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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少秀并起


却说到了科考第三日,正是童子试开考之期。

这一日天光未亮,长安城便已醒了过来。

但见那朱雀大街之上,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车、驴车、肩舆,络绎不绝,俱是朝着皇城拱宸门的方向涌去。

待到了拱宸门外,那场面更是蔚为壮观。

但见那朱红色的城墙之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乌泱泱一大片,竟望不到边。

有那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牵着孙儿的手,不住地叮嘱:“到了考场莫要慌张,先审题,再下笔,字要写得工整……”

那孙儿不过六七岁年纪,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袍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锁,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嘴里却含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哪里听得进去。

有那穿着绸缎的贵妇人,领着自家孩儿,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整理衣冠,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娘给你求了文殊菩萨,你可要争气,若是考中了,娘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蟹黄包子……”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却是满脸的不耐烦,扭来扭去,嘴里嘟囔着:“娘,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更有那最小的,才三岁出头,生得像个瓷娃娃一般,穿着一身大红的棉袄,被父亲抱在怀里。

那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考试,只看着这满坑满谷的人,又听得锣鼓声、叫喊声、哭闹声响成一片,吓得瘪着嘴,“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父亲手忙脚乱地哄着,又是掏糖又是扮鬼脸,好容易才哄得住了,那孩子却又指着远处卖糖葫芦的摊子,奶声奶气地喊:“要!要!”惹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也有那沉稳的,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生得少年老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束一条墨色绦带,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正默念着什么,神色从容,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母亲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只不住地搓着手中的帕子,那帕子早已被绞得皱皱巴巴,显是比儿子还要紧张几分。

各色人等,众生百态,将这一场童子试前的紧张与期盼,铺陈得淋漓尽致。

便在这样一片喧闹之中,有两个人,却是格外的显眼。

这两个人,都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边既无家长陪同,更无人相送,只安安静静地站在拱宸门外的一角,与周遭那些前呼后拥、众星拱月般的世家子弟相比,倒像是两株长在荒野里的青松,孤零零的,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左首那一个,生得眉秀春山,目同秋水,一张小脸白净似玉,整个人灵秀非常,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上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发,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丝绦,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薄底靴,乍一看,倒真是个清秀俊逸的小公子。

只是那眉眼之间的娇俏之气,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反倒平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风流意味。

不是女扮男装的林幼玉,还能是哪个?

她此刻笔直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却在袖中不安分地绞着,一会儿攥紧了,一会儿又松开,手心里早已汗水津津。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面上强作镇定,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不自觉抿紧的嘴唇,却出卖了她心底的紧张。

林幼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男装,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心中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对着铜镜试了无数遍的男儿姿态,走路要大步流星,说话要粗声粗气,行礼要干脆利落……

可此刻站在这人山人海的拱宸门外,她忽然觉得那些练习都白费了,周围的人仿佛都在看她,都在议论她,都在说“这是个女娃娃,她是个女娃娃!”

想到这里,林幼玉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使劲咽了口唾沫,在心中暗暗骂自己:林幼玉,你怕什么?你不是说过,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吗?这才几百个人,你就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倔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概。

右首那一个,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见她生得清清冷冷,眉眼如画,一张小脸白皙胜月,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万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不正是吴志端?!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袍子,颜色暗沉,布料寻常,瞧着倒比林幼玉那身月白色的直裰朴素了许多。头上也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将头发扎了,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吴志端与林幼玉不同,既不紧张,也不忐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眸子,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

林幼玉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眼神里头,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仿佛在这人海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个与自己同类的人。

吴志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声音冷冷地开口,可那声音一出来,却是又软又糯,像化开的糖浆,与她那清冷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看着我干什么?”

林幼玉被这一问,方才惊觉自己失态,脸上微微一红,赶忙收回目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便又抬起头来,朝着吴志端拱了拱手,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道:“在下林幼玉,长安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兄台也是一个人来的?”

