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四十九章 第一千零七枚
“那你就要先做一件，只有＇你＇会做的事。”
“什么事，只有我会做？”
影子老阵师抬手，指了指他怀里那只碗。
“这个碗，是我捏的。歪的。”—
“我看见了。”
“你做不出一个歪的碗。”
“我可以让它歪。”
“你可以改。”影子老阵师道，“但你改出来的歪，是你让它歪的。它一开始是直的，你把它掰弯。那道掰过的印子，还在。”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的碗，从第一下就歪。因为我手笨，我没想好，我捏到第七次才捏出一个能用的。”
“你的碗，从第一下就是对的，因为你想好了才动手。”
“可你想好了的碗，是你的。”
灰影低头，看着那只碗。
碗身上有一道歪痕。
它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灰影缓缓道，“你们不怕做坏东西。你们做坏了，还会再做一个。”
“我做坏了一次，就是永远做坏的那一次。所以我一次都不敢做坏。”
“所以我做的东西，永远都是对的。”
“永远都对，就没有＇我＇。”
灰影退回荒原深处。
它没有再去找那四个人，它开始做一件新的事。
它做丹。
一枚，两枚，十枚，一百枚。
每一枚都对。
每一枚都不疼，每一枚都不留问题，每一枚都是圆的、光的、完美的。
它做了三百枚，三百枚都是这样。
它做了一千枚。
观影阵上，那些灰色的丹堆成一小堆，每一颗都跟第一颗一模一样，连表面的弧光都不差一丝。
“它做不出坏的。”唐心然道。
“它在试。”
“怎么试？”
“它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秦朗道，“但它不知道＇怎么错＇。”
“错还能不知道怎么错？”
“人做坏东西，是手艺不够、心不定、手抖了。”秦朗道，“这些都是手上的事。它没有手。它一动手就是对的。”
“它一辈子都不会手抖。”
第一千零七枚。
灰影停了。
它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它把那枚刚做好的、完美的丹，拿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用它自己的一根丝，硬生生地，在丹上，捅了一个洞。
那个洞捅得很生硬，边缘乱七八糟，不像长出来的，像被硬戳出来的。
捅完，那枚丹就不是完美的了。
它歪着，中间空着一块。
灰影看着它。
“这算我做的吗？”它问。
没有人回答它。
它自己回答了：“算。因为这个洞，是我捅的。”
“它不好看。”
“不好看，是我。”
然后，荒原做了它几万年里，第二件从没做过的事。
它把那枚有洞的丹，吃了。
观影阵上，那个灰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灰雾不再翻滚，不再聚，也不再散。
它停了。
“它站了多久？”唐心然问。
“三天。”斥候道，“一动不动。不吃，不吐，不散。”
“它自己吃了。”
“吃了。”
秦朗站在窗前，看着荒原的方向。
“帝主，”阿木在旁边忍不住问，“它在干什么？”
“它在尝。”秦朗道。
“尝什么？”
“尝＇我＇。”
屋里很静。
秦朗转过身来。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做准备。”他说。
“准备什么？”
“准备了三种应对。”秦朗道，“第一种，那四个影子被同化，成了荒原的手脚，我就出兵，把它们度化回来。”
“第二种，它们自己散掉，我就把它们的名字记下来，留在论心台。”
“第三种，它们扛住，但荒原暴怒，强攻星域，我就以阵道加丹道，打一场。”
“三种都备好了。引雷阵、护界火、丹阵合击，我推演了几十遍。”
“结果一样都没用上。”
唐心然走近一步：“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轻松。”秦朗道。
“轻松？”
“我轻松，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不需要是所有人的答案。”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缕丹火。
不是以前那种亮堂堂的丹火。这缕火，颜色淡，看着有点虚。
“这缕火，我炼了一辈子。”秦朗道，“我以前觉得，一炉丹炼出来，得是圆的、全的、不留一点瑕疵。”
“我咬牙把每一处缺口都补上。补不上就重炼。重炼到完美为止。”
“所以你炼出来的丹，别人吃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唐心然道。
“对。我也有过一枚这样的丹。”秦朗道，“当年炼均衡道丹之前，我炼过一炉＇无缺丹＇。七炼七成，一枚都没废。那时候我把它们拿去论心台，分给各族的病患。”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老太太吃了，三天后就好了。好了以后，她跑来问我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她问我，＇我该干什么？＇”
唐心然愣住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秦朗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三十年，每一天都围着那场病转。病好了，她的人生没有题目了。”
“我给她治好了病，也把她的日子拿走了。”
“那天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我什么都没说，走了。”
“今天我才明白，我那时候做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我把＇无瑕＇当成了好东西。”秦朗道，“无瑕的丹，会让吃丹的人，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
“一个人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他就不会去找了。”
“不去找，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唐心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以后，还要炼完美的丹吗？”
秦朗想了很久。
“要炼。”他说，“但不是完美的。”
“什么意思？”
“我以后炼丹，要给它留一道缺口。”秦朗道，“留一道不该留的缺口。”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缺口是留给吃丹的人，自己长出来的地方。”秦朗道，“我的丹只能补他的身，补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得有个地方，让他自己去长。”
“我给他留个缺口，他才知道，他还有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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