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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8章 黜名


却说那登闻鼓声如惊雷乍破,震得大庆殿上君臣皆是一凛。

杨炯端坐御座,面色不动,缓缓抬手,止住殿中骚动,沉声道:“宣那民妇上殿。”

小黄门领旨,一路狂奔。

殿中百官的视线齐齐转向殿门,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暗捏了把汗的。

司空图立在文官班列中,老脸涨得紫胀,山羊胡不住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殿门,仿佛要将那空气烧出两个洞来。

陈风之站在殿中央,依旧面如冠玉、风姿翩翩,可若细看,便见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是捏得发白。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杂沓而沉重。

帘幔掀开,先进来两个金吾卫,押着一名妇人;妇人身后,跟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童,约莫四五岁光景,再往后,一个破衣烂衫的汉子怀里抱着个昏沉沉的男童,大步流星地跟了进来。

那妇人一进殿,便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补丁摞补丁,鬓发散乱,面黄肌瘦,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里头像是烧着一把火。

“民妇晚娘,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身后那女童也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那汉子却是不跪,只单膝点地,将那怀中的男童轻轻放在地上,这才拱手为礼,瓮声道:“草民赵大,见过陛下。”

杨炯的目光先落在晚娘身上,又扫过那两个孩子,最后定在那汉子脸上。

但见这赵大身量魁梧,破衣赤足,一张脸晒得黝黑,乱发披肩,状若野人;可那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目光坦荡磊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的豪侠之气。

他虽半跪在地上,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叫他弯下腰去。

杨炯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是你敲的登闻鼓?”

晚娘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声音发颤:“是……是民妇敲的。民妇一介村妇,本不知登闻鼓为何物,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惊扰陛下圣听……”

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杨炯摆了摆手,道:“你状告何人?所告何事?细细说来,朕自会为你做主。”

晚娘以袖拭泪,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满殿朱紫,直直落在陈风之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道:“民妇状告今科一甲进士陈风之,抛妻弃子,停妻再娶,更买凶杀人,要取我母子三人的性命!”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陈风之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只微微侧过头去,不与晚娘对视。

司空图却忍不住了,从班列中抢出一步,厉声道:“胡说八道!我女婿陈风之父母双亡,苏州邻里皆知,从未聘娶过什么妻室!你这妇人从何处冒出来的?分明是见风之中了进士,要攀附富贵、诬告良善!”

晚娘转过头去,看了司空图一眼,冷笑道:“这位便是吏部郎中司空大人吧?司空大人,你且问问你的好女婿,可还记得苏州城外、寒山寺旁的荷花荡?可还记得那个叫晚娘的村姑?可还记得那年七夕,他在我家的瓜棚下,对着苍天发过的誓言?”

陈风之依旧不说话,只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杨炯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却不急着点破,只道:“既如此,将那孩子抱上前来,朕亲自问问。”

赵大闻言,将那昏沉的男童抱起,大步走到御阶之下。

那男童瘦得皮包骨头,一张小脸蜡黄,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药汤的苦味。

杨炯俯身看了看,眉头微皱,问道:“这孩子怎么了?”

晚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陛下,这是民妇与陈风之所生之子,小名唤作狗儿。去年腊月里,家中突遭大火,民妇带着两个孩子从火海里爬出来,狗儿被房梁砸中了脑袋,从此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大夫说是伤了脑子,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捂着脸呜呜地哭。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女童身上,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女童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杨炯,细声细气地道:“回……回陛下,民女叫玫姐,今年……今年四岁了。”

杨炯又问:“你爹爹呢?”

玫姐眨了眨眼,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忽然定在陈风之身上。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陈风之跑了过去,嘴里喊着:“爹爹!爹爹!你终于来接我们了!狗儿病得好厉害,娘也哭了……”

话音未落,人已跑到陈风之跟前,张开两只小手就要去抱他的腿。

陈风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一推,将玫姐推了个趔趄。

那女童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愣了一愣,随即“哇”地大哭起来。

这一下,满殿哗然!

杨炯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是雪亮。

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扑上来叫爹爹,做父亲的便是铁石心肠,也该有片刻动容。

陈风之这般如避蛇蝎、猛力推开,哪里像是父亲对女儿?分明是心虚到了极处,生怕那孩子粘上身来,揭穿了他的谎言!