吴志端看了她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拱宸门发呆,竟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

林幼玉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倒越发觉得这人有趣。

她在学堂里便是如此,越是那些不爱搭理她的同窗,她越是要凑上去跟人家说话,非要把人家磨得开口不可。

此刻见吴志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那不服输的性子便上来了,上前一步,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吴志宁,长安人。”回答依旧简洁。

林幼玉一听“长安人”三个字,顿时来了精神,又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堆笑:“啊!你也是长安人?那可巧了!你住哪里?我住灯芯巷!灯芯巷你知道吧?就在西园大街旁边,那条巷子口有一株好大的老榉树……”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吴志端终于转过头来,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还以为你家住京兆府呢。”

林幼玉一愣,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问:“啊?我家不住京兆府呀,我家住在灯芯巷,我刚才说了呀。你为什么这么说?”

吴志端瞪了她一眼,哼道:“那你这么问东问西,你查户籍呀?”

这一句话说得又冷又硬,可偏偏她那声音软软糯糯,哪里有什么威慑力,倒像是奶猫炸毛,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可爱得紧。

林幼玉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又觉得笑出来不礼貌,赶忙捂住嘴,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辛苦。

她在学堂里没什么朋友,那些同窗要么嫌她太聪明,要么嫌她太爱显摆,都不爱跟她玩。

她平日里只能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习字,一个人提着那盏鲤鱼灯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孤零零的,像一只落单的小雁。

今日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肯跟她说话的人,她哪里肯放过?

于是她又凑上前去,笑嘻嘻地问:“你也一个人来呀,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送你?”

吴志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的黑线几乎要凝成实质,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想理你,请你走开。”

可林幼玉岂是那般容易被打发的?

她绕到吴志端面前,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冒出一句:“咦,你长得怎么如此清秀?比我们学堂里的那些男生都好看。”

这话说得无心,可听在吴志端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她跟林幼玉一样,也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出端倪。

此刻林幼玉这一句“清秀”,正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面上却越发冷静,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没你清秀。”

林幼玉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不要紧,一摸之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张脸,何尝不“清秀”呢?

一个男孩子,长成这般模样,真的不会引人怀疑吗?

她的手指触到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那触感温润如玉,哪里有半分男儿家的粗糙?

林幼玉心中“咯噔”一下,手便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吴志端起初还没在意,只当总算清静了,可转头一看林幼玉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便起了疑。

她这人有个毛病,观察力极强,此刻她盯着林幼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到那纤细的身量,再到那不安绞动的手指,最后停在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上,那眼睛里头的慌乱,可不是一个“清秀”就能解释的。

吴志端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坏,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狡黠。

她一步上前,还没开口。

林幼玉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啊”的一声惊叫出来,那声音尖锐刺耳,把周围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她们。

“你叫什么?”吴志端冷哼一声,目光如炬,逼视着林幼玉,“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林幼玉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有没有!我没有秘密!我清清白白!我……我……”

“没有?”吴志端一步逼近,一把抓住林幼玉的手腕,那力道出奇地大,林幼玉挣了两下竟没挣开,“我看就有!是不是黑户?啊?是不是冒名顶替来的?你从实招来!”

“我不是黑户!我真是长安人!我住在灯芯巷!我家门口有棵老榉树!我还……”林幼玉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我还认识你!”

这话一出,轮到吴志端愣住了。

她松开林幼玉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满是狐疑:“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林幼玉见自己扳回一城,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其实小时候住在一起,后来你搬家了,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了?”

吴志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抱我?你抱得动吗?”

“那就是你抱的我!”林幼玉理直气壮。

吴志端被她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开口反驳,忽听得——

“咚——!咚——!咚——!”

