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殿试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之后,贡院之中灯火彻夜不熄,考官们阅卷的阅卷、核分的核分,忙得脚不沾地。
礼部尚书张先坐镇贡院,亲自督饬,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至昨夜子时,一应试卷方才批阅完毕,一甲三名、二甲一百五十名、三甲三百五十名,俱已排定名次,只待殿试钦点。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大庆殿外,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朝臣们分列东西,按品级站定,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衣袂窸窣、靴声橐橐。
钦天监正站在殿角,手持漏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铜壶滴漏,只待时辰一到,便要点鼓奏乐。
东侧文官班列中,左相叶九龄闭目养神,面上一派从容,站在他身后的礼部尚书张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叶相,这一甲的人选……”
叶九龄睁开眼,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已呈御览,待陛下定夺。”
张先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嘿嘿一笑,退了回去。
西侧武官班列中,枢密使潘仲询正与卫国公郑骋臣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谈论的却是武举的事。
潘仲询捻须道:“那狄汉卿虽然黥面,却是个有真本事的。老夫在军中多年,像这般沉稳缜密的年轻人,倒也少见。”
郑骋臣点头道:“潘帅说得是。那折可适沉稳老练,种万君勇猛过人,皆是可用之才。只待陛下封赏之后,便可将他们分到各营历练。”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声唤道:“司空大人,恭喜恭喜!”
这一声虽轻,却引得周围数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吏部郎中司空图站在文官班列靠后的位置,正被几个同僚团团围住。
那司空图年约五旬,生得瘦长清癯,蓄着一把山羊胡,此刻正捋着胡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什么?”司空图故作谦虚地摆手,“不过是个举子,还未殿试,尚未可知,尚未可知。”
“哎——!”开口的是考功司郎中林鸿,此人素来爱说笑,一把搂住司空图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老司空,你这就不厚道了。你那女婿陈风之,生得英俊非常、文采斐然,连主考叶相都赞不绝口,点探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还在这儿装什么?”
周围几人闻言,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我听说陈风之那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叶相看了都拍案叫绝!”
“老司空眼光真贼呀!人家百姓还等着榜下捉婿呢,你倒好,早早便抢了先!”
“啧啧啧,十八九岁便定了亲,那时候谁认得谁呀?偏偏就叫老司空逮着个金龟婿,这事可上哪儿说理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调侃,却也都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
司空图听了这话,嘴上不住地说“哪里哪里”“过誉过誉”,可那脸上的得意之色,便是三岁的孩童也看得出来。
他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脑海中不由想起多年前那桩事。
那时他奉旨巡查江南学政,在苏州府学见到陈风之,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文章更是做得花团锦簇。
他当时便动了心思,托人去陈家说合,将自己那十七岁的女儿许配了过去。
如今数年过去,陈风之一路乡试、会试,竟是无碍,若再得探花,那可就真是让他死而无憾了!
想到这里,司空图的心都热了几分。
他正得意间,忽听得身旁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低声道:“你们快看,那便是孙静轩吧?”
众人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大庆殿外,隐约可见三道身影正站在廊下候着,隔着帘幔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哪个是孙静轩?”林鸿伸长脖子张望。
“就是左边那个。”那人指了指,“听说此人奇丑无比,主考叶相力排众议,才将他送入殿试的。”
“哎呀,那可真是不忍猝看!”
“可不是嘛!若是以往,这般丑的人,根本没机会进这大庆殿。”
“叶相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呀!”
众人唏嘘感叹了一番,又有人道:“你们看右边那个,生得玉树临风、英俊倜傥,那便是陈风之吧?”
“果然如传闻一般,好一个俊俏郎君!”
“便宜那老司空喽!”林鸿又调侃了一句,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司空图捋着胡须,脸上笑开了花,可嘴上还是要谦虚两句:“皮囊而已,皮囊而已,做学问终究要看真才实学。”
“那最中间那个沉稳的少年,便是富光吧?”有人问道。
“正是。”林鸿点头,“此子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是连中两元。若再得状元,便是连中三元,那可真是……”
“三代以下未之有也!”有人接话道。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连中三元,那是何等风光荣耀的事?自开科以来,能得此殊荣者,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
正议论间,忽听得殿外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这一声尖锐悠长,在大庆殿中回荡开来,震得众人精神一振。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群臣,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整肃衣冠,垂手侍立。
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炯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庆殿。
杨思勖手持拂尘,紧紧跟在身后。
群臣齐齐躬身,拱手施礼,声震殿宇:“陛下安!”
杨炯快步走上御座,转身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淡淡道:“诸卿安,平身!”
