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树新风
唱令传出,群臣纷纷整肃衣冠,探头往殿门处张望。
只听得靴声橐橐,三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黑脸膛、虎背熊腰,正是种万君。
只见他昂首挺胸,阔步而来,端的是一员猛将的气概。只是那张黑脸上,左颊青了一块,右眼角肿了一片,额上还贴着膏药,走路时一条腿微微有些瘸,却偏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副强撑着的派头,倒有几分滑稽。
紧随其后的是折可适。
这个党项汉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沉稳如山,面上波澜不惊。可仔细一看,他那一身簇新的袍子,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领口也歪了,嘴角还破了一点皮,渗出些许血迹。
他浑不在意,只是大步走着,目光平视,端的是一派从容。
最后进来的是狄汉卿。
他脸上那“贼配”二字黥印依然醒目,只是此刻又添了新伤,鼻梁上贴了一块膏药,左眼眶乌青一片,走路时腰背微微有些僵硬,显是被人摔打过。
可他的眼神却比在演武场上更加锐利,扫过殿中群臣,不卑不亢。
三人往殿中央一站,齐齐抱拳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群臣看着这三人鼻青脸肿、衣冠不整的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怎的了?武甲前三怎的这副模样?”
“莫不是路上跟人打架了?”
“不像不像,你们看那伤,分明是被人狠狠操练过的。”
“啧啧啧,这还没封官呢,就先被打了一顿?”
杨炯坐在御座上,看着三人这副狼狈相,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不点破,只淡淡道:“诸卿不必疑惑。这三人前日去了麟嘉卫见世面,磨了两日,便是这副模样了。”
群臣恍然大悟,再看那三人,眼中便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麟嘉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亲军,百战精锐,进去走一遭还能站着出来,已是本事了得。
杨炯目光扫过三人,正了正神色:“种万君!”
种万君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力大无穷,勇猛过人,在夺旗之时虽得蓝旗,却豪气干云,令人敬佩。朕授你麟嘉卫魁字营郎将,专司新兵招募与训练。你可愿意?”
种万君一怔,随即咧嘴大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仍是大声道:“俺愿意!多谢陛下!俺一定给陛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来!”
杨炯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折可适!”
折可适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沉稳老练,统筹有方,救人于危难而不居功。朕授你麟嘉卫吉字营郎将,负责协调统筹后勤粮草辎重。”
折可适面色不变,只深深一揖:“末将领旨!末将必定兢兢业业,不负陛下重托!”
杨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狄汉卿身上,声音微微放缓:“狄汉卿!”
狄汉卿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虽黥面,却智勇双全,夺旗之时以智取胜,不争不抢,沉稳缜密。朕授你侍卫亲军都虞侯,负责宿卫天子营帐。”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侍卫亲军都虞侯,那可是天子近臣,宿卫营帐,非心腹不能担任。
狄汉卿面色微变,随即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臣……臣乃黥面之人,出身微贱,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杨炯摆了摆手,淡声道:“朕用人,只看本事,不看脸。你脸上的字,是代兄受过,是义;你在夺旗之时以智取胜,是谋;你那一篇策论,虽有些纸上谈兵,却见识独到,是才。义、谋、才三者兼备,如何担不得?”
狄汉卿听了这话,眼眶微红,重重磕了一个头:“臣……臣必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杨炯笑着摆摆手,示意三人退到一旁。
三人齐齐抱拳,退至殿侧,昂首挺立,虽鼻青脸肿,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武事已毕,杨炯目光转向殿门,笑道:“朕的神童们呢?还不快进来让诸卿们瞧瞧?”
这一声落下,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三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两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不过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束一条墨色绦带,步伐从容,神色沉稳,端的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正是抚州晏元献。
其后跟着两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
林幼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上用白玉簪束了发,脚步轻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满脸的新奇与兴奋。
她一眼瞧见了御座上那位穿着明黄龙袍的男子,正要移开目光,忽然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口“咚”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大哥哥……那个在元宵夜里帮她修好红鲤鱼灯、笑着跟她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哥哥……竟是皇帝?!
林幼玉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差点“啊”出声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顿时小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是惊又是喜,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慌乱。
她不由自主地快走了几步,差点就要喊出“大哥哥”三个字。
杨炯坐在御座上,一眼便瞧见了她那副震惊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不着痕迹地朝她眨了眨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幼玉冰雪聪明,赶忙低下头去,抿紧了嘴唇,可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她身后的吴志端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依旧穿着那身鸦青色的袍子,面色清冷,目不斜视,面对这金碧辉煌的大庆殿、满朝朱紫公卿,丝毫不惧,甚至还大胆地跟认识的叔叔伯伯眨眼打招呼。
三人行至殿中央,齐齐躬身行礼,声音虽然稚嫩,却清晰有力:“学生参见陛下!”
