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会试
林老太爷是卯时上的早朝，一直到酉时才狼狈回到家，官帽也歪了，右眼一片乌青，靴子都没了一只。
弄得老太太一个劲的咒骂：“哪个杀千刀的对老爷下这样的狠手……”
林老太爷一阵苦笑：“行了，别念叨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当天弹劾林老太爷的奏折就堆成了山，什么寡廉鲜耻、意狠心毒、逢难变节、悖逆人伦，总之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朝堂上弹劾林老太爷甚至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但凡谁要是没有弹劾的，都会被归为林老太爷一党。
用群情激奋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弄得林老太爷除非办公，否则基本不出门，林府也是闭门谢客。
就是这样，也惹得不少金陵学子在林府外面叫骂。
可就是这样，林老太爷接连两次上书请辞，都被新帝给硬留下来。
时间久了，一些官场老油子也琢磨出味来，林老太爷这“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十个字正合新帝心意。
半个月后，弹劾的声势开始减小，一个月后，林府门口也终于清净了。
也就是此时，新帝宣布迁都，重新修建一座京城肯定是行不通的，一是国家财政负担不起，二是时间太久，新帝也等不起。
工部拿出来的方案是，将北平王府扩建改造成皇宫，同时将北平城扩建为都城。
同时新帝发布诏书，昭告天下：北平地势雄壮、山川巩固、四方万国、道里适均惟天意之所属，实卜筮之攸同，简单点说，北平是龙兴之地，合该成为都城。
不过为了缓和矛盾，诏书同时强调金陵是“太祖高皇帝创基之地”，因此保留其都城地位，实行两京制。这样既达成了迁都目的，又在名义上延续了对太祖的尊崇。
诏书发布之后，朝堂里反对迁都的声音就慢慢没了，不是朝臣们认可这个方案，而是他们明白，再闹下去，按照新帝的脾气，弄不好就要去诏狱集合了。
文臣的笔杆子再硬也硬不过锦衣卫的绣春刀，沈老爷子就是前车之鉴，新帝已经给了台阶下，再闹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既然迁都已成定局，还不如尽量争取将来在朝堂上的地位，毕竟留在南京任职说得好听是留守，实际上就是被排除出权力中心了。
所以，能否跟随新帝前往北平就成了关键，而林老太爷这个吏部尚书自然就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一时间，林府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
这可把林大爷给乐坏了，之前那段时间可把他给憋坏了，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一把。
林老太爷却不像他那么乐观，他很清楚，新帝之所以还让他主理吏部全靠孙子的提点，否则这会儿林家即便不被抄家，也早被新帝排除出权力中心了。
“老爷，难得咱们林家转危为安，为何您还闷闷不乐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问。
林老太爷摇头叹息道：“你们以为陛下让我管着吏部，我就可以随便选派官员？”
说着又把大儿媳叫到跟前：“所有礼物全部封存造册，一文钱都不能动。”
大太太正要答应，林大爷不干了：“爹，好不容易有人给咱家送礼，您这是做什么？”
“哼，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以为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林老太爷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随后继续吩咐：“老大媳妇，所有礼品封存造册后，让人把礼单都抄下来，切记不要弄错。”
大太太连忙应声：“是，儿媳这就去办。”
秦浩暗自点头，不愧是在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光是这份不被眼前利益蒙蔽的清醒就不是一般人具备的。
其实这事要说起来，算是新帝给林老太爷挖的一个坑。
但凡是林老太爷把这些礼品私自留下，距离抄家灭族也就不远了。
迁都需要耗费的银钱何止千万，国库的存银早就被靖难之役打空了，新帝只能想办法从金陵这些勋贵富户身上搜刮，但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毕竟他现在是皇帝了，脸面还是要的，勋贵大臣们心里也清楚，所以送的礼一个比一个丰厚。
大太太走后，林老太爷又把秦浩跟林锦岐叫到跟前：“再过两个月院试就要开考了，你们要好好准备。”
“谨遵祖父教诲。”
秦浩跟林锦岐对视一眼，恭敬道。
林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里却又闪过一丝犹豫。
“算了，孩子们还小，倒也用不着那么早做决定。”
……
两个月后，院试秦浩跟林锦岐双双上榜，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算是有功名在身，同时获得了下一届参加乡试的资格，算是初步迈进士人阶级。
放榜当天，林府上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林兄恭喜啊，府上出了两位麒麟儿。”
“同喜同喜，杨兄里面请。”
在外面迎客的林大爷笑得嘴都合不拢，就连平日里自称超脱凡尘，要求仙问道的林二爷也是一样的嘴脸。
当然，最开心的还要数二太太，之前二房由于二老爷的关系，在林家的存在感一直不高。
虽然她很敬重，也很佩服大太太的人品和管家的手段，但心里难免有被压一头的感觉。
现在自己儿子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而林锦岐十五岁才考上秀才。
一连好几天，二太太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笑容更是没断过。
大太太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要自己儿子有出息就行，何况二房再有出息，林家家主的位子将来还是要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谁让她儿子是长房长孙呢？
流水席整整摆了三天。
林老太爷也十分高兴，江南地区不乏少年天才，但是十二岁就能考上秀才的，也算得上凤毛麟角了，酒宴上更是难得吃醉了酒，第二天连早朝都得告假。
早朝时，新帝还特意问起此时，得知林家出了个十二岁的秀才，还问起了姓名。
“林锦浩……”
……
