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双簧安民
邹鲁率二万领军卫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自城门涌入。蹄声踏在撒马尔罕的石板长街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便似阴曹地府里的催命鼓点,敲得人心头发颤。
长街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之后,偶有胆大者悄悄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窥视。
但见火光中,那些骑兵个个面色冷峻,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便似从九幽之下爬出来的鬼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气。
邹鲁一马当先,掌中长刀刀尖拖地,刀锋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一路火花迸溅。
他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凝视着远处那座蓝穹寺庙的圆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米玉!”
“末将在!”米玉催马上前。
“传令下去,将那蓝穹寺庙给老子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得令!”
米玉一声呼喝,身后两万骑兵立刻如扇形散开。
但见这些久经沙场的领军卫,行动之间竟无半分多余声响,唯有甲叶摩擦的细碎金属声,以及战马低沉的喷鼻声。
他们沿着长街小巷,迅速穿插,不过盏茶功夫,便将那座巍峨的蓝穹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寺庙之前,是一片可容数千人的广场。
此刻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当先便是那数百苏菲教士,一个个身着粗羊毛褐衫,手持经卷,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身后,则是近千手持刀枪棍棒的城中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人人脸上皆是一副狂热之色,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教士团最前方,一个白袍老者昂然而立。
此人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深邃如井,透着一种看破生死后的平静。
正是苏菲教士团的大长老——米兰沙。
他见邹鲁率军而至,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两步,张开双臂,用突厥语高声诵道:“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降临吗?”
身后近千信徒齐声应和,呼声震天,在这夜色中远远传荡开去。
邹鲁勒住战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狂热的信徒,忽然嗤笑一声,用大华语道:“米玉,这老东西在喊什么?”
米玉忙道:“回将军,他们在赞颂他们的神。”
“神?”邹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老子刀下,神鬼不论!告诉他们,放下刀枪,跪地投降,可免一死。否则……”
他顿了顿,长刀缓缓抬起,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轮限为界,逾者皆杀!”
米玉立刻策马上前,用突厥语高声将邹鲁的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那米兰沙便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他指着邹鲁,用生硬的大华语高声道:“大华的将军!尔等不远万里,入侵他国,屠戮百姓,已然罪孽深重!若不及早皈依真主,忏悔己罪,他日必堕火狱,永受煎熬!”
邹鲁听罢,非但不怒,反而笑出声来,可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细长的眼睛显得愈发阴鸷。
“罪孽深重?”邹鲁缓缓抬起长刀,刀尖遥指米兰沙,“老东西,老子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比你念的经还多。若真有地狱,老子早就该下去了。可惜……”
他话音陡然转冷,“阎王爷不收老子!至于你们那个什么真主,老子更是不认得!老子只认得这口刀!”
米兰沙面色不变,反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高声诵道:“迷途的羔羊啊!真主至仁至慈,只要尔等皈依,往昔一切罪孽,皆可宽恕!”
身后近千信徒齐声高呼:“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呼声未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八九岁的男童。
那男童瘦骨嶙峋,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袍子,赤着双脚,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地跑到米兰沙身前,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教士团,用清脆的童音高声喊道:
“你们这些大华人!都说你们是礼仪之邦,仁义之师!我阿爸说,大华的商人最是和气,从不欺负我们!可今日一见,你们简直是一群魔鬼!你们烧我们的城,杀我们的人,还要我们跪地投降!你们……你们就不怕真主惩罚吗?!”
那童音稚嫩,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米兰沙低头看着身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伸手轻轻抚摸男童的头,喃喃道:“好孩子,真主与你同在。”
邹鲁骑在马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寒意愈发浓烈。
“米玉。”
“末将在!”
“这娃娃说什么?”
米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将那男童的话译了一遍。
邹鲁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在这寒夜中显得格外刺耳,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仁义之师?礼仪之邦?”邹鲁笑罢,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居高临下,俯瞰着那男童,一字一顿道,“娃娃,你记住!老子可不是什么狗屁仁义之师!老子是征服者,不是来布道的!你们那个什么真主,保佑得了你们吗?”
说罢,他猛地一摆手。
米玉心中一颤,却不敢违令,当即翻身下马,一把将马前一个车轮放平在地。
那车轮横在地上,便似一道界限,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轮限为界!”米玉厉声高喝,“逾者……”
话音未落,那男童忽然挣脱米兰沙的手,迈开赤脚,一步跨过了那道车轮。
他站在车轮另一侧,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仰头看着马上的邹鲁,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的狂热,高声喊道:
“真主保佑!我不怕你们这些魔鬼!你们杀了我,我就能上天堂!真主会在天……”
话未说完。
“放箭。”
邹鲁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开。
“嘣嘣嘣!”
