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天渊之别

秦伯渊怔了怔，随即肃然：“将军说天授，伯渊便信天授。古之王者，皆有异象。将军以孤身入这乱世，屡得天助，飞鸦、连弩、义仓、贤臣，桩桩件件，皆似有神引。伯渊读史，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将军有德，天便授之。伯渊，信这个。“

朱七五心里一跳，这秦伯渊，虽不知穿越的实情，却把他那签到，圆成了“天命“。他索性将计就计：“秦大人，你既信天授，便该知，这天命，不是一个人的。是咱兄弟，是一帮子不肯认命的苦人，一刀一枪，挣出来的。“

秦伯渊点头：“将军所言，正合伯渊之心。伯渊在元朝，见多了宗室争权、官吏盘剥，民不聊生，却无一人，肯为百姓挣条活路。将军起身草莽，桩桩件件，却都为百姓谋。伯渊这降，降得不冤。“

二人沉默片刻。秦伯渊忽然起身，整衣，向朱七五长揖到地：“将军，伯渊有一言，今日方敢吐。伯渊一家，老母、妻小，俱在临淮。伯渊献城时，便没打算再回元朝。此后余生，伯渊唯将军马首是瞻。将军要这江淮，伯渊便理这江淮；将军要这天下，伯渊，愿为将军，执笔为剑，写那安邦的章程。“

朱七五连忙扶起：“秦大人，你这是折煞咱。你是我朱家的参政，是咱的臂膀。咱兄弟，一条心。“

秦伯渊起身，眼里有泪光，却强忍着，只道：“将军，伯渊夜来，不为请功，只为明志。明日志，伯渊便拟那'安邦章程'的头一卷，把将军这半年的法子，义仓、屯田、乡约、学制、薄赋，一一成文，教后来收复之地，照章行事，不必再从头摸索。“

朱七五大喜：“秦大人，你这章程，正是咱缺的！咱那些法子，多是应急，不成体系。你写成文，便是咱的治国之书。“

秦伯渊微笑：“伯渊，本分。将军给伯渊一方安稳，伯渊还将军一部章程。这买卖，伯渊赚了。“

窗外月色如洗，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朱七五望着这元朝降来的大臣，心里忽生感慨：签到那金匮，说的“贤臣引“，当真灵验。一个朝代的大臣，甘心为自家效力，这江山，才叫有了根基。

他拍拍秦伯渊的肩：“秦大人，明儿个，咱兄弟，陪你喝一杯。你离了元朝，入了朱家，这杯酒，咱得敬你。“

秦伯渊拱手：“伯渊，谢将军。“

他辞去，青袍月下，步履比来时，更稳了。朱七五独立灯下，望那图卷，又望向江北。帖木迭儿虽败，可大都的元廷，还有无数个帖木迭儿。这仗，长着呢。可有了秦伯渊这样的文臣，有了义仓、屯田、乡约这套法子，朱家，便不再是流寇，而是，要坐江山的了。

数日后，朱七五轻车简从，随秦伯渊，下临淮乡里，瞧瞧那屯田策，落到了实处没有。

第一站，是城外十五里的槐里村。这村，前年被元军踩过，田荒了大片，剩几十户人家，面黄肌瘦。村正赵老根，闻秦伯渊来，领着村民，跪在村口。

秦伯渊忙下马扶起：“赵村正，莫跪。咱不是元朝的官，是来给大伙儿分田的。“

赵老根哆嗦着起身，不敢信：“秦、秦参政，您开义仓，俺们领了粮。可这分田…………元廷的田，俺们哪敢想？“

秦伯渊笑：“赵村正，从今日起，这槐里村的荒田，谁垦归谁。义仓借籽种，秋收还仓，不取利。头三年，不纳赋。你领着大伙儿，把荒田都垦了，秋收打的粮，除了还仓，余下的，全是自家的。“

赵老根瞪大了眼，半晌，猛地转身，冲村里喊：“老少爷们！秦参政说，荒田谁垦归谁，三年不纳赋！咱还等啥！扛锄头，下地！“

村里顿时炸了锅，男女老少，扛锄的扛锄，提篮的提篮，呼啦啦往荒田去。一个农妇王氏，抱着个娃，边跑边抹泪：“俺家那三亩坡田，荒了三年，今儿，能种了！“

朱七五在旁看着，对秦伯渊道：“秦大人，你这三句话，比咱十道令，都管用。“

秦伯渊道：“将军，民所求，不过有田种、有饭吃。咱给了，他便拼了命种。这槐里村，明年此时，必是另一番光景。“

他随赵老根，到村中义仓。这仓，原是座破庙，秦伯渊令周明远清出，囤了临淮义仓调来的粮。仓门上，秦伯渊亲笔写了八个字：“民之命脉，官吏莫夺“。赵老根摸着那字，喃喃：“秦参政，俺这粗人，不懂大道理。可您这八个字，俺记下了。这仓里的粮，是俺们的命，谁敢夺，俺跟他拼命。“

秦伯渊拍他肩：“赵村正，这仓，归你管。义仓的粮，只借不夺，只赈不贪。你管得好，年年有余；你管不好，贪了挪了，将军的军法，不认人。“

赵老根挺胸：“秦参政放心！俺赵老根，拿脑袋担保，这仓，一粒不少！“

日头偏西，朱七五与秦伯渊并骑回城。路上，朱七五道：“秦大人，你这义仓、分田，落到了乡里，咱的江山，才算扎了根。“

秦伯渊道：“将军，治国如种田。种子下了地，便需水、需肥、需人照料。义仓是水，分田是肥，乡约是锄草的人。三样齐了，这江山，才能长出好庄稼。“

朱七五大笑：“秦大人，你这张嘴，种田都比别人种得明白。“

秦伯渊也笑：“伯渊本是农家子，苦读入仕，半生才明白，为官一场，不如教百姓有田可种。将军给伯渊这机会，伯渊，算是活明白了。“

二人一路说笑，进了城。小翠在城门口候着，见他俩回来，脆生生道：“七五爷，秦参政，您二位可回来了！俺把今儿槐里村的分田，记上了。赵老根、王氏、还有那抱娃的嫂子，都记了名。这'治民策'，又厚了一截！“

朱七五揉她脑袋：“小翠，你这册子，比秦大人的章程，还细。“

秦伯渊望着小翠那册子，又望向城中炊烟，心里暖暖的。他这一生，在元朝，做的是别人的官；在朱家，做的是自家人的事。这差别，天渊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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