更何况那孩子不过四岁,瘦弱不堪,便是轻轻一推也要摔跤,他这一推竟用了全力,若非天性凉薄、心中有鬼,怎会如此?

杨炯不动声色,只将这一细节牢牢记在心里,淡淡地道:“陈风之,这女童叫你爹爹,你可认得她?”

陈风之面色惨白,强自镇定,躬身道:“回陛下,学生……学生不认得这个孩子。天下孩童见了生人便乱认爹娘的事也是有的,学生实在冤枉。”

“冤枉?”杨炯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一个四岁的女童,旁人不认,偏偏认你?满殿朱紫,她不奔向别人,偏偏奔向你?这殿中比你年少英俊的大有人在,她为何不叫别人爹爹?”

陈风之语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炯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赵大,问道:“你是何人?与这妇人什么关系?为何千里护送?”

赵大昂然道:“回陛下,草民本是河西人氏,贩马为生。三月前路过苏州,在破庙里遇见这母子三人,那时节天寒地冻,这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女童烧得人事不省,男童头上一个碗大的疤,脓血横流,眼看就要断气了。

草民问了缘故,才知道这妇人的丈夫攀附了权贵,非但不认她们,还要杀人灭口。草民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理,便变卖了马匹,换了些银两,给两个孩子瞧了病,又一路护送她们进京告状。”

杨炯道:“从苏州到京城,数千余里,你便这般一路走来的?”

赵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草民走惯了江湖,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这母子三人身子弱,走不快,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好在老天爷开眼,总算是活着到了京师。”

杨炯又问晚娘:“你且将如何与陈风之相识、如何被他抛弃、又如何遭人追杀之事,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晚娘跪在地上,以袖拭泪,缓缓开口道:“民妇家住苏州城外赵家庄,家父赵老憨,是个种田的。

那年民妇还十六,陈风之同年,他家中虽贫,却生得好相貌,又好读书,时常在庄外的寒山寺里借光夜读。

有一日他在路上中了暑热,昏倒在田埂上,是民妇将他背回家中,熬了绿豆汤灌下去,才救了他一命。自此他便常来庄上走动,与民妇……与民妇私定了终身。”

说到这里,她面上泛起一层薄红,又羞又恨。

“他说等他高中状元,便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还写了一封信给我,字字句句都是海誓山盟。民妇那时年幼无知,竟信了他的鬼话,将……将身子给了他。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了这双生子。”

晚娘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便是他当年写给我的信,上头有他的笔迹,还有他的名讳,请陛下过目。”

杨思勖接过那信,展开来铺在御案之上。

杨炯低头一看,那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残破,显是被人反复折叠摩挲了无数遍。

信上的字迹倒还清晰,一笔娟秀的行书,写的无非是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酸词,末尾署名“陈风之”三个字,笔锋凌厉,与他今科试卷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杨炯将信纸放下,目光如电,扫向陈风之:“这信上的字迹,与你试卷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你还有何话说?”

陈风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仍是咬牙道:“陛下明鉴,学生……学生不认得这封信,也不认得这妇人。笔迹可以模仿,书信可以伪造,学生实在冤枉!”

杨炯冷笑一声,并不急于逼问,只道:“你且继续说。”

晚娘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为求功名,说要进京赶考,临行前拍着胸脯说,等高中之后便回来接我们母子。民妇信以为真,在家中等了他数年,谁知他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后来民妇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在京城攀上了高枝,娶了吏部司空大人家的小姐,做了司空大人的乘龙快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

“民妇虽然寒微,却也是有骨气的!若是他不认这门亲事,民妇也认了,只当这些年瞎了眼、错付了真心!

可民妇不该为孩子们想想么?

玫姐和狗儿才四岁,他们总要有个爹爹,总不能一辈子被人叫‘野种’!

民妇便想着进京来讨个说法,求他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给些银两,让孩子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民妇便死也瞑目了!”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泪如雨下。

“可民妇万万没想到,还没等民妇动身,他的……他的岳丈便先动了手!”

她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如刀般剜向司空图,声音凄厉:“司空大人!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司空图老脸一白,怒道:“你……你胡说!老夫何时对你下过手?”

