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心照不宣
却说月里麻思肩扛那面赤红如血的燃烧军团战旗,自箭楼残骸上一跃而下,双脚落地时,正踏在一具敌尸之上,脚下血浆四溅,滑腻不堪。
他却浑若不觉,将那大旗往地上一插,旗杆入土三尺,旗面迎风猎猎作响,便似一团烈火,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熊熊燃烧。
“弟兄们!”月里麻思一把扯下头上破损的铁盔,露出满脸血污,厉声吼道,“城楼已在我手,随我直捣内城!”
吼声未落,他已抄起地上一柄厚背大刀,当先冲入城中狭窄的巷道。身后数百亲兵,人人眼中皆燃着狂热之火,齐声呐喊,紧随其后。
巷道两侧,本是撒马尔罕城中的商肆民居,此刻门窗紧闭,偶有缝隙中透出惊惧的目光。
月里麻思全不在意,他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座圆顶高耸的清真寺,知道那就是内城的标志,也是敌军最后的依仗。
正疾奔间,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撒马尔罕士兵,约莫三十余人,为首一个魁梧汉子,手持双斧,口中呜呜呀呀叫着突厥话,直扑过来。
月里麻思脚步不停,只将身子一侧,那汉子双斧便劈了个空,从他胸前划过,带起一片甲叶。
便在这一侧身的刹那,月里麻思右臂猛地一抡,厚背大刀横斩而出,刀锋自那汉子腰间掠过,竟将其齐腰斩成两截。
鲜血混着脏腑,哗啦啦倾泻一地,那汉子上半身落地时,口中兀自嗬嗬作响,一时不得便死。
身后亲兵一拥而上,与那三十余人战作一团。
月里麻思却头也不回,继续前冲。
迎面又是一箭射来,他听风辨位,大刀一竖,当的一声,箭簇钉在刀面上,距他面门不过三寸。月里麻思看也不看那箭,手腕一翻,震落箭矢,脚步愈发快了几分。
前方巷道尽头,是一座石砌拱门,门后便是内城广场。此刻拱门下密密麻麻挤满了守军,少说也有两百余人,人人张弓搭箭,只待他露头。
月里麻思猛地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厮杀不休的亲兵,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已卷刃的大刀。
他将大刀往地上一插,反手摘下背后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五支狼牙箭,五箭齐搭于弦上。
这“五矢连珠”的绝技,乃是他自幼在漠北草原上练就,一箭射出,第二箭紧随其后,五箭首尾相连,便似一条箭龙。
只是这技艺极耗臂力,便是他这等骁将,一次连发五箭之后,右臂也要酸麻半晌。
月里麻思却顾不得这许多。
他将硬弓拉得如同满月,弓弦贴面,屏息凝神,觑得那拱门下人影最密之处,手指一松。
“嗡——!”
第一箭如流星赶月,正中当先一个旗手的咽喉,那人未及倒地,第二箭已至,穿透其后一人的胸膛,余势未衰,又钉入第三人肩胛。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便似连珠炮般,接连射入那密集的人群之中,每一箭皆不虚发,少说也有七八人应声倒地。
守军阵脚顿时一乱。
便在这一乱的当口,月里麻思已扔了硬弓,抄起大刀,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头暴怒的猛虎,直扑入拱门之中。
刀光闪处,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月里麻思杀入人群,大刀左劈右砍,每一刀皆带起一蓬血雨。他此刻已经杀红了眼,更如杀神降世,挡者披靡。
一个守军挺矛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那矛尖刺入左肩甲叶缝隙,手中大刀却已从那守军脖颈间抹过。
那守军头颅歪到一边,尸身倒地时,月里麻思伸手拔出肩上长矛,反手掷出,又将另一个正欲放箭的弓手钉在墙上。
身后亲兵此时也已杀散追兵,赶到拱门下,见主将如此悍勇,人人热血沸腾,狂呼着杀入敌阵。
两百余守军,竟被这百余赤甲精兵杀得节节败退,巷道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月里麻思踏着遍地尸骸,终于冲入内城广场。
广场中央,那座蓝穹寺庙巍然矗立,圆顶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寺庙门前,尚有数百守军列成方阵,簇拥着一个身着白袍的老者,那老者手持经卷,口中念念有词,正是一群苏菲教士。
月里麻思冷笑一声,将手中卷刃的大刀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柄完好的弯刀,试了试锋刃,厉声道:“兄弟们,随我杀光这些装神弄鬼的货色!”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向那方阵。
城墙上,潘简若眼见月里麻思的旗帜已在内城方向升起,心中稍定。
然此时,城外西侧蹄声如雷,那五千伏兵已如潮水般涌来,火光中但见骑兵密密麻麻,弯刀如林,呼啸而至。
潘简若一咬牙,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厉声喝道:“‘盛’字营,随本帅迎敌!其余各部,快速入城,依托城墙建立炮兵阵地!”