三声钟响,悠远绵长,在晨风中回荡开来,传遍了整座皇城。

辰正已到。

拱宸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一群鱼贯而出的内侍太监,一个个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系红绦,手执拂尘,步伐整齐,面色肃穆。

为首的那个太监生得白白净净,面如冠玉,声音洪亮,高声唱道:“童子试即将开考!诸位考生可由一名家长陪同,于合和门验看身份,逾时不候!请诸位考生依次进入,不得喧哗,不得拥挤,不得争抢!”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家长们纷纷拉着自家孩子,朝拱宸门涌去。

林幼玉和吴志端对视一眼,齐齐轻哼一声,互相背过身去,像两只斗气的小鸡一般,各自大步流星地走向拱宸门。

却说众人进了拱宸门,便由内侍在前头带路,沿着长长的甬道,穿过两道宫墙,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合和门前。

这合和门是一座三开间的朱漆门楼,门楼之后,便是一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三层高楼,匾额上“紫光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正是童子试的考场所在。

此时合和门前,早已戒严。

两排禁军手持长矛,分立两侧,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门前摆着一张长条案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名册印信,案后坐着几个人,正中的那一位,正是礼部右侍郎张大烈。

张大烈此人,生得方面大耳,一脸正气,最是铁面无私,由他来负责验看考生身份,可见朝廷对这童子试的重视。

此时验看已经开始。

但见一个个考生被家长牵着手,送到案前,由内侍验看身份文牒,比对容貌年貌,确认无误后,便高声唱和,将名字登记在册,再由内侍送入考场。

“庐州张三郎,七岁,验明正身,过!”

“抚州晏元献,八岁,验明正身,过!”

“洛阳张建,三岁,验明正身,过!”

……

一声声唱和,此起彼伏,一个个考生鱼贯而入。

吴志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幕,心头却是越来越沉。

她原以为验看身份的不过是寻常小吏,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哪里想到,坐镇的竟是礼部右侍郎张大烈。

这位张大人,可是她爹吴敬中的同僚,三天两头到她家吃饭,她从小就管人家叫“张世叔”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还怎么混?一照面就得露馅!

吴志端急得直跺脚,背过身去,苦思冥想,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她那小脑袋瓜虽然能画出长安城每一座塔楼的舆图,能算出每一条水渠的流量,可在这种需要随机应变的场合,她那套工部的学问,却派不上半点用场。

正当她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哎!你不会才是黑户吧?”

吴志端猛地转过身去,只见林幼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双手抱胸,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你才是黑户!你全家……”吴志端一句话没说完,忽觉身子一侧倾,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被林幼玉一把推了出去,踉踉跄跄地跌出了人群,正正好好摔在了那张长条案桌前。

“哎哟!”吴志端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站稳了,正要回头骂林幼玉,身后却响起了张大烈那熟悉的声音。

“吴志端?你怎么来这里了?”

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无奈,还有四分哭笑不得。

吴志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转过身去,对上了张大烈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张大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吴志端,我是吴志宁!对,我是吴志宁!我哥!”

张大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哥吴志宁,现在估计还在被窝里没醒呢!昨儿个我还听你爹说,那小子贪睡,每天早上不叫三遍起不来。你倒是敢开口,张嘴就是你哥?”

吴志端一听这话,心知瞒不住了,下意识地捂着嘴巴,一脸的懊恼。

她这张嘴,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刚才那一推,把她推得晕头转向,连编谎话都忘了编圆乎,张嘴就是“我是我哥”,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张大烈见她这副模样,苦笑摇头,叹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爹真是太惯你了,什么事都由着你胡来!”

吴志端一听这话,那股子倔劲儿便上来了。

她这人,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可骨子里头,却有一股不输给任何人的傲气。

她从小便跟着她爹学营造之学,三岁能画舆图,五岁便能背出长安城所有街巷水道,别人都说她是神童,可神童有什么用?就因为她是个女孩,便连参加童子试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她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我要参加童试!”

张大烈一愣,随即皱了眉,沉声道:“你是女子!你参加哪门子童试?莫要胡闹!”

“女子怎么就不能参加?”吴志端叉着腰,仰着头,瞪着眼,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请问张大人,朝廷可曾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童试?”

张大烈张口就要说“当然”,可那个“然”字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仔细一想,朝廷还真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童试。

历朝历代,开科取士,都是默认男子才能应考,女子连想都不用想,这根本就是不需要规定的事情。

可如今,偏偏就有一个女子站到了他面前,拿这个“没有明文规定”来质问他,他还真没法回答。

张大烈面色一沉,义正词严地道:“你莫要胡搅蛮缠!童试向来只针对男童,女童不能参加,这是历来的规矩,还用得着规定吗?”