杨炯含笑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道:“童试前三,朕已看过你们的试卷。晏元献,你年方八岁,文章老成,诗赋俱佳,朕点你为童试第一!”
晏元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卑怯:“学生才疏学浅,蒙陛下青眼,惶恐!惶恐!”
杨炯微微一笑,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年纪虽小,却进退有度,言语得体,端的是一块璞玉。
正要说话,文官班列中忽然有人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杨炯抬眼看去,只见礼部给事中冷延年站在班列中,面色涨红,拱手道:“陛下,童试第一臣无异议。可这第二第三……她二人分明是个女子!女子如何能参加童试?这……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又有几人出列附和。
“冷大人说得是!女子之职,惟麻枲丝茧、织组紃是务,岂能抛头露面,奔走纳谒?”
“臣听闻这吴志端还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这……这简直是不知礼法!”
“还有那个林幼玉,女子如何能入朝堂?如何能与臣等同列?”
一时间,殿中议论纷纷,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有那老学究模样的,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荒唐,荒唐!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读书识字已是逾矩,如今竟要入朝为官?这岂不是牝鸡司晨?”
有那中年官员,面色忧虑:“非是臣等迂腐,实在是礼法不可废。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女子纷纷效仿,朝堂之上岂不乱了套?”
更有那年轻气盛的,振振有词:“陛下!臣听闻那林幼玉在合和门外,还跟礼部张大人口出狂言,说什么‘陛下有令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这不是拿着陛下的旨意当令箭么?”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明说,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女子参加童试,已是惊世骇俗;若再给她们出身官职,那还了得?
杨炯坐在御座上,听着这满殿的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轻轻放下,朝杨思勖使了个眼色。
杨思勖会意,手持拂尘一挥,尖声道:“肃静——!”
这一声如刀切豆腐,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杨炯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诸卿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无非是说,女子不该参加童试,不该入殿面圣,更不该与诸卿同列。是不是?”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了句“臣等正是此意”,更多的人则是低头不语。
杨炯笑了一声,反问:“朕倒要问问诸卿,朝廷开科取士的诏令上,可曾明文写过‘女子不得应考’这几个字?”
此言一出,群臣语塞。
冷延年硬着头皮道:“陛下,这……这是历来的规矩,还用得着写么?”
杨炯摆了摆手,淡淡道:“法必明,令必行,不明则民惑,不行则国乱!朕开考之前便说过,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如今人才站在这里,诸卿却因为她是女子便要往外推,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朕?怎么看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诸卿若是拿得出朝廷的明文规定,说女子不得应考,朕无话可说。若是拿不出来,却在这里说什么‘历来规矩’、‘成何体统’,那便有推脱责任之嫌,更不体面!”
群臣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面红耳赤,一时还就真没了话,这政令确实没有说女子不能参加童试,人女子高中,再出来否决,实在不够体面!
杨炯见他们这副模样,语气又放缓了几分,笑道:“诸卿也不必着急。这两个丫头的才学如何,你们还没看到不是?不如先看看她们的本事,再说能不能与诸卿同列,如何?”
说着,他朝林幼玉招了招手,温声道:“林幼玉,你上前来。”
林幼玉听得皇帝叫自己的名字,心中一慌,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在!”
杨炯看着她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来,给公卿们说说,你会什么。”
林幼玉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对满朝朱紫的公卿,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朗声道:“回陛下,学生会背书。”
冷延年嗤了一声,不屑地道:“背书?谁不会背书?便是三岁孩童,也能背几首诗词出来。”
林幼玉也不恼,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位大人,那学生可就背了。您听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张口便来:“《易经》第一卦,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一篇《易经》背完,不停歇,接着便是《尚书》:“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
一篇接一篇,《诗经》《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孟子》……十三经中的大经、中经、小经,她一口气背下来,竟无一处停顿,无一字差错。
殿中群臣先是漫不经心,渐渐挺直了身子,再到后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竟是听得入了神。
冷延年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整整四十三本经书,一字不漏,一气呵成!
林幼玉背完最后一篇,收声而立,小脸微微泛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是笑嘻嘻的,朝群臣拱了拱手:“学生背完了,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抽查。”
殿中一片死寂。
半晌,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昉站起身来,捋着胡须,半信半疑地道:“老夫来问你,《礼记·曲礼上》第一句是什么?”
林幼玉想也不想,张口便答:“《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周昉一愣,又道:“下一句?”
林幼玉笑嘻嘻地道:“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周昉又问了几句,林幼玉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周昉长叹一声,退了回去,摇头道:“老夫浸淫经书三十年,也不及这孩子熟稔。可惜,可惜,是个女子!”
