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中
随着贡院的大门轰然合拢，铜锁落下，预示着这场事关千万考生命运的会试即将举行。
门外驻足观望看热闹的百姓也被赶来的官兵隔开，临近街道全部清空，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浩被号军引着往里走。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灰瓦土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得像蜂巢。每间宽不过三尺，深四尺，里头两块木板——上板作案，下板作凳，夜里把两块板一并，就是一张榻。板下蜷着身子，连腿都伸不直。
进入号舍后，秦浩将书娄内的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摊开在作案上，便开始闭目养神，会试跟乡试差不多，考题都要等到夜晚子时之后公布，左右无事，不如养精蓄锐。
隔壁几间舍号的考生可就不像秦浩这么淡定了，有的坐立难安，有的时不时诵念四书五经来平复焦躁的情绪。
夜色如墨，就在不少考生已经疲乏时，一声锣响，礼部官员将试题纸分发给在场的贡士们。
秦浩接过试题纸，会试第一场考的是经义，也就是四书五经。
考生需完成《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共计七篇文章。
走到会试这一步的考生，“四书五经”自然是倒背如流，但是如何答得精彩，如何把文章写得有特点，才是关键。
第一道题：“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意思是子贡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自然就会信任统治者。”
秦浩把题纸展开，压平，略微思索后，便开始研磨。
随着上好徽墨慢慢在砚台上划开，秦浩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圣人答问政之贤，而历举其要，以见三者相须而成焉。”
……
三天后，贡院门缓缓开启，原本寂静的街道早已是人声鼎沸。
秦浩刚出贡院大门，家丁小厮就迎了上来，架着他往外走，穿街过巷来到两辆马车前。
二太太焦急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把二少爷扶进来。”
秦浩笑着摆摆手示意小厮退开，跨步上了马车：“就是一场考试而已，不至于。”
“怎的不至于，刚才我看好多考生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鬼一样，走路都打滑，进那个鬼地方待整整三天，不死也脱层皮呢。”二太太自顾自的说着。
秦浩乐了：“所以我才让三弟跟着练五禽戏，不然即便是再好的文采，熬不过这三场会试，终究是仕途无望。”
二太太见秦浩脸色红润，声如洪钟，这才放弃唠叨。
说话间，林锦岐也被下人架出来了，他的情况比秦浩要差一些，不过到底是练过武的，身体底子比那些文弱书生可强太多了，除了脸色微微发白之外，没什么大碍。
大太太也顾不上唠叨，赶紧吩咐车夫：“快，回府。”
林府上下早就翘首以盼，几个弟弟妹妹全都在侧门巴望着。
“来啦，大哥二哥他们回来啦！”性格泼辣的林绣芄眼睛也最尖，大老远就看到两辆自家马车拐进巷子。
秦浩跟林锦岐下了马车，林绣茹、林绣菽、林锦峤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了一堆问题。
“大哥，贡院里面是什么样的啊？”
“二哥你们在贡院吃什么啊？”
大太太板起脸：“你们大哥二哥接连熬了三天，还不让他们先去用饭、歇息？”
“哦。”
大太太在林府还是很有威望的，几个小的只能不情不愿散开，不过还是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后厅早已摆上一桌丰盛的宴席，秦浩跟林锦岐也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这三天只能吃自带的干粮，嘴巴早就淡出个鸟来。
林绣芄终究还是按耐不住：“二哥，你这场考完感觉怎么样？”
“还行，答反正是答完了，至于考得怎么样就要看考官怎么审了。”秦浩随口说道。
二太太明显有些失望，嘴上还是安慰：“没事，我儿才十六，又是第一次参加会试，就当是积累经验了……”
大太太一阵摇头：“好啦，他们接连熬了三天，还是赶紧下去休息吧，别熬坏了身子。”
秦浩跟林锦岐这才得以脱身。
从前厅出来，林锦岐忍不住询问：“二弟，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道题你是如何答的？”
“行了，考都考完了，就不要再耗费精力去想，还是养精蓄锐准备下一场吧。”秦浩说完直接转身就走。
林锦岐望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头：“看来祖父说得对，我这养气功夫远不及二弟。”
……
转过天，会试第二场再度开始。
考生门再度被关进狭小简陋的舍号里。
第二场考验的是考生的实务知识和公文写作能力，有点类似于考公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又是大半天的等待，子时，考题公布。
“一起：民人王二，冒认良人李四为家奴，占其妻室，事觉。”
秦浩略微思索便提笔疾书：“审得王二者，市井无赖，觊觎李四之妻，乃诈称其祖曾鬻身于己家，伪造契书，以良为贱，以人妻子为己妻子，其心之狡，其行之恶，皆非一日。按《大明律·户役》：凡冒认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又《户律·婚姻》：强占良家妻女者，加凡奸罪二等……”
要不说为什么县里的恶吏不敢惹秀才、举人，但凡是身上有功名的，对律法都是一清二楚。
……
第三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
这也是三场考试里，最关键的一场。
前面的两场算是考综合素质，而这一场考的是治国方略。
这就很考验考生的战略眼光，也是普通人跟人才之间最大的区别。
大部分举人其实就已经符合当官的基本素质了，但是没有战略眼光的人，管得了一个县，却未必管得了一个府、一个省，更遑论天下。
很快，第一道策问题目出来。
“帝王之都，天下之本也。今銮舆北幸，新京鼎建，转输之费，岁以亿万计。河漕淤塞，海运险远，二者何从？欲足京师之食而不困东南之民，其道何由？”
秦浩看完题目，不由笑了：“还真是紧跟时事啊。”
略微思索后，便提笔疾书。
“臣闻转输之道，在因地利，不在拘一法。”