时光如梭，转眼已经是永乐4年，两年前秦浩跟林锦岐参加乡试，双双高中举人，秦浩更是拿下乡试解元，在金陵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虽然王安石变法之后，明经科已经被废除，但是五十少进士却是一点不夸张。
而十五岁的举人即便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十分罕见。
相比之下，十八岁中举的林锦岐反倒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林家接连出了两位才华横溢的少爷，难得的是，二人都还未曾定亲。
更难得的是，林家这二位少爷，不仅长得英俊不凡，而且品行端正，别说是秦淮河畔的秦楼楚馆了，就连通房丫头都没有。
顿时，整个金陵城都沸腾了。
上门相看的达官显贵都快把林家的门槛踏破了。
大太太跟二太太自然就成了金陵贵妇圈的“红人”，各种邀约纷至沓来，就连许多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都送来请柬，以至于二人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在赴宴，就是在赴宴的路上。
二太太可太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了，而且她是真为秦浩的婚事上心，毕竟好不容易出了这么有出息的儿子，自然是想找个好人家的。
大太太也存了这个意思，有个好岳家，将来儿子在仕途上也能平添几分助力。
但是，很快，这类行动就被林老太爷给叫停了。
二太太满腹委屈：“父亲，似浩儿这般年纪，旁人家早就定亲了……”
大太太虽然没开口，但她的心思也是一样的，毕竟林锦祁已经年满十八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林老太爷就抬手打断：“旁人十五岁就中了举人？而且还是解元？”
二太太不吭声了。
林老太爷摇摇头，这个二媳妇心思不坏，就是有些拎不清。
“你们也不想想，举人跟进士能定的亲，是一样的吗？”
大太太有些迟疑：“可是，父亲，若是下一届考不中呢？”
“他们兄弟俩马上就能参加明年的会试，考不中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推迟一年。”林老太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一年里，让他们潜心钻研学问，锦祁若是明年考不上再与他说亲不迟，浩儿还可以再等一届。”
大太太心悦诚服：“还是父亲思虑周到。”
二太太却有些不情不愿，已经有好几个勋贵人家想要跟自己儿子定亲了，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极好的亲事，就算是考上进士，难道还能跟皇亲国戚结亲不成？
等二人走后，林老太爷轻哼一声，秦浩跟林锦岐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这下满意了吧？”
秦浩跟林锦岐相视一笑，深施一礼：“多谢祖父成全。”
林老太爷摆摆手：“祖父这么做倒也不全是为你们，陛下已经决定御驾亲征北元，从年底朝廷就要搬去北京了，如今形势还不明朗，谁得势，谁失势都还犹未可知，还是等一等为好。”
林家作为江南世家，林老太爷是个标准的老派士大夫，在他眼里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为重。
“明年估计是金陵举办的最后一届会试了，这段时间你们都把心收一收，若是能够一举高中，前途不可限量，若是不中，只怕是变数颇多啊。”
秦浩跟林锦岐双双拱手：“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待二人离开后，林老太爷又把杨忠叫到跟前。
“明年开春就要去北京赴任了，前年大太太在皇城附近买了一套院子，你带些办事得力的下人先去收拾一下，该买的买，该修葺的修葺，钱从公中支取。”
“是，小的这就去挑人。”
……
一个月后，新帝御驾亲征北元，留下太子监国，同时也带走了大批文武重臣，这批人基本就是未来治国班底了，林老太爷也在其中。
老太爷走后，二太太又重新活跃起来，虽然不能跟人定亲，但并不妨碍她替儿子相看啊，看看总不犯法吧？
大太太倒是保持着克制，在眼界这块，她可比二太太强多了。
当然，老太爷发话了，二太太也不敢做得太过分，至少没有因为这个事耽误秦浩的时间。
秦浩也就由着她去，反正这个家里没有老太爷点头，一切都做不得数。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秦浩依旧是每天早上带着林锦祁跟林锦岑锻炼。
经过几年的锻炼和调养，林锦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不说多强壮，但也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三年前林锦祁就嫌五禽戏练得不痛快，专门让林老太爷帮忙找了个禁军教头传授武艺，秦浩也装模作样的跟着学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林锦祁心里多少还有点不服，文章写不过，打还打不过吗？
结果，每次交手他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三年下来林锦祁彻底悟了，自己这位二弟压根就不是一般人，从此之后再也不跟他对练了，太伤自尊。
……
永乐五年，就在新帝御驾亲征，犁庭扫穴之际，金陵城内已经是人声鼎沸。
三年一届的会试即将开考，全国各地的考生蜂拥而至，金陵城内的客栈、民居都被塞得满满的，不少考生只能去庙宇、道观借宿，有的甚至是露宿街头。
这也就是金陵地处江南，春季还不算太冷，等下一届迁都前往北京，春天也是能冻死人的。
二月初八，贡院门口一大早就挤满了前来赶考的考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路口的马车更是堵到一动不动。
秦浩跟林锦岐只能弃车步行。
“岐儿……保重身体。”大太太酝酿了好一会儿，结果只吐出这几个字来。
二太太却是抓着秦浩的手，唠叨个没完，也就是秦浩“不吃压力”，换个人估计心态都会受到影响。
好不容易告别送别的亲人后，秦浩跟林锦岐在随从的护送下来到贡院门口。
由于贡院是提前一天进入，位子也都是随机的，所以考生们倒也不着急，都在乖乖排队，相互认识的还能趁着没进去闲聊一会儿。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秦浩，经过仔细的搜查后，进入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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