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等待的日子总是很难熬，县试结束后，林府的下人明显能感受到一股低气压始终笼罩在头顶，特别是那些在大太太、二太太跟前伺候的下人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没做好惹得两位太太责罚。
短短三天时间，对于林府下人来说，简直比三年还要难熬。
好在，三天后，终于迎来了放榜的日子。
金陵乃是天子脚下，自古就是文脉中心，虽然只是县试，但难度却远非北方可比。
仅上元县，这一届参考的考生就有三千多人。
一般来讲县试的录取率只有2%左右，也就是这三千多考生里，只有六十人能上榜成为“童生”，获得继续参加府试的资格。
府衙门前早已是人声鼎沸，除了考生的亲眷之外，许多老百姓也跑来看热闹，对于这些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老百姓来说，每次放榜都堪比一次大型庙会，甚至比庙会还要精彩，不可错过。
当然，像林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自然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一是现场人多眼杂，女眷们不方便，二是区区一个县试就劳师动众，传出去让人笑话。
于是，大太太跟二太太明明急得要死，但也只能在府里等候下人传消息。
二太太本就不是个有城府的，这会儿更是坐不住，在后厅走来走去，就剩在脸上刻上焦虑两个字了。
大太太实在忍不住：“弟妹，你能不能坐一会儿，转来转去的把我头都转晕了。”
二太太不情不愿的停下，双手揪着手帕：“放榜时辰已经到了，这杨忠也不知道是怎么办事的，还不派人回来。”
林绣芄上前挽住她的手：“妈，以大哥二哥的学问，区区县试而已，必然是榜上有名的。”
二太太却依旧屁股不沾座：“话是这么说……”
大太太看得直摇头：“行啦，家里的爷们儿都没一个上心的，咱们就别在这瞎操心了。”
说话间，吴嬷嬷进来禀报：“太太，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秦浩跟林锦岐一前一后来到后厅，刚要请安，大太太就摆了摆手：“免了，坐吧。”
林绣芄上前挽住秦浩的胳膊撒娇：“大哥二哥，你们可真行，放榜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睡到这个时候才起。”
林锦岐含笑道：“考都已经考了，能考上自然榜上有名，考不上也只能怪我们学艺不精，下届再考便是。”
秦浩点点头，在林绣芄额头上轻轻一点，调侃：“就是，这才县试而已，你就上蹿下跳的，万一将来我们要是考进士，你还不得上房揭瓦？”
林绣芄顿时不乐意了：“哼，你敢说母亲跟大伯母上蹿下跳，小心罚你跪祠堂。”
二太太闻言板着脸训斥：“瞎说什么呢，我们何曾与你一般做派。”
“还不快退下，再敢胡言乱语就罚你把女戒抄十遍。”
林绣芄立马就蔫儿了，不情不愿的退到一边。
这一幕把众人看得忍俊不禁。
笑闹间，吴嬷嬷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大太太、二太太，杨忠派小厮回来了。”
“可是放榜了？快，让他进来回话。”大太太也顾不上什么端庄仪态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衣的小厮一路小跑来到厅外。
“放榜了？怎么样？”
小厮一边磕头一边大喊：“恭喜大太太，大少爷高中第七。”
大太太闻言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大手一挥：“吴嬷嬷，赏，统统有赏。”
“谢大太太。”
二太太满脸失落，还以为秦浩没考上。
结果，小厮又补了一句：“恭喜二太太，二少爷高中案首。”
“中了？我儿中了？还是案首？”二太太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懵。
林绣芄倒是反应很快：“恭喜大哥哥、二哥哥高中。”
三小姐林绣茹也怯生生前来恭贺，她是妾室所生，所以一直小心谨慎，不敢冒头。
四小姐林绣菽这会儿还是个小豆丁，抓着秦浩的裤脚晃了晃，直到秦浩把她抱起来，小丫头才甜甜喊了一句：“恭喜二哥哥。”
二房幼子林锦岑也强打精神冲秦浩行礼恭贺。
秦浩将他扶了起来，顺势按在他的手腕上，随即眉头一紧，林锦岑自幼体弱多病，后来更是早早病逝，实在可惜。
“三弟，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将来不管是参加科考还是打理祖产，都得把身子调养好才行，正好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一套五禽戏，往后每天你跟我练上一个时辰。”
这样一来既能救他一命，秦浩也能光明正大的练武，将来也都能有个出处，不至于太突兀。
二太太闻言却满是不舍：“你三弟身子不如你，哪能随便折腾……”
秦浩不等她把话说完：“母亲，三弟病了这么久，能请到的名医也都请了，却一点起色都没有，还不如试试我的法子，万一有效果呢？”
二太太正待反驳，林锦岑上前拽着她的衣袖央求道：“母亲，二哥说得对，我从小就开始吃药，身子也不见好，不如就跟着二哥试试，我也想上学堂，将来跟大哥、二哥他们一样考科举入仕做官呢。”
林锦岐也参与进来：“也算我一个，君子有六艺，我可不想只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眼看三兄弟意见一致，二太太虽不情愿，也只能勉强答应，但还是提出要求。
“跟着练可以，但不可逞强，实在坚持不住就停下，若是伤了身子，可别怪我不允。”
林锦岑闻言大喜：“多谢母亲。”
“大哥、二哥我可以跟你们一道练武了。”
二太太嘴角抽了抽，跟大太太吐槽：“嫂子你也不管管，就我当坏人。”
大太太掩面轻笑：“我倒是觉得浩儿说得没错，活动活动身子，总好过整天待在房间里。”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林老太爷姗姗来迟，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大太太连忙把秦浩高中案首、林锦岐位列第七的消息告知。
林老太爷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好，好啊，看来我们林家是后继有人了。”
“你二人县试考得不错，但也需戒骄戒躁，两个月后便是府试，半年之后还有院试，考得秀才功名才算是真正踏上科举仕途。”
秦浩跟林锦岐对视一眼，双双躬身下拜：“谨遵祖父教诲。”
……
接下来的两个月，秦浩带着林锦岐、林锦岑一起，每天辰时开始锻炼，林锦岐身体底子好就跟着秦浩练五禽戏，林锦岑底子比较差，秦浩就先教了他一套广播体操。