晚娘冷笑一声,卷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但见那手臂上伤痕累累,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触目惊心。

“这是去年腊月,一群蒙面人闯进我家,一把火烧了房子,又持刀砍杀我母子三人留下的!”晚娘的声音嘶哑,“那一夜,我爹娘被活活烧死在屋里,若不是赵大哥恰巧路过,拼死将我们从火海里救出来,我母子三人早已化作孤魂野鬼了!”

赵大闻言,沉声道:“草民可以作证。那一夜草民在破庙中歇脚,远远看见火光冲天,赶过去时,正见七八个黑衣人持刀围着一间着火的屋子,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草民自幼习武,有些拳脚功夫,便出手打退了那几个黑衣人,冲进火海将这母子三人救了出来。

那些黑衣人虽蒙着脸,可草民与他们交手时,扯下了其中一人的面巾,那人……那人穿着的是衙门里的靴子!”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杨炯目光一凛,沉声道:“衙门里的靴子?”

赵大点头:“是。草民走南闯北多年,认得官靴的样式。那靴底厚实,鞋面用的是上等的牛皮,鞋头还有暗纹,绝不是寻常百姓或江湖草莽能穿得起的。”

杨炯转头看向司空图,目光中似笑非笑,看得司空图后背一阵阵发凉。

“司空图,你且说说,这赵大所说,是真是假?”

司空图额上冷汗涔涔,强自镇定道:“陛下明鉴,臣……臣实在不知此事!臣虽对陈风之有些……有些提拔之心,可臣万万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哦?”杨炯挑了挑眉,“朕倒想听听,你是如何提拔陈风之的?”

司空图语塞,支支吾吾地道:“臣……臣当年奉旨巡查江南学政,在苏州府学见了风之,见他文章做得好,便……便……”

“便什么?”杨炯步步紧逼。

司空图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小:“便……便将他带到京城,引荐给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

杨炯不再追问,目光转向陈风之,淡淡道:“陈风之,朕再问你一遍,你可认得这妇人?”

陈风之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学生……学生不认得。”

杨炯笑了,那笑容却不带半分温度。

“你方才说,你父母双亡,苏州邻里皆知?”杨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风之硬着头皮道:“是。”

杨炯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可知道,苏州赵家庄的赵老憨是什么人?”

陈风之一愣,随即道:“学生……学生不知。”

“不知?”杨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真要朕将赵家庄的百姓一个个传来对质吗?!”

陈风之浑身一震,张口结舌。

杨炯站起身来,负手踱下御阶,一步一步朝陈风之走去。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风之的心口上。

“你方才说,不认得那女童。可朕看得分明,那女童扑向你时,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恐惧。”杨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个四岁的女童,有什么值得你恐惧的?除非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她一开口便会拆穿你的谎言!”

陈风之的腿开始发抖。

“还有,你推开那女童的方式……”杨炯走到陈风之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便是推开一个扑上来的陌生人,也不会用那么大的力气。可你那一推,分明是用了全力!为什么?因为你心虚,因为你害怕,因为你怕那孩子抱住你的腿,你就再也甩不脱了!”

杨炯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字一句如刀似剑:“你不是不认得她,你是太认得她了!你认得她的脸,认得出她是抛弃的女儿,所以你才恐惧,所以你才害怕,所以你才会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一个正常的父亲,便是数年未见,面对扑上来的亲生骨肉,也该有几分迟疑、几分犹豫、几分不知所措,可你没有,你的反应只有一个字——逃!你为什么要逃?因为你心中有鬼!”

陈风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还有,”杨炯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电,“你说你父母双亡,可朕就不信你没有同族之人!你当真要朕将他们一个个传来,问问他们,你到底有没有跟晚娘私定终身?”

陈风之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如雨,声音嘶哑:“陛……陛下……学生……”

“说!”杨炯一声断喝,声震殿宇。

陈风之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玉树临风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终于哑声道:“学生……学生确实……确实与那晚娘有过婚约……”

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司空图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两晃,险些站不稳。

陈风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可……可学生已经与她和离了!是她……是她贪得无厌,屡次纠缠,学生才……才不得已与她断绝往来的!学生给了她银两,是她自己不肯走,非要……非要赖着学生……”

“和离?”杨炯冷笑一声,“你们可曾立过和离文书?可曾到官府备案?可有三媒六证?”