三声弩弦响处,三支神臂弩箭激射而出,正中那男童的胸膛。
那男童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三支箭簇透背而出,鲜血正汩汩涌出,在粗布袍子上洇开三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仰面倒下,那双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至死都未闭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狂热的信徒,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眼中狂热渐渐被惊恐取代。有人开始颤抖,有人下意识后退,更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米兰沙身子一晃,险些跌倒。他颤颤巍巍走上前,跪在那男童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合上男童的眼睛,口中喃喃诵经,两行浊泪顺着他清瘦的面颊流下。
邹鲁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厉声大喝:“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身后两万领军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邹鲁长刀猛地向前一指:“给我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直冲入广场。身后两万骑兵,便如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席卷而去。
米兰沙跪在地上,口中兀自诵经不止。
邹鲁马至近前,长刀一挥,刀光闪过,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便高高飞起,在半空中转了两转,“噗”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那无头的尸身,跪在原地,过了片刻,才缓缓倒下。
一个苏菲教士,手持经卷,高呼着“真主至大”,迎着骑兵冲来。
米玉马不停蹄,手中弯刀斜斜劈下,从左肩直劈到右肋,将那教士劈成两半,脏腑流了一地。
又一个教士,挥舞着一柄短刀,试图反抗。
三个领军卫骑兵同时围上,神臂弩齐发,三箭贯穿其身。那教士身子被箭矢力道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时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些手持刀枪的百姓,此刻彻底乱了阵脚。有人试图逃跑,却被领军卫骑兵从后追上,一刀砍翻。有人跪地求饶,领军卫骑兵却视若无睹,马蹄踏过,弯刀挥下,人头滚滚。
一个中年汉子,护着身后的妻儿,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口中用生硬的大华语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话未喊完,一个领军卫骑兵已至,长刀从他脖颈间抹过,那头颅便软软垂下,鲜血喷了身后的女人一脸。
那女人尖叫一声,抱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骑兵看也不看,又是一刀,将三人齐腰斩断。
广场上,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血腥的死亡之曲。
鲜血在石板地面上流淌,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入低洼处,积成一汪汪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欲呕,令人作呕。
一个领军卫骑兵,被一个垂死的教士抱住双腿。那教士口中兀自喃喃念着什么,骑兵眉头一皱,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刺入那教士后心,用力搅了搅,那教士身子一僵,终于松手。
又一个骑兵,马前跪着一个半大的少年,那少年高举双手,涕泪横流,口中喊着“饶命”。
骑兵略一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邹鲁的方向。
邹鲁正勒马而立,冷冷地看着他。
骑兵心中一凛,再不犹豫,弯刀挥下,那少年的头颅便滚落在地,脸上兀自带着惊恐与绝望。
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广场上终于恢复了寂静。
遍地尸骸,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七八百具。鲜血将整个广场的石板都染成了暗红色,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血印。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便似有无形的血雾在飘荡。
那些侥幸未死的百姓,跪在尸骸之间,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他们身下的地面,已被鲜血浸透,膝盖跪在血泊中,冰凉刺骨。
邹鲁勒马立于蓝穹寺门前,长刀拄地,冷冷扫视着这一切。
米玉浑身浴血,催马上前,抱拳道:“将军!苏菲教士团四百七十三人,尽数伏诛!反抗者五百六十二人,尽数伏诛!余者皆已跪地投降!”
邹鲁点点头,淡淡道:“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凡参与反抗者,杀。凡藏匿武器者,杀。凡私通教士者,杀。凡……”
话未说完,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邹鲁转头望去,但见一队赤甲骑兵飞奔而至,当先一人,正是潘简若。
潘简若勒马于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她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广场,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每一步都踏在尸骸间。
她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那具小小的男童尸体,脸色铁青。
“邹鲁!”潘简若猛地抬头,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邹鲁淡淡一笑,翻身下马,抱拳道:“潘将军,末将替你平乱,你不谢我,反倒兴师问罪?”
“平乱?!”潘简若指着遍地的尸骸,声音都变了调,“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些半大的孩子,他们也配叫‘乱’?!他们不过是信他们的教,不过是护他们的庙,何至于此?!”
邹鲁冷笑一声:“信他们的教?护他们的庙?潘将军,你也是带兵之人,难道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今日你若不把他们杀怕了,杀服了,明日他们便会揭竿而起,后日便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再来与咱们为敌!”
