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群狼环饲

杨炯面色一沉，冷声问：“伯克还有兵？那十万大军是伯克最后能调动的精锐，他哪里又变出一万来？”

那斥候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气息压下去，这才平稳了声道：“回禀陛下，属下起初也以为是伯克的援兵，可细细观察之后，觉得……不像。”

“哦！仔细说说！”一旁的贾纯刚抢声追问。

斥候单膝跪地，双手比划着，语速极快却有条不紊：“约莫半个时辰前，属下奉命绕城侦察，行至城北三十里处一片丘陵坡地，忽见烟尘腾起。

属下伏于一处土坎后观察，发现对方约莫万人，已在坡上扎下营盘。营盘布局极有章法，外围鹿角密布，壕沟深阔，更以辎重车列成环阵，显然是专为防守而设。

最奇的是，我们的人靠近时他们分明已经发现，却并不攻击，也不放箭，只是远远列阵对峙，仿佛……仿佛在观望。”

杨炯眼眸微眯，疑惑自语：“观望？”

斥候用力点头，接道：“对！就是观望！属下斗胆又往前抵近了百步，看得清楚了些。那些士卒的甲胄大异于塞尔柱常见的锁子甲，塞尔柱兵多着铁环编缀之甲，轻便却防护不足。

可那些人胸前皆是拼接札甲，铁片层叠覆压，一片压一片，密不透风。头盔也怪，不像塞尔柱的尖顶圆盔，而是圆顶平沿，面甲竟能上下拉动，拉下来时，整张脸尽数遮住，只留两道狭长缝隙透气观敌，瞧着倒像是咱们的重甲骑兵。推上去时，又露出半张脸，视野开阔。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举的旗帜，都是绿色新月旗。”

这话一出口，杨炯尚在沉吟，身旁的库姆什已猛地催马上前，面上神色骤然凝重，压低嗓音道：“陛下！听斥候这描述，属下倒想起一桩旧事来。这装束绝不似伯克的制式军队，倒像是巴格达或者阿塞拜疆那边的边军。

他们常年与拜占庭人交战，受西方影响极深，盔甲形制早与塞尔柱腹地的军队大不相同。那札甲和可动面甲，分明是从拜占庭的重甲骑兵学来的，又糅合了波斯本土的锻造之法，瞧着不伦不类，却着实好使。”

杨炯转头看向库姆什，目光沉静如水，只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巴格达与阿塞拜疆，谁更可能？”

库姆什沉默了一瞬，眉头紧锁，显然在飞快权衡。

片刻之后，他缓缓道：“阿塞拜疆总督贝利亚此人，臣在呼罗珊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贪财好色，胆小如鼠，畏战如虎。

如今伊斯法罕被围，局势凶险至此，他那点胆量，绝不敢领兵来趟这浑水。更遑论摆出这般严整的阵势来，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做不出这活儿。”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了几分：“可巴格达的谢尔库便不同了。陛下或许不知，谢尔库虽只是巴格达总督，可他的阿尤布家族实在是人才辈出。

萨拉丁守卫提克里特，数次战胜拜占庭边防军，拓土千里，威名震于西方；他妹妹西特更是个女中豪杰，智计百出，连拜占庭的密使都在她手上吃过亏。

他们兄妹二人早已对伯克不满，暗中在巴格达大肆招兵买马，几乎到了不加遮掩的地步。若说谁能拉出一万这等精锐边军来，除了阿尤布家族，再无旁人。”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城北方向，眼中精芒闪动：“所以，他们不是来驰援伯克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库姆什躬身道：“陛下圣明！依臣看，来者打的算盘不外乎两条路，若我军能尽快攻破伊斯法罕，他们便在外围收拢塞尔柱残兵，或趁乱入城搜刮；若我军久攻不下，他们便可摇身一变，化作勤王之师，与伯克联手抗我。无论哪条路，他们都不亏。”

杨炯听完，只略一点头，随即回头朝身后下令：“李怀仙！”

李怀仙应声催马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杨炯抬手朝城北方向一指：“带上山字营兄弟，即刻前出，死死看住那支人马。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歼灭。”