军令如山,燃烧军团立刻闻风而动。
但见那些正欲入城的士卒,闻令之后,丝毫不乱。
一队队士卒迅速转向,有的加快脚步冲入城中,有的则迅速列阵,准备迎敌。传令兵吹响牛角号,“呜呜”之声,苍凉而急促,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城下,那些正搬运火炮的炮手们,立刻将火炮调转方向,炮口对准城外。装填手迅速填入火药,另一人抱起一枚开花弹,小心翼翼填入炮膛。点火手手持火把,立于炮旁,只待令下。
城墙上,弓弩手迅速就位,箭上弦,弩张机,瞄准了那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
潘简若身后,一个亲兵高举千里镜,目不转睛盯着城外,口中大声禀报:“敌距五百步!”
潘简若勒马持棍,纹丝不动。
身后“盛”字营三千士卒,列成密集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静静等待着那雷霆一击。
“敌距三百步!”
蹄声已如惊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火光中,已能看清那些骑兵狰狞的面孔,以及他们高举的弯刀上闪烁的寒光。
“敌距两百步!”
潘简若握紧了手中的盘龙棍,手心渗出冷汗。
她知道,三百步,是骑兵冲锋的最佳距离,再近一些,对方便要开始放箭了。
她死死盯着前方敌军,正要下令弓弩手放箭。
就在此时。
“嗖——啪——!”
三枚绿色信号弹,突然从城外西侧那座高山之巅升腾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三朵璀璨的烟花,烟花散尽,却化作点点黄色星光,缓缓飘落,便似漫天繁星,洒落人间。
潘简若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呼:“领……领军卫?!”
话音未落,那五千撒马尔罕骑兵身后,突然杀声震天。
但见黑暗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涌出,正是领军卫骑兵。
他们不知何时已绕至敌后,此刻趁着敌军全力冲锋、无暇他顾之际,猛然杀出。
为首的正是邹鲁。
只见其胯下一匹灰云驹,掌中一口长刀,身先士卒,直冲入敌军后阵。他长刀一挥,便将一个敌军骑兵斩于马下,刀势不停,顺势一带,又将另一人连肩带背劈成两半。
领军卫的骑兵,与燃烧军团截然不同。
燃烧军团气势磅礴,战阵森严,便似烈火燎原,堂堂正正,以势压人。而这领军卫,却如草原上的鬣狗,迅捷、阴鸷、出其不意,专攻敌之要害。
但见这些领军卫骑兵,并非一味冲杀,而是三五成群,结成一个个小阵。
有的手持长矛,专刺敌军战马;有的挥舞弯刀,专砍敌军脖颈;更有一些骑兵,手中持着一种奇怪的弩机——正是改良后的神臂弩。
那神臂弩,弓身短小,却力道强劲,可连发三矢。
只见领军卫骑兵驰骋间,突然举起神臂弩,对准前方敌军,扳机一扣,“嘣嘣嘣”三声,三支弩箭激射而出,当即有三个敌军骑兵应声落马。
一个领军卫骑兵,正被两个敌军夹击。他不慌不忙,左手一扬,一枚轰天雷脱手飞出,落在那两个敌军之间,“轰”的一声炸开,火光迸溅,铁片四射,那两个敌军连同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倒地。
又一个领军卫骑兵,被三个敌军围住。
他突然从马背上跃起,一脚踩在左边敌军的马头上,借力腾空,手中弯刀凌空斩下,将那中间敌军的头颅劈成两半,落地时顺势一滚,躲过右边敌军的劈砍,反手一刀,刺入那敌军战马腹部。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那敌军掀翻在地,立时被后面冲来的领军卫骑兵踏成肉泥。
领军卫的战术,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邹鲁在马上长刀连挥,指挥若定。
但见他长刀向左一指,一队领军卫骑兵立刻向左迂回,神臂弩齐发,将左侧的敌军射得人仰马翻。
长刀向右一挥,另一队骑兵立刻向右包抄,轰天雷连掷,将右侧的敌军炸得鬼哭狼嚎。
五千撒马尔罕骑兵,被这两万领军卫如同切瓜砍菜般,迅速切割成数段。每一段敌军,都要面对数倍于己的领军卫围攻。
领军卫骑兵穿梭往来,配合默契,便似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在围猎一群惊慌失措的猎物,游刃有余。
一个撒马尔罕百夫长,挥舞弯刀,厉声呼喝,试图重整队伍。话未喊完,三支神臂弩箭已从三个方向射来,同时贯穿他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栽下马去。
又一个撒马尔罕骑兵,见势不妙,拨马便逃。
逃不出十丈,身后一个领军卫骑兵追至,手中轰天雷脱手,正中他后背,轰然炸开,将他连同战马炸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还有一个撒马尔罕骑兵,被三个领军卫围住。他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三个领军卫也不急于杀他,只是围着他转圈,你一刀我一刀,便如猫戏老鼠般,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直到他血流尽而亡。
不过一刻钟功夫,五千撒马尔罕骑兵,竟无一生还。
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邹鲁勒住战马,长刀一甩,刀上血迹尽数洒落,随即催动灰云驹,缓缓行至潘简若身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潘将军,别来无恙。”
潘简若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邹鲁身后那近两万杀气腾腾的领军卫,又看了看遍地的敌军尸骸,深吸一口气,问道:“邹将军,你不在西域治民,怎么跑来西征了?杨炯让你来的?”