“谢陛下!”群臣直起身来,垂手侍立。
杨炯坐定,目光落在叶九龄身上,问道:“叶相,一甲三人可到了?”
叶九龄闻言,从文官班列中出列,上一步,躬身拱手:“回陛下,一甲三名——富光、孙静轩、陈风之,已在殿外恭候殿试,恭请陛下钦定次第!”
杨炯点点头,道:“宣他们进来吧。”
“宣——富光、孙静轩、陈风之进殿!”
杨思勖的声音尖细悠长,一层层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富光,年约十八九岁,生得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布衣素服,却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他步履稳健,目不斜视,神情庄重,端的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孙静轩,却是另一番光景。
但见他身量中等,面容丑陋至极,一张脸黑如锅底,塌鼻梁、厚嘴唇,额上还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看着触目惊心。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灰布直裰,走路的姿势倒是不卑不亢,昂着头,挺着胸,目光直视前方,浑不在意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
最后面的是陈风之。
此人一进殿,便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但见他年约二十一二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含笑含情,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身姿挺拔如青松,步履潇洒如行云。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束着银冠,端的是一表人才、风姿绝俗。
三人在殿中央站定,齐齐躬身行礼,朗声道:“学生参见陛下!”
杨炯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在孙静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道:“平身吧。”
“谢陛下!”
三人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杨思勖见此,正要挥手令内侍准备考桌,杨炯却抬手一拦,道:“且慢。”
杨思勖一愣,退回一旁。
杨炯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朗声道:“今日诸卿都在,所谓为国选才,当公平公正。况,稍后还要面见武举三甲和童试前三,三位便直接口述答题,不必另行设桌了。”
此言一出,殿中君臣皆是一愣。
口述答题?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陛下说得也有道理,为国选贤,除了文章外,更要看心性和仪态,临场决断更是重中之重,口述答题,倒也甚好。
三人齐齐躬身:“学生遵旨!”
杨炯点头,沉吟片刻,正色道:“朕肇登大宝,君临四海。然西陲境外,塞尔柱突厥日渐强盛,窥我边隘,扰我藩属,或寇掠城郭,或离间诸部,边民苦之。
今朝野议论纷纭,或言边患日炽,当整军经武,扬威塞外,犁庭扫穴,以绝百年之患;或言海内初定,府库未充,民生尚艰,当偃武修文,行王道教化,以礼乐文德怀柔远夷;亦有言宜固本安内,徐图边事,不可轻启战端。
尔等青年才俊,博览古今,洞悉时弊。
便说说看:塞尔柱突厥边患当如何处置?战伐与文德孰先?安内攘外之道,何者为当世急务?”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三人身上,目光中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几分探究。
富光率先出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学生愿试言之。”
杨炯点头:“讲。”
富光整了整衣冠,神色从容,侃侃而谈:“陛下,学生以为,塞尔柱之扰,虽为边患,止于边陲小寇,未及腹心之危。
而今海内历经积弊,府库耗损,赋税繁重,百姓生计拮据,州县仓廪空虚。若轻启大战,必征徭役、耗钱粮、竭民力,兵戈一起,千里凋敝,内乱之祸,恐甚于外夷。”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蛮夷虽悍,然文化荒芜,礼制不兴。我华夏衣冠礼乐、诗书教化,为天下正统。
当弃征伐之念,行怀柔之术:严守边关,止寇不主动寻衅;开通边市,通商互市以稳边情;遣使宣礼,播我华夏文教、纲常道义,潜移默化,以文化消融蛮夷戾气。
《论语》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
藏兵于民,休养生息,充盈府库,养育万民,待国力全盛之日,万国自来臣服,何须穷兵黩武,徒耗国力?”
富光言毕,退回原位,神色依旧沉稳。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文官班列中有不少人频频点头,显然认同富光的说法。
叶九龄捻须微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杨炯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富光这话,说得确实在理,也符合朝中大多数臣子的想法。
可问题是,他杨炯要的不是休养生息,他要的是西征!他要的是趁塞尔柱同十字军鏖战之际,一举西进,将河中沃土全部收入囊中,从而有跟西方谈判的资本,以寻求华夏货币国际化的最终目的。
可他此刻还不能表露这个心思。
杨炯心中盘算着,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道:“富光所言,颇有见地。孙静轩,你呢?你如何看?”