“末将领命！”李怀仙一拨马头，便要催马而去。

话音刚落，北面突然扬起烟尘。

紧接着，震天马蹄声劈面而来。

杨炯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两骑斥候一前一后从北面疾驰而出，马鼻喷着白气，其身后不到百步之遥，十骑人马衔尾追来，速度丝毫不逊。

那十骑的装束，赫然正是斥候方才描述过的模样，胸前札甲层叠如鳞，圆顶铁盔面甲下扣，只露出两道幽深的眼缝，马鞍两侧挂着弯刀与短矛，马身上裹着暗青色的护甲，连马蹄都包了铁掌。

十人列成锋矢之阵，显然是精锐之师。

再一细看，居中一人身量修长，马背上的轮廓婀娜挺拔，一袭深紫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翻飞，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肆意张扬。

她头戴一顶鎏金圆盔，盔沿下露出半截乌黑发辫，被晨风扯得笔直，英姿勃发。

待到那队人马驰近中军大纛百步处，那紫披风之人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凌空刨了两刨，随即稳稳钉在原地。

她伸手摘下金盔，随手往鞍侧一挂，粗发鞭甩迎风一扫，衬得那张面孔愈发英气，眉峰修长入鬓，鼻梁高挺，最惹眼的是那双丰润饱满的唇，微微上翘，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性与狡黠。

杨炯看清来人，眸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西特？”

那人闻声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恣意，像一阵穿林而过的山风，把城头的肃杀之气都冲淡了几分。

她纵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勒缰停在杨炯马前三丈处，歪着头看他，笑意盈盈地道：“华夏皇帝，咱们又见面了！”

杨炯端坐马背，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紫披风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十骑精悍护卫，嘴角微微一扯，声音里带着三分揶揄七分审视：“呵！我当是谁摆出这般大的阵势来，原来是阿尤布的公主殿下。

怎么，那日在山上与我一别，你便改主意了？

不是说好了待我攻下伊斯法罕再以公主身份与我谈判么？如今城还没破，你就巴巴地跑来，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西特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绽开来，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尴尬。实在是，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哥哥亲自带兵来迎接自己，更不知哥哥竟然带了有一万兵，还对伊斯法罕有了兴趣。

她迅速压下那一丝尴尬，嗔怪地瞪了杨炯一眼，哼道：“你就这般嘲笑你的老朋友？我千里迢迢赶来与你叙旧，你不说请我喝杯热茶倒也罢了，一开口便是夹枪带棒的说话？”

“老朋友？”杨炯眼眸微微一凝，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是么？”

西特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反问。

她那双深邃的眼瞳在杨炯脸上转了一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唇边笑意不减，声音却放轻了几分：“这便要看你了。你当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杨炯嗤地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道：“那你说说看，你这一万大军屯在城北，是来做什么的？”

西特催马又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

她微微俯身，一手撑着马鞍，凑近了些，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哥哥如今领兵屯在城北三十里处。他让我来同你谈一笔买卖，你若答应打下伊斯法罕之后，将伯克的大哈通与奥斯曼二人交给我们带走，我保证这一万人绝不干扰你攻城，如何？”

杨炯挑了挑眉，面上没什么变化：“就这些？”

西特见他神色松动，眉眼间便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来，接道：“当然不止。你若是想要我们出手协助攻城，那便得出些军费了。我胃口不大，城中财货，我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你的。”

杨炯差点没笑出声来，他上身前倾，双臂撑在马鞍桥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西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缓缓道：“一万兵，跟我五万大军叫板？你是不想活了，还是觉得你哥哥那一万边军当真能挡得住我的火炮？”

西特面色不变，只抬手拢了拢发辫。她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声音清脆如铃：“我对朋友向来掏心掏肺。老朋友，别说我不帮你，我告诉你一个要紧的情报。”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杨炯神色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这才白眼道：“塞尔柱的阿尔斯兰，正领着三万大军从西北急行军赶来，三日之内必到伊斯法罕。

另外，阿塞拜疆总督贝利亚虽然废物，可他那位妻子娜尔可不是吃素的，她已领了一万兵马出了大不里士，虽然一路上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可一旦阿尔斯兰到了，她必定会合兵一处，届时便是四万援军。

你自己掂量掂量，凭你这五万人，能不能在三天之内啃下这座‘半个天下’？”