这话一出,殿中群臣纷纷叹息:这丫头若是男儿身,将来必是状元之才,可惜了,可惜了。
杨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朝吴志端招了招手,笑道:“吴志端,你上来。”
吴志端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等着皇帝发问。
杨炯笑着问:“你会什么?”
吴志端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水,声音软软糯糯:“回陛下,学生能手绘长安城每一条街道、小巷、水道、寺庙位置,可手绘长安舆图!”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冷延年方才被林幼玉打了脸,此刻又来了精神,哼了一声,道:“大言不惭!长安城数千条街巷,上百余条水渠,便是工部主管舆图的老吏,也未必能一一画出,你一个小小女童,竟敢口出狂言?”
吴志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位大人不信,一试便知。”
杨炯也不废话,直接下令:“来人,取笔墨纸砚,铺长卷!”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搬来长案,铺开一丈来长的素绢,研好墨,备好笔。
吴志端走到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拿起笔来,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便落了笔。
第一笔落下,便是一个墨点。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她画的是什么。
可随着那笔尖游走,墨线延伸,众人渐渐看明白了,那是长安城的朱雀大街,笔直如箭,从皇城宣德门一路向南,贯穿全城。
吴志端的运笔极快,几乎没有停顿,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已刻在她脑子里,她不过是照着心中的舆图,一笔一笔地复制出来。
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数千条街巷,在她的笔下渐次铺陈开来,纵横交错,密如蛛网,却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画完街道,换一支笔,画水渠。
清明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一条条水系蜿蜒流转,与街道交错相映,竟是无一处错乱、无一处重叠。
殿中群臣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那舆图上的每一条街巷,都标注了名字;每一条水渠,都标注了流向。有些偏僻小巷,便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也未必知道名字,可这丫头竟一笔不错地写了出来。
冷延年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周昉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一双老眼瞪得铜铃般大。
便是那些素来沉稳的老臣,此刻也不由得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吴志端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退后一步,淡淡道:“画完了,请诸位大人过目。”
群臣围上前去,看了又看,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赞叹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这一声落下,赞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奇才!当真是奇才!”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本事!”
“这舆图比工部藏的那幅还要详尽三分!”
赞叹声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文官班列中的工部左侍郎吴敬中。
吴敬中此刻面色复杂,又是骄傲,又是尴尬,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他方才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此刻被众人盯着,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道:“这……这孽障,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林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道:“老吴,你这就不厚道了!养出这么个麒麟儿,还藏着掖着?”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老吴,你就偷着乐吧你!”
“啧啧啧,我瞧着这丫头越看越欢喜,老吴,我家那小子今年才八岁……”
吴敬中被众人围住,左支右绌,额上冷汗涔涔。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群老家伙,方才还骂得痛快,这会儿倒一个个来套近乎了,分明是看上了他闺女的才学,想着做亲家呢!
杨炯坐在御座上,看着这满殿的热闹,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下御阶,站在群臣中央,环顾四周,朗声道:“诸卿,朕开考之前便说过,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如今这两个丫头站在这里,她们的才学你们也看到了,朕问你们,她们是不是人才?”
群臣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小声说了句“是人才”,随即更多的人附和,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确实是人才!”
“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惜……”
那个“可惜是个女子”还没说出口,便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炯见他们这副模样,知道心中仍有芥蒂,便摆了摆手,推心置腹地说:“诸卿,朕今日并非要搞什么特立独行,也并非要跟礼法过不去。你们看看如今的华夏,疆域之广,东到大海,西到河中,北到漠北,南到南洋,藩属国无数,此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神采飞扬:“海事初见成效,新作物已经开始推广,商税关税屡创新高,朕今日不是要跟你们谈什么女子能不能做官,朕要跟你们谈的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皆露茫然之色。
“什么叫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杨炯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可以预见,未来几年,华夏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于新的农作物的推广,医学院培养的郎中下乡,人口将迎来爆发增长!
朕问你们,面对如此多的人口,华夏能耕种的土地就这么些,如何分?”
户部一名官员正要出列说话,杨炯瞪了他一眼,将那官员吓得缩了回去。
“不要跟朕说什么重新丈量、清点户口这些老生常谈!这些自然要做,可你们想过没有?未来将会有一大批无地无产者出现,这些百姓该如何安置?”
杨炯的声音越来越沉:“你们都知道,如今华夏的物价整体呈现上涨趋势,未来世界的货物和白银黄金涌进来,物价还会再涨。到那时,这些无地无产的百姓该如何生活?难道要天下重现动乱?”
殿中一片寂静,群臣低头思索,无人应答。
杨炯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激昂:“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朕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解放谁?除了男子,自然是女子!”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林幼玉和吴志端身上,声音微微放缓:“你们可知,如今长安郊外的纺织坊、羊毛厂的女工,她们一个月的收入便是家中爷们儿的两倍甚至三倍!