孙静轩闻言,大步出列。
他一站出来,殿中便有几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人实在是太过丑陋了,丑得让人不忍直视。
可孙静轩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浑不在意。
他站定之后,拱手一礼,开口便道:“陛下,学生不敢苟同富光兄之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听得群臣都是一愣。
富光面色不变,只静静地看着他。
孙静轩昂起头,声如洪钟:“臣闻:盛世者,非独文教之盛,亦有甲兵之强;王道者,非一味怀柔,必有威严以立邦。
塞尔柱突厥狼子野心,逐水草而居,无礼义之拘,无信义之守。今日犯我西域,则明日索要疆土;今日狼狈而逃,则明日再起边衅。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空谈教化,乃养虎为患,示弱于外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当今之势,必战,必强战,必速战!”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武官班列中,毛罡眼睛一亮,微微点头。潘仲询也捋着胡须,露出思索之色。
可文官班列中,却有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张先低声对身旁的人道:“此人倒是慷慨激昂,可这一战,钱粮从何而来?兵马从何而来?”
孙静轩不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臣谨陈实操之策:
其一,整顿西路边军,汰弱留强,裁撤冗将,以宿将镇守关隘,固结堡寨防线;
其二,整顿西方臣服之国民,以夷制夷,分化塞尔柱联盟,断其羽翼;
其三,转运边地粮草,兴屯田之策,令军卒且耕且守,长久补给无忧;
其四,精选骑兵劲旅,避其游牧机动之长,扼其水草要道,待天时地利齐备,一举出击,直捣巢穴。
内修法度以固根基,外振兵威以慑蛮夷。威服四海,方能永固国祚;铁血定边,方为长治久安之大道。
仁可治华夏,不可驭豺狼,此臣之愚见。”
他言毕,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杨炯坐在御座上,眼睛微微发亮。
这孙静轩虽言辞激烈,可那四条方略,却是颇有见地,句句可落到实处,绝非空谈。尤其是那“屯田之策”和“以夷制夷”,更是切中要害。
这人不光有胆略,还有见识!
杨炯心中喜爱,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孙静轩之言,亦是一家之言。陈风之,你也来说说。”
陈风之出列,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陛下,学生观时势,战有危,和有弊,偏执一端,皆非万全之策。
塞尔柱边患,不可忽视,然大举兴兵,国力难支;一味怀柔,一味退让,又会助长敌寇气焰,折损国威。
当世第一急务,不在攘外,而在安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道:“首要整顿朝堂吏治,肃清贪腐,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让百姓安居,州县富足;其次修缮边防守备,加固城池,练兵守城,做到守而不攻,稳扎防线,令塞尔柱不敢轻易大举来犯;再者暂缓远征之计,暂停劳民拓土之议,蓄力养势。
待朝堂清明、府库充盈、兵甲精良、民心稳固之后,再审时度势,或择文德安抚,或择军威震慑,因时制宜,随机应变。
不急于一时之战,不困于一时之和,固本培元,徐图远略,方是稳妥长久之国策。”
陈风之说完,退回原位,神色谦恭。
殿中又是一阵议论。
“陈风之这话说得周全!”
“是呀,既不全盘否定战,也不全盘否定和,倒是稳妥。”
“此人年纪轻轻,便如此圆融,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司空图站在班列中,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杨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富光持重守成,文采斐然,可偏于保守,与朝中众臣意见一致。
孙静轩见识独到,切中要害,可性子太直,言辞太锐,怕是还得磨砺磨砺。
陈风之圆融周全,面面俱到,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说了等于没说。
若依他本心,他最喜欢的是孙静轩,最想点的也是孙静轩。
可如今他还要隐藏自己西征的心思,若是点了孙静轩,岂不是向朝臣表明自己有意西征?
不妥,大大的不妥。
况且,富光连中两元,但就策论和文采所言,点状元名副其实,连中三元,成就一段佳话,众望所归。
若是点了别人,只怕寒了臣子们的心,也会提前暴露自己西征的心思。
罢了罢了,便依了朝臣们的意见吧。
杨炯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得——
“咚——!咚——!咚——!”
三声鼓响,沉闷有力,从殿外远远传来,在大庆殿中回荡开来。
群臣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惊呼:“登闻鼓!是登闻鼓的声音!”
那是立在宣德门外的大鼓,专供百姓鸣冤告状的。自新朝开国以来,从未有人敲响过。
今日,是谁敲了登闻鼓?
杨炯也是一愣,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道:“陛……陛下!宣德门外有人敲登闻鼓!”
杨炯沉声问:“何人?”
小黄门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高声道:“苏州府民妇晚娘,携一子一女,敲响登闻鼓,状告……状告……”
“状告什么?”杨炯声调拔高。
小黄门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道:“状告今科一甲进士陈风之,弃妻抛子,停妻再娶,阴杀骨肉!”
此言一出,殿中大哗!
“什么?!”
“陈风之已经娶妻了?”
“弃妻抛子?还阴杀骨肉!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司空大人的女婿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风之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司空图。
司空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脸涨得通红,胡须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庆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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