“好大的规矩!”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幼玉跳了出来,走到了吴志端身边,朝着她眨了眨眼,随即转过身,对着张大烈,不卑不亢地道:“敢问张大人,这是张大人的规矩,还是陛下的规矩?张大人可要说清楚!”

“嘿!”张大烈被这牙尖嘴利的小娃娃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又是哪来的?小小年纪,倒是牙尖嘴利!”

“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林幼玉轻哼一声,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道,“陛下有令,不拘一格降人才!难道张大人要公开跟陛下作对,将这人才拒之门外?”

“你……你……”张大烈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林幼玉,手指都哆嗦了,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堂堂礼部右侍郎,朝廷大员,竟被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堵得哑口无言,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轻笑从门后传来。

那笑声不大,却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矜骄,几分从容,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但见一个女子,款款从门后走了出来。

只见其生得容丽艳日,婉丽清绝,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可那英气又被女子的柔媚裹着,看着又端丽又亲切,叫人忍不住便想亲近几分。

不正是四妃之首的令妃郑秋!

郑秋在门口站定,一双凤目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幼玉和吴志端身上,嘴角微微一弯,莞尔笑道:“小娃娃倒是会扣帽子!这套词儿是从哪儿学来的?不学好!”

众人见是郑秋,纷纷拱手,恭敬地道:“见过夫子!”

郑秋笑着点头,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看向吴志端,目光柔和了几分,道:“你说得有道理,陛下有言在先,不拘一格降人才,且朝廷确实从来没有明文规定,说女子不能参加童试。”

吴志端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多谢夫子!夫子明鉴——!”

“你也别忙着乐。”郑秋抬手打断了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可那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虽说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童试,可多年来从未有过女子应考的先例。你突然冒出来,总归会有人怀疑你是凭借父荫走了关系,这对你的名声,对你爹的名声,都不好。

不如这样,本宫出题,你来赋诗一首,若是合韵,便可应考,如何?”

吴志端虽年幼,可心思通透,听得出郑秋这话里的深意。

郑夫子这话,明着看是为难自己,实则是在给自己机会。若是自己能够通过考验,凭真才实学进了考场,那旁人再想说三道四,也说不出什么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吴志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正色道:“谢夫子成全!志端愿意接受考验。”

郑秋点了点头,目光在吴志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展颜一笑,道:“既是考验,那本宫也不为难你。你便以这‘菊’字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以菊为题赋诗,听起来简单,可要在片刻之间做出一首像样的诗来,莫说是个五岁的孩子,便是那些浸淫诗词多年的老学究,也未必能做到。

郑夫子这考验,分明是要试试这小娃娃的真才实学。

吴志端却是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道了声“是”,便站在原地,低头思索起来。

她走了几步,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彩,又看了看墙角那一丛枯黄的野草,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她眼眸一亮,抬起头来,朗声道:

“千花万卉已俱亡,独占秋光点点黄。

露冷霜浓难著脚,甘心宁耐此荒凉。”

吟罢,她收声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郑秋,那眼神里头,有期待,有忐忑,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

郑秋听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此诗立意不错,以菊之耐寒、独立,喻己之志,可谓贴切。‘独占秋光点点黄’,一个‘独’字,便有了气势。

后两句‘露冷霜浓难著脚,甘心宁耐此荒凉’,更是将菊之不畏严寒、甘于寂寞的品格写得淋漓尽致。”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诗也有不足之处。‘千花万卉已俱亡’一句,‘俱亡’二字用得稍嫌生硬,不够含蓄。诗贵含蓄,越是高洁的品格,越是不必说得太直白,让闻者自己去品,那才是上乘之作。”

吴志端听了这番点评,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郑夫子的学识,又多了几分敬佩。

郑秋见她虚心受教,心中更加喜爱,笑着摆了摆手:“长安吴志端,五岁,验明正身,过!”

“谢夫子!”吴志端甜甜一笑,朝着郑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朝着张大烈拱了拱手,这才兴高采烈地转身,随着内侍入了合和门。

郑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正要转身进门,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夫子!我也能作诗!”