陈风之语塞。

“她一个村妇,无媒苟合,被你抛弃,你给她银两,她如何自处?如何知道是该走还是不该走?”杨炯的声音如冰锥一般扎进陈风之的心里,“你分明是始乱终弃,抛妻弃子,又怕事情败露,影响你的前程,才起了杀心,买凶杀人,要将她们母子三人灭口!是不是?!”

“不……不是……”陈风之拼命摇头,“不是学生……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司空图。

司空图浑身一震,厉声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担!”

杨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透亮。

他转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目光在两个罪人身上来回逡巡,阴沉得可怕。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晚娘低低的啜泣声,和玫姐小声的抽噎。

赵大站在一旁,双拳紧握,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陈风之,像一头随时要扑上去的猛兽。

他咬牙道:“姓陈的!你方才说什么?你说这晚娘是贪得无厌?你可知她在路上饿了三天三夜,将最后一块干粮省给了孩子,自己啃树皮充饥?你可知她为了给你那封信留个凭证,宁可烧伤双手也要从火海里把那半张纸抢出来?你还有脸说她贪得无厌?!”

陈风之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大越说越怒,声音如雷:“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也配做官?也配穿朱衣?也配站在这里跟陛下说话?我赵大行遍天下,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这般禽兽不如的东西,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越说越激动,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陈风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高高扬起,就要揍下去。

“住手!”金吾卫纷纷上前,将赵大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赵大被几个金吾卫死死按住,却仍在挣扎,吼道:“放开我!老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打死这个畜生!”

杨思勖身影一闪,如鬼魅般掠至赵大身前,一掌拍在他肩头。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蕴含千钧之力,赵大一个趔趄,倒退了三步,撞在柱子上,方才站稳。

“混账东西!”杨思勖鹤发童颜,一双老眼却精光四射,厉声喝道,“陛下面前这般无状,成何体统!”

说着,单手一探,扣住赵大的手腕,将他拽回原地,瞪眼道:“老实点!陛下还能让人蒙冤不成!”

赵大被这一扣一拽,半边身子都麻了,心知这老太监武功深不可测,只得悻悻作罢,重重哼了一声,抱臂而立,一双虎目仍死死瞪着陈风之。

杨炯看了杨思勖一眼,微微点头,转头凝视陈风之,淡淡道:“你说你已经与晚娘和离,可有凭证?”

陈风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没有,是不是?”杨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你便是始乱终弃、抛妻弃子。按照我华夏律法,停妻再娶者,杖一百,徒三年;抛弃妻子者,罪加一等;买凶杀人者,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三罪并罚,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陈风之瘫在地上,牙关咯咯作响,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嘶声道:“不……不是学生买凶杀人!是……是……”

他又看向司空图。

司空图脸色铁青,厉声道:“畜牲!你看我做什么?!”

杨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司空图,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从实招来,朕或可免你一死;你若不说,那便由皇城司去彻查,到时候,便是欺君大罪,灭族之祸!你想好再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司空图的心里。

司空图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杨炯。

杨炯正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连责备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司空图觉得毛骨悚然,佛在这个年轻的皇帝面前,他的一切掩饰、一切狡辩、一切谎言,都像是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殿中静得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司空图的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终于,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陛……陛下!臣……臣有罪!臣有罪啊!”

杨炯淡淡道:“说!”

司空图磕头如捣蒜,哭道:“臣……臣当年奉旨巡查江南学政,在苏州府学见了陈风之,老臣的女儿见他生得一表人才、文章又好,便……便动了心思,无媒……苟合!

老臣颜面尽失,又不敢声张,只得托人去陈家说合,将臣那女儿许配给了他。臣……臣不知道他在乡下已经……已经有了妻子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后来臣知道了这件事,本想……本想给他些银两,让他与那村妇断绝往来,也就罢了。可风之这孩子……这孩子心狠,他说……他说若是那村妇进京来闹,他这一辈子的前程就毁了,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杨炯的声音依旧平静。

司空图咬了咬牙,道:“不如一了百了。他……他背着臣,买通了江湖上的杀手,勾结当地衙差,要去苏州将晚娘母子灭口。臣知道的时候,已经……已经来不及了。臣只能……只能帮他遮掩,替他打点,免得事情败露……”

说到这里,他已是泣不成声。

殿中一片哗然!群臣纷纷怒斥:

“司空图!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糊涂透顶!你是嫌命长了么!”

“陈风之这个畜生!抛妻弃子还杀人灭口,简直禽兽不如!”