邹鲁一时沉默,盯着潘简若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冷冷道:“朝廷要杀我!”
“什么?”潘简若凝眸,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你乃北庭、青塘大都督,于国有功,全大华只此一人,谁敢杀你?凭什么杀你?!”
邹鲁对潘简若的反应倒没什么意外,他摇摇头,悠悠道:“没什么不可能!事实上就是康白带着朝廷的封赏来我驻地,以天子赐酒的名义,要我及我所有军官喝下那毒酒。”
“毒酒?!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国士安能如此欺辱!!!”潘简若一脸愤怒,握紧了手中盘龙棍。
虽然潘简若和邹鲁素来不对付,两人用兵之法一个堂堂正正,一个阴鸷狠辣,常有争执。
但潘简若对邹鲁的才能却非常认可,西夏国战,是他率军策应并驰援兴庆府;平定西域,是他纵横万里,扫平大小数国,使大华威震西域。
这等功臣,焉能如此折辱?
邹鲁摇摇头,回忆起往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日康白来到我驻地,带着数十车御酒,说是天子念我劳苦功高,特赐御酒,要我与诸军官共饮,以彰皇恩。
我念及兄弟们随我出生入死,实在不易,便想让大家同享皇恩。于是便将那赐酒倒入营地河中,令全军士兵同饮一河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那时候河水还没结冰,水中有士兵做的栅栏储鱼,你猜怎么着?那些鱼一接触到那酒,不过片刻,全都翻白飘了上来!”
潘简若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你可是女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她怎么会……”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邹鲁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要如此折辱我等出生入死的将士?即便事情败露,他们还要给我扣上谋反的帽子,诬我裂土封疆,图谋不轨,要剥夺我的兵权,押解回京受审!”
“所以……你领兵出逃了?”潘简若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邹鲁。
邹鲁轻叹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聊起往事:“之前咱们一同作战,常听杨炯说世界广阔,尤其是西方,土地肥沃但是蛮夷众多,不堪教化,可是真?”
潘简若心下一突,她立刻意识到了邹鲁这话的深意。
他这怕是彻底寒了心,不打算再回大华,而是要自谋生路,在这西方另起炉灶。
一时间,潘简若也有些不知所言,只是点点头,看着身后的撒马尔罕城,道:“至少从这撒马尔罕的城墙规模来看,确实如此。此城地处东西要冲,城内商贾云集,繁华不输我大华富饶之城。往西而去,还有更广阔天地,还有更繁华之城。”
邹鲁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翻身上马,抱拳道:“帮我告诉杨炯,勿忘初心,吾去也!”
话音未落,他刚要打马带人离去。
突然,城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夏言匆匆赶到,翻身下马,大声禀告:“将军!大事不好!城内战事刚平,那些苏菲教士团便纠集上千百姓,聚守在蓝穹寺庙负隅顽抗,他们手持刀枪,口呼圣战,将咱们入城的兄弟堵在寺外,攻打不得,退又不是,还请将军示下!”
潘简若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邹鲁却勒住战马,冷笑一声:“蛮夷果然不通教化,看来恐惧才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这般说着,邹鲁看向潘简若,眼神锐利:“撒马尔罕地处东西要冲,占据此城便可控制河中大半,更是能将大华战线推前数千里,不容有失。这等时候,不可心慈!”
潘简若叹了口气,道:“伊斯兰教派众多,这苏菲乃阿拉伯语,意为‘羊毛’,因为早期修士穿粗羊毛褐衫,以示清贫、苦修、远离奢华,外人就叫他们‘穿羊毛的人’。
时日一久,渐渐形成类似于苦行僧般的军队教士集团,他们是伊斯兰教派中最极端,最喜欢搞‘圣战’之人,信奉为教殉道,可入天堂。若是强行镇压,怕是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邹鲁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可怕:“没那么复杂!什么这教派那教派,什么苦行僧圣战军,在老子眼里,都是一样!
就是先知在前,碰上老子刀锋,他也得流血!不通教化者杀了就是,人是信仰的根源,没有人,什么神都得陨落!”
这般说着,邹鲁猛地一磕马腹,高举长刀,厉声大喝:“兄弟们!老子非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先知能不能护住他们的脑袋!传我命令,轮限为界,敢反抗者,杀无赦!”
“杀!”
“杀!”
“杀!”
两万领军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那喊杀声比之先前燃烧军团的怒吼,更多了几分阴冷的杀气,便似一群饿了许久的鬣狗,终于闻到了血腥味,彻底陷入疯狂。
邹鲁一马当先,直冲入城。身后两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撒马尔罕的城门。
潘简若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的领军卫,一咬牙,冲着邹鲁远去的背影喊道:“城西大清真寺下有银库,向南一里,有三座粮仓!”
邹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终是勒住战马,回头望了她一眼,摆摆手,道:“谢了!”
言讫,邹鲁率二万领军卫呼啸而进,直扑城中蓝穹大寺。
火光烛天,铁骑卷地。
长街之上,但闻马蹄如雷,呼声震野:“华军至,敢逆者,逾轮皆斩!”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3405/3849842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