郑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只见林幼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头,有急切,有恳求,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郑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但见这“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葱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灵秀非常,可偏生那眉眼之间的娇俏之气,怎么都遮掩不住。

郑秋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问道:“想做诗,可留在考场施展。”

“留不得了!”林幼玉小声嘀咕了一句。

郑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为何留不得?”

林幼玉咬了咬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咬牙,抬起头来,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大喊出声:“因为我……我也是女子!”

“什么?!”张大烈瞳孔猛地一缩,惊呼出声。

周围众人也是一阵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又是一个女子?”

“这两个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这成何体统?”

郑秋也是一愣,随即走到林幼玉面前,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一番。

这一打量,她才发现,这小姑娘生得竟是这般好。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穿着一身男装,可那娇俏灵秀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你叫什么名字?”郑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林幼玉,长安人。”林幼玉搓着小手,声音小了许多,那方才大喊大叫的气势,此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心虚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郑秋的眼睛。

郑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心疼,忍不住感慨道:“现在的孩子,胆子怎么都这么大?我小时候就够野的了,也没像你们这般厉害呀!”

这话说得随意,可里头那份赞赏,却是真真切切。

郑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你们还有谁是女子?都一起站出来吧!只要赋诗一首,便可进入考场考试!”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站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我不是女子。”

“我也不是。”

“你是吗?”

“你才是!”

……

声音此起彼伏,竟无一人承认。

郑秋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幼玉,笑道:“你方才说,你会作诗?”

“会!”林幼玉连忙点头。

“那便做吧。”

林幼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西园大街上的灯火,浮现出那盏修好的红鲤鱼灯,浮现出那个帮她修灯的大哥哥温暖的手掌,还有那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清脆如铃,吟道:

“王孙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

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

吟罢,她收声而立,忐忑地看着郑秋,那眼神里头,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几分“若是不行我还能再作一首”的小心翼翼。

郑秋听了这首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细细品味了一番,越品越是心惊。

这诗以“王孙莫把比蓬蒿”开篇,便有了不卑不亢的气度。后两句“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更是将菊之高洁、不慕荣华的品格写得含蓄蕴藉,韵味悠长。

与吴志端那首相比,这一首无论是在立意上,还是在遣词造句上,都要高出不止一筹。

吴志端的诗直抒胸臆,“独占”“甘心”等词用得太露,虽有力道,却失之于直白。

而林幼玉这一首,句句写菊,却句句都在写自己的志向,那“由来不羡瓦松高”,既是菊的品格,也是她自己的心声——她不羡慕那些靠着父荫爬上高位的庸碌之辈,她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来。

更重要的是,这诗里还暗含了对郑秋的恭维。

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既有自况,又有恭维,既不露骨,又恰到好处,这般诗才,莫说是个六岁的孩子,便是那些浸淫诗词多年的才子,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夫子!我这首行吗?”林幼玉见郑秋久久不语,心中越发忐忑,小声问道,“若是不行,我还能再作一首的。”

郑秋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动作里头,满是喜爱:“死丫头,嘴倒是甜!”

林幼玉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诗里的那些恭维,那些讨好,在郑夫子面前,无所遁形,全都被被郑夫子看穿了。

郑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快去吧,莫要迟到了。”

说着,朝白玉蟾点了点头。

白玉蟾会意,立刻高声唱道:“长安林幼玉,六岁,验明正身,过!”

这一声唱和,响彻合和门内外,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幼玉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轻快了起来。

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清澈见底,里头装满了欢喜和感激。

她转过身,朝着郑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那礼数一丝不苟,郑重其事,像是在感谢一位恩师。

郑秋受了这一礼,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进去的小小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般不甘心,也曾这般不服输,也曾这般豁出一切去争取一个机会。

那时候的她,何尝不是像这两个小丫头一样,倔强得要命,偏要去做那些“女孩不该做”的事?

只是她那时候,没有遇到一个肯帮她的人。

而这两个小丫头,遇到了。

郑秋收回目光,望着天边那渐渐升起的朝阳,轻声感慨了一句:

“少秀并起,这才是盛世气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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