杨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直起身来，缓缓坐直了腰背，意味深长地盯着西特，突然问：“你不怕我抓了你？”

西特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摇头：“不怕。”

“为何？”

“你抓就抓呗，你还能杀了我不成？”西特歪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丰润的唇微微一撇，带着几分娇憨的笃定，“咱们共过患难，历过生死，你杨炯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至于对自己的老朋友下死手吧？”

“这么笃定？”

“非常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看男人的眼光。”

杨炯哈哈大笑起来，猛地一扬手，声音陡然拔高：“那今天我就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什么叫‘渣男’！”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来人！请这位预制公主到朕的营帐喝茶！好生伺候着！”

话音未落，两名早已候在旁边的女卫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到西特马前，一人牵了缰绳，一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利落而客气，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你……”

西特面上那从容的笑意终于僵在了唇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眼睛，那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在扎兰季与她并肩杀敌、亲手为她包扎伤口的男人，这个名震天下的华夏皇帝，竟然当真做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事来。

“杨炯——！”西特回过神来，猛地一甩马鞭，却被女卫稳稳接住了鞭梢，她咬着下唇，眼里的光又惊又恼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堂堂一国之主，竟扣押来使？”

杨炯已经勒转了马头，闻言侧过半边脸来，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请老朋友叙叙旧，三日后自然放你回去。”

他说罢，又朝那十名随行骑兵抬了抬下巴，扬声道：“回去告诉萨拉丁，就说西特与故人相见，欣喜不已，意欲促膝长谈几日，请他不必担忧。

三日之后，我自会送他妹妹回去。

若他不放心，那便带兵过来接，我求之不得！”

那十骑护卫倒异常镇定，显然是西特早已叮嘱过应对之策。

为首的那位老者骑在马上朝杨炯拱了拱手，面上无波无澜，只说了声“遵命”，便拨转马头，十骑如风一般退入北面天际，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杨炯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在那队骑兵消失的瞬间彻底收敛，变得深沉而锐利。

四万援军，三日后便到！城北还悬着一万萨拉丁边军！

伊斯法罕城墙厚达二十丈，火炮轰了数轮也不过炸掉一层皮。

伯克在城内坐困愁城、阿尤布兄妹在北面等着捡漏、阿尔斯兰带着三万塞尔柱精锐星夜兼程、连阿塞拜疆也都掺和了进来。

所有人都在等，等杨炯头破血流，等他的五万大军在城下被拖垮、被磨烂、被四面包围成齑粉。

杨炯冷笑一声，转头低声唤道：“毛罡！”

“陛下！”毛罡应声催马近前。

杨炯盯着北面那片雾气，一字一句地下令：“安排三队斥候，分三路前出侦察，一路往西北，盯住阿尔斯兰那三万人的动向，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一路往北偏东，盯着阿塞拜疆的兵马，摸清其行军速度和阵型，我要尽快得到他们的具体消息！”

“末将明白！”毛罡在马上抱拳为礼，猛地一拨马头，蹄声急促，片刻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营帐之间。

杨炯目送他离去，随即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策马肃立的仇鸾身上。

沉默了一阵，他朝仇鸾略一摆手，示意他近前。

仇鸾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炯马侧，微微躬身，压低嗓音道：“陛下有何吩咐？”

杨炯略略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只有仇鸾一人能听得真切：“这里是冲击平原，地质松软，你带上厚土营，连夜……一旦功成……咱们就可……”

仇鸾越听眼眸越亮，待杨炯说完，他整个人已激动得双手微颤：“陛下放心！末将必不负此重托！”

杨炯点了点头，直起身来，高声下令：“全军扎营休整！三日后攻城！老贾——！”

“末将在！”贾纯刚从炮阵那头扯着嗓子应道。

“炮击不必停下。每过一个时辰，给我朝城头来一轮齐射，不必求杀伤多少，只要让城中军民时刻听着炮声、绷着神经、睡不着觉！我要让他们三日之内，精神先被拖垮！”

“遵命！”贾纯刚应声如雷，转头便去调度炮阵。

杨炯交代完这一切，勒转马头，面向伊斯法罕那巍峨的城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还真是群狼环伺呀！那就看看，最后谁能吃下这‘半个天下’！”

说着，他猛地一夹马腹，径朝中军大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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