“可怜那母子三人,险些枉死!”

司空图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臣有罪!臣糊涂!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杨炯摇头叹息:“天下父母心,朕不是不懂。可你纵容女婿杀人灭口,助纣为虐,这已经不是糊涂两个字能搪塞过去的了。你身为吏部郎中,主管官员铨选,本该是天下官员的表率,却做出这等事来,朕若不严惩,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金吾卫应声上前:“在!”

杨炯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吏部郎中司空图,包庇纵容,助纣为虐,革去一切职衔,充军三千里,永不叙用!

今科一甲进士陈风之,抛妻弃子,停妻再娶,买凶杀人,罪不容诛!黜去一切功名,推出去,斩!

此时一应涉案人员,交刑部、大理寺会审,彻查此事,捉拿行凶杀手,还晚娘母子清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陈风之瘫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玉树临风的模样?

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陈风之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蹬出道道痕迹,嘶声喊道:“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毁了我,你也要遗臭万年!”

杨炯眉眼不动,淡淡道:“朕会将此事公于《长安日报》,发行全国,本朝三甲缺一,遗臭万年、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只有你陈风之。”

陈风之一愣,随即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哈哈哈哈!好好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

话未说完,金吾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将他后半句话打了回去,随即如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大庆殿。

大殿中安静下来,只余下远处陈风之的嚎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渐渐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晚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她看着陈风之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恨、有怨、有不舍、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杨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晚娘,你可有话要说?”

晚娘浑身一颤,低下头去,小声道:“民妇……民妇……”

杨炯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微冷:“你若想替那负心人求情,大可不必。他买凶杀人,罪证确凿,朕若不杀他,天理难容。”

晚娘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磕头道:“民妇不敢……民妇只是……只是替两个孩子……”

杨炯摆了摆手,声音微微放缓:“放心,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此后你便入纺织坊安稳做工谋生,这两个孩子交给御医悉心诊治调理。另外,将司空图半数家产尽数拨予你,当作日后度日的依仗,保你母子往后衣食无忧。”

晚娘再也撑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民妇……民妇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陛下的恩情!”

杨炯微微侧过头去,不去看她,只淡淡吩咐道:“将她们带下去,好生安置。赵大见义勇为,千里护送,赏百金,以表其义。”

小黄门上前,将晚娘母子三人搀扶起来,领了出去。

赵大朝杨炯抱拳一礼,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那背影说不出的洒脱磊落。

殿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杨炯坐在御座上,沉默良久。

半晌,他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科三甲缺一,探花不续。状元富光,文章绝伦,见识通透,实至名归,入翰林院修撰。榜眼孙静轩,胆识过人,见识独到,任麟嘉卫仓曹参军。此事就此议定,不必再论。”

富光与孙静轩齐齐出列,跪地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杨炯微微点头,又道:“此外,二甲择五十人、三甲择三十人,入三阁三殿行走。其余人等,根据各自志向,分赴华夏军官学院、师范学院、医学院,具体评估,等额差分。此事由莱国公、卫国公、庞审元全权负责,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今科科举两千五百人应试,高中者五百零三,可入三阁三殿的不过八十人,与往届相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略有减少。而大部分高中之士,竟被分去了那新成立的“三院”之中?

这……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有人暗暗咂舌,有人低眉思索,也有人恍然大悟。

那三院之中,军官学院由莱国公沈槐掌管,师范学院背后站着陛下的红颜知己妃渟,医学院则由陛下的淑仪尤宝宝打理。陛下从一开始,恐怕就是打着科举的幌子,为这三院遴选人才啊!

可细想之下,却又挑不出毛病来。

二甲与三甲中的精华之士,陛下一个没动,全数送进了三阁三殿。至于其余人等,若是按旧例,不过是在中央各衙门行走三月,随即外放做个县令,于国于民,未必有多大裨益。

如今送到三院中去,学些真本事,日后为国效力,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念头转到这里,众臣也就释然。

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实在不值得跟陛下顶牛。

当下纷纷拱手,齐声道:“陛下英明!”

声震殿宇,回响不绝。

杨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那赤脚医生下乡、学子下乡扫盲的宏图计划,从今日起,便算是真正铺开了。

他转过头,看向杨思勖。

杨思勖会意,上前一步,手持拂尘,高声道:“宣——武甲前三,童试前三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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