眼,那只光裸的足尖不自觉地勾了一勾,整个人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狸猫,浑身都绷起了警觉。
杨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踱了几步,在矮几旁站定。
他伸手从几上拿起一只粗陶杯,抿了一口里头的凉茶,侧过半边脸来看她,声音平淡:“我此次西征,分三路推进,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数。除了重要城池之外,许多地方都会绕过。如你所说,这必然会埋下反叛的祸根。”
“你既然知道……”西特抢着开口。
“可你却忘了一点。”杨炯打断了她,将陶杯搁回几上,转过身来直视着她,“中亚民族众多,可不只有突厥人。普什图人、哈萨克人、波斯人、阿拉伯人等等,这些族群加起来也有近百万。
他们被突厥人压迫了数十年,你说,我给他们平等待遇,让他们做地方上的管理者,他们该怎么向我表达忠诚?”
西特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杨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声音里带着寒意:“他们只有一条路,在荒漠、田野、山林、沼泽,日日夜夜追捕屠杀那些胆敢反叛的突厥人。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事,也是他们唯一能证明价值的路。
反叛?
哼,他们倒是反个看看。
突厥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换了主人,你说他们会怎么对待前雇主?”
西特一时陷入沉默,帐中只剩下铜灯里火苗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眼睫低垂着,落下一小片阴影覆在眼底,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松开。
良久,她猛地抬头,咬牙道:“你这是制造种族仇杀,白白给阿尔斯兰收拢残部的机会,你杀了大哈通和奥斯曼,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呢?”杨炯问。
“所以?”西特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这般反问,“你想让阿尔斯兰做塞尔柱苏丹?”
杨炯哈哈大笑起来:“无所谓谁是苏丹,谁做苏丹,最后都要败在我手里,不过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你狂妄!”西特怒斥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那道捆在她身上的绳子随着她的喘息又绷紧了几分。
“谢谢夸奖。”杨炯莞尔一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慢条斯理地道,“哦,忘了通知你。三日后我便会攻入伊斯法罕。届时,萨拉丁会成为见死不救、屠杀大哈通和奥斯曼,塞尔柱最大的叛徒。”
西特瞳孔猛地瞪大,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连那只翘着的玉足都僵在了半空:“你什么意思?”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俯身凑到她脸侧,伸手轻轻握住她那条又粗又长的发辫,指尖在那滑腻如缎的发丝间缓缓搓玩。
“我本来对大哈通和奥斯曼没什么兴趣。但你非要来算计我,那就休怪我不讲旧情了。我教你一个道理,一个人活着与否,不在于他还有没有气儿,而在于他的社会性。什么是社会性?就是一个人的社会关系、身份、所处的位置。”
西特整个后背紧紧贴着椅背,仰着脸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惊疑不定的光。
她丰润的双唇微微颤了颤,声音哑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简单。”杨炯捏着她发辫的指尖轻轻一扯,将她上半身微微带得往前倾了倾,另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等我攻入伊斯法罕,找得到大哈通和奥斯曼最好。若是找不到,无非是找个身形相仿的人装扮一下。
我会以皇帝的身份赦免他们母子,然后暗中逼迫他们去萨拉丁的营地,让他们死在你们的营门之前。”
西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地震。
杨炯低头,几乎将嘴唇凑到她耳畔,热气搔过她的耳廓:“我麾下经纬司异族商人遍布天下。到时候,萨拉丁弑君的消息便会传遍中亚。我反而成了心慈面善的那一个。数百万突厥人的怒火,你也尝尝滋味如何?”
“你……你……”西特张了张嘴,那双丰润的红唇微微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挤不出来。
“你什么你?”杨炯轻笑一声,直起身来,低头俯视着她那副又惊又恼的模样,伸出拇指轻轻捏了捏她丰腴性感的红唇。指腹触到那柔软温热的唇瓣,像按在一片盛开的百合花瓣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狎昵。
“宝贝儿,”杨炯慢悠悠地开口,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揩了一下,“这才叫帝王之术。你那些把戏……”
话说到一半,喉间陡然一凉。
一道寒光掠入眼角。
杨炯瞳孔骤缩,一根尺长钢针正紧紧贴在他脖颈的皮肉上,针尖微微上翘,抵住下颌骨下方那处最柔软的凹陷。只要再往深处送半分,便能刺破颈动脉。
“宝贝儿。”一个清脆又慵懒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促狭,“这叫脱绳术。”
杨炯缓缓偏过头去。
西特不知何时已挣脱了那捆得死紧的绳索,赤着一只脚站在他身后。她手中那把钢针稳稳地抵着他的喉颈,针尖上寒光流转,可她的面上却半点杀意也无,只有一种得逞之后恣意张扬的欢畅。
那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还在轻轻晃荡。
她的眼眸亮得像两盏点着了火的琉璃灯,丰润的双唇弯成一抹促狭的弧,轻轻吐出一口畅快的气来。
杨炯喉结微动,他感受到那针尖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陷进去分毫,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他皮肤上炸起一片细小的颗粒。
西特歪了歪头,赤足在毡毯上踩了踩:“怎么样,这一招反客为主,能不能让你体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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