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五十章 能量什么？
老丹师在门外站着，听到这话，慢慢走了进来。
“帝主。”他笑着，眼睛不太好，走得很慢，“这句话，我早年想过，说不出来。”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好丹不必求全。”老丹师道，“丹方上写的是‘至善＇，可‘善＇这个字，从来不是‘没有毛病＇。”
“是‘够用了＇。”
“够用，就留有余地。”
秦朗向他微微欠身。
“您一句话，抵我十年。”
“哎，帝主别这样。”老丹师摆摆手，笑着咳了两声，“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炼那两味药。可我知道，一炉丹炼得太圆了，反倒不好下口。”
“为什么不好下口？”
“因为不知道从哪儿咬。”
荒原深处，那个灰影动了。
三天之后，它有了第一个变化。
它把自己散开了。
不是消散，是把那个勉强的人形散了，重新变回一团雾。
但这一次，那团雾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雾，是均匀的、干净的、一丝不差的。
这一次，它的边缘，有一处，缺了。
不是一个完美的轮廓，是有一处凹进去，像被咬了一口，像少了些什么。
那处缺口，没有自动补回来。
它就那么凹着。
观影阵拍得很清楚。
“它自己弄的？”羽轻问。
“自己弄的。”秦朗道。
“它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坏？”
“因为它吃了那枚有洞的丹。”秦朗道，“它发现，有洞的那个，才是‘它＇的。”
“它留个洞，是想证明自己是＇我＇。”
荒原里那四个人，都在远处看着。
老妇人第一个站起来。
她扔掉了筛子，可她没走。
她在那儿坐着，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它把自己弄坏了。”她说。
“嗯。”石头在旁边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老妇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
“我筛了几百年，”她说，“我一直在等什么筛出来。”
“今天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是在筛东西。”老妇人说，“我是在等自己。”
“等了多久？”
“等到今天。”
年轻影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还筛不筛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筛。”她说。
“不是说扔了吗？”
“筛子扔了。”老妇人道，“我再做一个。”
“自己做一个？”
“自己做一个。”老妇人道，“这一次，我要做一个好一点的。我要做一个不漏的。”
“漏的不好？”
“漏的筛不出东西。”老妇人道，“我这几百年，用的都是漏的，所以什么都筛不出来。”
石头也站起来了。
“我要做个凳子。”他说。
“什么凳子？”年轻影子问。
“不知道。”石头道，“我要做出来才知道。”
“荒原没有凳子。”
“那我做第一个。”
观影阵这头，唐心然看着画面，忽然笑了。
“帝主，我看懂了。”
“说说。”
“荒原用了几万年，学我们怎么吃、怎么抄、怎么安排。”唐心然道，“今天它第一次学，怎么当一个大‘做错了也不怕＇的人。”
“而我们这边那四个影子，也第一次学，怎么当‘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
“两边都在学，学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学有‘我＇。”
秦朗在星核上，坐到天光。
星域的星阳升起来了，很淡，昏黄，慢慢往上挪，把星核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心然在他旁边坐了一夜。
云儿提着玉灯上来，把灯换了一次油，又下去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唐心然开口。
“你说。”
“荒原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问过‘我是什么＇？”她道，“它那么大，那么久，它见过的生灵一定比我们多。”
“是啊。”
“那它为什么今天才问？”
秦朗看着荒原的方向，看了很久。
“因为它以前不孤单。”他说。
“不孤单？”
“它以前是所有东西的答案。”秦朗道，“它给什么，万物就接什么。它说是什么，什么就是什么。它一句话下去，全荒原都得照办。”
“那种日子里，它是不需要问‘我是什么＇的。”
“它不需要问，因为它是所有东西的标准。”
“那现在呢？”
“现在它遇见了一样东西，”秦朗道，“那个东西，它给，人家不吃。它做得再好，人家吐出来。”
“它第一次遇见，‘我说了不算＇。”
“它不是在被我们影响。”秦朗道，“它是在被‘没人听它了＇这件事，逼着自己想。”
唐心然沉默了一会。
“那我们现在，算是赢了吗？”
秦朗摇头。
“没赢没输。”他说，“我们做的事，只是给了它们一个机会。它们自己走成了什么样，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什么事？”
“荒原以前是一只挡在我们面前的手。”秦朗道，“我们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只手上。打寂灭使、打魔主、立界、守边。”
“它挡在前面的时候，你看不见它身后是什么。”
“现在它把自己弄出了个缺口，它停下来了。”秦朗道，“它坐下以后，它身后就露出来了。”
唐心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观影阵的边缘，荒原的深处，那团雾后面，还有一片更远的地方。
阵法探不到那儿，只有一片黑。
“那片黑是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探到？”
“探不到。”秦朗道，“要看它醒过来之后，愿不愿意让开。”
荒原深处，年轻影子坐在碗边。
天从来没有亮过，荒原里没有早晚。他手里拿着那把木尺，一格一格摸过去，摸了很多遍。
“你在干什么？”影子老阵师问。
“我在数。”
“数什么？”
“数这上面有多少格。”年轻影子道，“我想看看，我要是走完这些格，能走到哪儿。”
“走不到哪儿。”影子老阵师道，“尺子是量的，不是走的。”
“那能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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