“其一：浚会通河。自元人开凿会通河，引汶泗之水以通南北，岁久淤塞，闸坝俱废。今若循其故道，相地势之高下，多置闸座，以时蓄泄，使江淮之粟一舟直达通州，则免于陆挽之劳，费省而功倍。”
“其二：边地告匮，官运则费，民运则扰。莫若召商输粟于边仓，计其道里远近，给以淮浙盐引，使商自为运，官不劳而粟自集。此所谓“以商之利，济国之用”
“其三：北地故多闲田，宜募民垦荒，三年不起科；分拨卫所军丁屯种，且耕且守，则边储可省半。”
……
会试三场考完之后，考生算是解脱了，但是贡院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考官们开始紧锣密鼓的阅卷。
糊名誊录的朱卷一批批抬进来，堆得像小山一般。
名义上考官们有十天时间阅卷，实际上还要留出时间研究讨论名次，真正的阅卷时间只有四天左右。
接近两千名考生的卷子要在四天之内全部看完，对于考官来说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所以考官一般都是先粗略的过一遍，看到写得还不错的就先把编号记下来，等阅卷全部结束之后，再细细斟酌，把觉得写得很好的文章推荐给主考官。
作为同考官的杨学士对着一篇篇毫无新意的考卷，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随手将一份考卷放到一边，机械式地拿起下一份考卷。
展开后，不由精神一振。
……
二月二十五，贡院门口人声鼎沸，比会试当天还要夸张。
其实也不奇怪，会试期间贡院周围管控十分严格，而且也就是那些举人老爷们进入贡院，没什么热闹可看的。
但是放榜就不一样了。
榜下捉婿可不只是宋朝的专利，看着那些新科进士被让人架着抬走，比茶馆听戏都有趣。
此外，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那些文弱书生往往挤不进来，只能在客栈里等消息，第一个前往报信的，往往就能获得一笔价值不菲的打赏，遇到阔绰的富贵公子，甚至一年的辛苦钱都出来了，有人专门从会试之前就在各个酒楼晃悠，打听来参加会试的考生姓名、籍贯，就是特地为今天做准备的。
与此同时，林府后厅，二太太搓着手，不住的来回踱步。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消息？”
林锦峤几人也是满脸焦急，就连平日里一向稳重的大太太都有些坐不住。
“吴嬷嬷，你再多派几个人去看看。”
吴嬷嬷正要应，忽然听到有人高喊：“中啦，中啦！”
一个小年小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要是换做平时，肯定是要挨板子的，此刻大太太却让吴嬷嬷把人扶起来。
“谁中了？”
二太太也是满脸紧张，眼巴巴盯着小厮。
小厮被主子们盯得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的说：“回……回大太太、二太太……是大少爷中了。”
会试除了第一之外，是不排名次的，所有榜上有名的都算是考中了，可以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而且只要是上了榜的，最次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同样可以做官。
一听林锦岐中了，林锦峤这些弟弟妹妹全都围了上去恭贺，大太太也是大喜过望，对吴嬷嬷吩咐：“赏，统统有赏。”
吴嬷嬷早就准备好了碎银子，塞进小厮手里，小厮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就这一笔赏赐，够他在府里苦哈哈干一年了，心里盼着最好府里的少爷们都能考科举。
“就只中了大少爷一个吗？二少爷呢？”二太太一句话让厅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原先还在祝贺林锦岐高中的林绣芄、林锦峤都小心翼翼看向秦浩。
小厮支支吾吾：“小的看到大少爷的名字就立马回来报喜了，没顾得上看完……”
“废物！”二太太气愤之余又重新燃起希望。
大太太趁机安慰道：“浩儿学问还在岐儿之上，岐儿能中，想必浩儿应该也能中，咱们再等等。”
“对，再等等看，说不定报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呢。”二太太自我安慰似的说着。
然而，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二太太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不断在厅内来回踱步。
终于，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
“中啦，二少爷高中会元！”
二太太闻言都等不及人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走廊：“你再说一遍？我儿中了什么？”
“会元，二太太，二少爷杏榜夺魁，独占鳌头啊！”小厮搜肠刮肚把知道的吉利话全都吐了出来。
“什么？二哥哥中了会元？”
“天啊，是会员，二哥哥会试第一！”
刚刚还小心翼翼担心伤秦浩自尊的几个弟弟妹妹全都围了过来。
特别是林绣芄一把挽住秦浩的胳膊：“二哥你太厉害了，居然考了第一。”
二太太当场落泪，一把抱住秦浩又哭又笑：“我儿是会元……”
大太太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泛酸，毕竟那可是会元啊，殿试成绩绝对不会太差，至少也是二甲进士，关键是年龄，十六岁的进士，从洪武立国开始都不多见。
林锦岐倒是觉得很正常：“二弟文采远超于我，高中会元也是情理之中。”
秦浩拍了拍二太太：“妈，这么多人看着呢。”
二太太这才松开他，但情绪还是平复不下来，不过这会儿剩下的就是高兴了。
“赏，重重有赏。”
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刘嬷嬷把赏钱塞进小厮手里，顺带又把他领了出去。
大太太正要摆酒设宴，林大爷跟林二爷这对活宝估计是听到消息，都赶了回来。
“岐儿中了？”
林锦岐拱手道：“幸不辱命。”
林二爷更夸张，笑得眼睛都快合不拢了：“听说我儿高中会元？”
“侥幸拿了个好名次。”秦浩随口回了一句。
结果，林二爷却板起脸：“唉，这可不是侥幸，多亏了我给你求的符啊，我跟你们说这个符可不是一般的符……”
众人绝倒。
特别是林锦峤、林绣芄这兄妹俩一副：这真是我们亲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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