“放屁!”潘简若勃然大怒,手按剑柄,“我大华以仁义治天下,以王道服四方!岂能如此滥杀无辜,荼毒百姓?!”
邹鲁面色一沉,细长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仁义?王道?”他冷笑连连,“潘将军,你太天真了!这些蛮夷,他们懂什么仁义?懂什么王道?
他们只认一个道理——谁的刀快,谁就是主人!今日你对他们仁义,明日他们便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邹鲁顿了顿,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厉声道:“你看看这些人!方才他们还高呼着真主,要跟咱们拼命!现在呢?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为什么?因为老子把他们杀怕了!杀得他们从骨子里害怕!只有这种害怕,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不敢反抗!”
潘简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邹鲁:“你……你……”
邹鲁却不看她,转身对米玉道:“米玉,传令下去,将那些投降的人放了。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做大华顺民,谁敢再提什么圣战,什么真主,这些人就是下场!”
“得令!”米玉领命而去。
邹鲁这才转过身,看着潘简若,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潘将军,你我虽用兵之法不同,但都为大华效力多年。今日之后,你我怕是再难相见了。”
说罢,他猛地一勒缰绳,灰云驹长嘶一声,便要离去。
潘简若忽然喊道:“自此城西去二千里,渡阿姆河,有城名巴尔赫,古称小王舍城,土沃水足,绿洲千里,宜耕宜牧,可避纷争,自为基业。你往西边去,莫再回头。”
邹鲁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一出双簧算是彻底落幕,撒马尔罕经过他这番折腾,潘简若再收拾乱局,便在无障碍。
当即,邹鲁拱手,神色郑重:“保重!”
言讫,他一夹马腹,灰云驹四蹄腾空,飞奔而去。
身后两万领军卫,如潮水般紧随其后,转眼间便消失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
潘简若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铁流,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姓,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传帅令!”
夏言、月里麻思、张师亮等将急忙上前,抱拳听令。
“将城中所有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无论信仰,尽数召集至此!”
“得令!”
半个时辰后,广场上的尸骸已被清理干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也被陆续赶来的燃烧军团士卒带到广场中央。
潘简若站在蓝穹寺门前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市民。他们脸上,有惊恐,有茫然,有绝望,也有隐隐的期待。
潘简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撒马尔罕的百姓们!我乃大华燃烧军团统帅,潘简若!”
下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今夜之事,乃不得已而为之。那些反抗者,那些试图以信仰之名煽动叛乱者,皆已伏诛。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从今往后,撒马尔罕将成为大华治下河中第一府!尔等,皆为大华子民!”
下方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潘简若继续道:“本帅宣布,从此以后,撒马尔罕城中,任何人皆有信仰自由!”
她见下方众人面露茫然,便解释道:“所谓信仰自由,即是有信教的自由,也有不信教的自由!你信你的真主,他拜他的佛陀,互不相干,互不强迫!但是……”
她声音陡然转厉:“一切军事、政治权力,皆归官府所有!任何人,不得以信仰之名,干涉军政!不得以信仰之名,聚众闹事!不得以信仰之名,煽动叛乱!违者,杀无赦!”
下方一片死寂。
潘简若放缓语气,继续道:“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尔等该经商的经商,该种地的种地,该生活的照旧生活!城中秩序,由官府维持;城中贸易,由官府保护;城中百姓,由官府庇护!”
她顿了顿,高声道:“若有愿为大华效力者,官府量才录用,一视同仁!”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肥胖的身影。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头戴一顶小圆帽,满脸堆笑,跑到台阶下,扑通一声跪倒,高声道:
“将军英明!将军仁慈!小人曹景贤,乃撒马尔罕商会会长,愿率商会上下三百余人,投为大华子民!生生世世,永不背叛!”
潘简若低头看去,但见这曹景贤生得白白胖胖,一副商人模样,此刻跪在地上,满脸谄媚之色。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
“曹会长请起。你既愿为大华子民,本帅自当庇护。日后城中商贸,还需曹会长多多出力。”
曹景贤连连叩头,喜形于色:“一定一定!小人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下方人群中,那些原本惊恐茫然的百姓,此刻渐渐回过神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不知是谁带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愿为大华子民!”
“愿为大华子民!”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片震天的欢呼。
潘简若站在台阶上,俯瞰着这跪了一地的百姓,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正此时,晨光破晓,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将整个撒马尔罕城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两万领军卫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细细的黑线,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潘简若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愿长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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