每次林锦岑练完一套广播体操，秦浩还会给他推宫活血，短短七天之后，林锦岑就感觉身子轻快不少，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冒冷汗，呼吸不上来。
当然，早练结束后，秦浩跟林锦岐还要去上课，老太爷特地为二人请来了一位老学究，除了讲课之外，还负责给他们传授应考经验。
这也是书香门第的优势，不光有各种股本藏书，还有专人负责考前突击。
当然，秦浩跟林锦岐也没有辜负老太爷的期望，两个月后的府试，二人双双榜上有名。
不过，这回秦浩并没有拿到案首，而是位列第三，这也正常，自古江南便是文风鼎盛之地，金陵更是各路神仙打架，而且文科考试主观性很强，只要不是水平相差太大，能不能上榜、排名先后顺序，完全看主考官的心意。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考生都会在考试琢磨主考官的喜好，甚至还有人专门贩卖主考官写过的文章，就是为了投其所好。
当然，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林府上下满意了，特别是林二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作为二房他本就一直被大哥压一头，之前林锦祁聪慧过人，相比之下他的两个儿子就显得比较平庸了。
结果，谁能想到，秦浩异军突起，两次考试竟都压过林锦祁一头，想想都感觉扬眉吐气。
林大爷虽然不爽，但也不好过于苛责，毕竟林锦祁县试、院试都在前十之列，这样的成绩他要是责罚的话，老太爷也不肯答应。
就在林府上下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时，这天林老太爷下朝回来，脸色就有些阴沉。
众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新帝又要秋后算账。
“今日早朝，有御史参奏多位勋贵夜宿秦淮河，说是南京过于繁华，容易滋生奢靡之风。”林老太爷苦笑着摇头：“咱们这位新帝还真是有魄力啊，竟然打起迁都北平的主意。”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迁都可不是简单把朝廷搬走就行了，这么多官员、勋贵，他们的家眷是不是得跟着去？去了住哪？总不能让这些勋贵高官的家眷住茅草屋吧？
皇宫也得重新建造，而且还不能建得潦草了，不然怎么彰显国威？
当然，这些其实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当初高祖皇帝选择在金陵定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金陵乃是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粮草征调方便，北平是什么地方？说句不好听的，苦寒之地。
别的不说，光是把粮食运到北平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中途的损耗更是吓死人。
秦浩看出了林老太爷的心思：“祖父，可是有人请您上书劝陛下收回成命？”
林老太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如何知晓？”
秦浩不慌不忙的回答：“若只是陛下想要迁都，祖父主管的乃是吏部又不是工部，何须忧烦。”
林老太爷心中一动：“哦，你觉得不该上书？”
“上书自然是该上书，但不仅不能反对，还需支持陛下，并且要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可辩驳。”
话音刚落，林大爷就忍不住训斥：“胡说八道，自古未有皇城未陷而迁都者，此等劳命伤财之举，不仅不上书直谏反而趋炎附势，你让父亲今后有何面目在朝堂立足？”
林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恰恰就是他担心的。
原本他就因为劝新帝遏陵饱受士林非议，此次要是再为新帝摇旗呐喊，恐怕弹劾他的奏折都能直接把他给埋了。
秦浩没有理会林大爷，而是继续对林老太爷道：“祖父，您觉得陛下如何？”
“不输太祖高皇帝的一代雄主。”林老太爷脱口而出。
“那祖父觉得，陛下是因为一点反对的声音，就偃旗息鼓的人吗？”秦浩继续问道。
林老太爷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陛下独断万古。”
“所以，就算满朝文武全都反对，陛下也定然会将迁都进行到底，谁若是反对，就是陛下的敌人！”
屋内众人闻言都不由打了个冷颤，沈家满门诛灭那血淋淋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林老太爷闻言也不禁心头发紧。
“只是如此一来，我林家便彻底与士林为敌了，往后你们的前程怕是要处处受阻啊。”
其实他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只是担心引起新帝的不满，才不敢请辞。
秦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祖父还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谁敢阻我前程？反倒是祖父若是下台，林家没了依靠，才会处处受制。”
原剧中，林锦岐明知赵星棠给他戴绿帽子，最后还要费尽心机才能和离，不就是因为林老太爷被迫致仕之后林家在朝堂上没有根基了嘛。
而且，据秦浩所知，赵星棠的祖父之所以能够进入内阁，就是因为支持迁都获得新帝的赏识。
这份机缘，自然不能留给赵家。
林老太爷闻言微微动容，不过还是皱眉：“可是，迁都一事劳民伤财，损耗国力，要如何才能有理有据，让人无法辨别？”
秦浩淡然一笑：“其实很简单，就十个字。”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林老太爷瞬间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看向秦浩的眼神满是震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佑我林氏一族。
回到书房后，林老太爷开始伏案疾书，一片慷慨文章在他笔下一气呵成。
第二天卯时未到，林老太爷就已经揣着奏章在午门外等候。
望着身后排成两队长龙的满朝文武，不由心头苦笑。
“希望能活着走下朝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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