未来若是华夏同外族作战,华夏的女子们难道就不能上战场?不能搞后勤?不能进入钢铁厂?不能制作火器?不能航海?”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朕说——能!”
这一声落下,殿中如炸开了锅。
群臣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丫头,八成是陛下鼓动来参加童试的,为的便是将这“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议题带上朝堂。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开女子为官之先河,目的就是为了将女子从家庭中解放出来,送到工厂去、送到军队去、送到各行各业去!
按照陛下的思路,一个家庭只有一份收入和有两份收入,自然是天壤之别。虽然华夏疆域很大,但很多土地都无法耕种,未来食物和医疗提上去,人口增长,必然重现人地矛盾的困局。
而人地矛盾发展到极致,便是王朝覆灭。
陛下此策,虽惊世骇俗,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这也太不合礼法了!
试想一下,若是窑工、铁匠、船员、军卒等等行业,男女共处一室,那成何体统?
礼部尚书张先终于按捺不住,从班列中出列,拱手道:“陛下!您对未来的预测和解放发展生产力之策,臣无比赞同!只是……男女共处一室、共处一行,安全问题、礼仪问题、风气问题、乡党问题等等,都是大问题,可以说举步维艰啊!这恐怕……很难推行!”
杨炯一时沉默。
殿中安静下来,只听得漏刻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良久,杨炯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而坚定:“先吃饱饭吧,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谈礼仪问题,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渐渐拔高:“至于你说的这些问题,朕也考虑过。树新风本来就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而是要诸卿同朕同心协力,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总是会做成!”
他转身步上御阶,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朗声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一件一件做,从最简单的开始做,一步步推进,慢慢来!”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虽不激昂,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中群臣一时默然,有人低头思索,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面色复杂,似有所动。
叶九龄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一直不曾开口。
此刻,他抬起头来,望着御座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跟着自己读书的少年,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总是问出一些稀奇古怪问题的少年,那个说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的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天下变了,江山变了,可这个小师弟,竟是从未变过。他依然是那个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的少年,依然是那个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的少年。
叶九龄的眼眶微微发热,深吸一口气,从班列中走出,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拱手,高声道:“臣——必定披肝沥胆,同陛下共创华夏盛世!”
这一声落下,如石破天惊,在大庆殿中回荡。
群臣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出列,整肃衣冠,齐齐拱手:“臣等必定披肝沥胆,同陛下共创华夏盛世!”
杨炯看着满朝文武那齐刷刷的身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誓言,胸中一股热血翻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大手一挥,朗声道:“好!那今日咱们君臣,便开此先河!”
说着,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晏元献、林幼玉、吴志端三人身上,声音温润如玉:“晏元献。”
晏元献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学生在。”
杨炯含笑道:“授九品秘书省正字,赐进士出身!”
晏元献面色微红,眼眶微微泛潮,深深拜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定勤勉读书,不负陛下厚望!”
杨炯点点头,目光转向林幼玉。
林幼玉心口“咚咚”直跳,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杨炯,里头满是激动与期待。
杨炯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林幼玉。”
林幼玉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学……学生在。”
杨炯正色道:“赐同进士出身,入宗学伴读!”
林幼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伴读是个多大的官,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如铃:“学生谢陛下隆恩!学生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将来……”
她一时激动,竟说不出“将来”要如何,只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将来报答陛下!”
杨炯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又道:“吴志端。”
吴志端上前一步,面色依旧清冷,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心底的激动。
杨炯看着她,声音温润:“赐学究出身,授从九品工部司主事!”
吴志端深吸一口气,深深拜了下去,声音依旧软软糯糯:“臣……谢陛下隆恩。”
三小只行完礼,退到一旁,一个个面上虽强作镇定,可那眉眼之间的欢喜,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群臣看着这三个小小的身影,纷纷点头微笑。
有人轻声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当真不假。”
有人捋须点头:“我朝人才辈出,盛世可期啊。”
也有人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幼玉和吴志端,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杨炯立于御座之上,环视满殿朱紫,一时豪情奔涌。
他转过身去,面朝殿门,望着那万里晴空,朗声吟道:“
端拱复垂裳,长怀御远方。
股肱申教义,戈剑靖要荒。
命将绥边服,雄图出庙堂。
三台入武帐,八座起文昌。
诸卿,且共勉!”
群臣闻听诗中雄概,皆感天子凌云之志,心潮奋然。
一时百僚同振,齐声拜呼:“华夏盛世,正在当朝!”
“华夏盛世,正在当朝!”
“华夏盛世,正在当朝!”
三呼动天,声彻九州,远震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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