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做到了

楚月在崇武住了一夜，第二天是被海风吵醒的。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粗纸吹得哗哗响。

她起身关窗，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层细沙，是夜里被风吹进来的。

她用手指把那些沙粒拨到掌心，看了看，又撒回窗台外面。

她下楼吃早饭。客栈的老板娘给她端了一碗鱼粥，配一碟腌萝卜。

粥里的鱼是新鲜的小海鱼，煮得烂熟，骨头都酥了。

她吃完之后，问老板娘往南去广东的路怎么走。老板娘说：“沿着官道往西南走，过了漳州就是广东地界。路不难走，可山多，你一个姑娘家要当心些。”

楚月点了点头，回房收拾了包袱，把昨晚晾在窗台上的旧账册收好，下楼结账。

从崇武往西南走，路渐渐从海边转入了内陆。

田野里的作物从水稻变成了甘蔗和烟叶，路边的树也从榕树变成了樟树和枫树。

楚月走了三天，到了漳州城外。

漳州城比崇武大得多，城墙高厚，城门洞里人来人往。

她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出来逛。

漳州城里有好几条街，每条街上都有铺子。

她逛到城东的一条街时，闻到了一股甜香。

顺着香味找过去，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糖浆，一个老汉正在用铲子搅动。

旁边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糖块，有红糖、白糖、冰糖，还有加了花生和芝麻的糖块。

她买了一块花生糖，咬了一口，又甜又脆。老汉问她：“姑娘从哪儿来？”

她说：“从北边来。走了好几个月了。”

老汉啧啧了两声，又给她切了一块芝麻糖，说：“尝尝这个，不要钱。”

从漳州往南走，路开始多了山。

那些山不高，可一座连着一座，山上的树密得很。

楚月每天走几十里地，翻过一道山，又翻过一道山。

路上有时候能遇到同行的旅人，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到一个人。

她在山路上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路边的鸟叫声，觉得心里很安静。

有一天，她走到一个叫分水关的地方。

那是一个山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福建广东交界”几个字。

她站在石碑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过去。过了分水关，路开始往下走，山渐渐少了，地势也平坦了些。

路边的田里种着水稻，稻子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整齐的稻茬。

田埂上有水牛在慢慢走，背上骑着个孩子。

楚月进了广东地界之后，发现这里的风物跟福建不一样。

福建的山多，广东的平原多。

福建的村子大多藏在山坳里，广东的村子大多沿着河涌分布。

村子里的房子也比福建高一些，屋顶的瓦片更厚，墙也更厚。

她在路边的一个村子里歇脚时，看见村里人在晒一种黑色的东西，摊在竹席上，一片一片的。

她问那是什么，一个老人说：“是陈皮。橘子皮晒干了，做药用的，也做菜用的。越陈越值钱。”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陈皮颜色黑褐，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又走了两天，她到了潮州城外。

潮州城很大，城墙很高，城楼上有兵丁在巡逻。她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很快，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她问楚月要住几天，楚月说：“先住两天看看。”

潮州城里的铺子很多，卖什么的都有。

楚月在街上逛了一圈，看见好几家卖瓷器的铺子，可那些瓷器跟饶州的青花不一样，颜色更艳，画的是花鸟和人物。

她又看见好几家卖牛肉丸的摊子，锅里煮着汤，汤里浮着一个个圆圆的肉丸。

她买了两颗尝了尝，弹牙得很，咬下去还有汤汁溢出来。

她在潮州城住了三天。每天白天出去逛，晚上回客栈。

她在城东的市场上看见有人在卖一种叫“粿”的东西，是用米粉做的，有甜的也有咸的。

她买了一个咸粿，里面包着萝卜干和花生碎，蒸得软糯，吃起来很香。

她在城西的河边看见有人在赛龙舟，虽然端午已经过了，可那几个龙舟队还在训练，鼓声咚咚地敲着，划桨的人喊着号子。

她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号子声很带劲。

楚月在潮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同样独自行走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六十来岁，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得不快，可很稳。

楚月跟她同行了一段路，聊了几句。

老妇人说她是从福建来的，要去潮州看女儿。

她女儿嫁到潮州好几年了，她一直没去看过，今年终于攒够了路费，就一个人走来了。

楚月问她：“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怕吗？”

老妇人说：“怕什么？路上人多着呢。饿了就买碗面吃，累了就找个树荫歇脚。走得慢，可总能走到。”

楚月觉得她说的很对。

两人同行了半天，在一个岔路口分了手。

老妇人往潮州城的方向走，楚月往南继续走。临别时，老妇人从竹篓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她：“路上吃。广东的橘子甜。”

楚月接过来道了谢。她剥了一个橘子，一边吃一边走。

橘子确实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离开潮州之后，楚月继续往南走.

路渐渐变窄了，两旁的田里种着甘蔗，甘蔗长得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田埂都遮住了。

她在甘蔗田之间的路上走着，风吹过来，甘蔗叶子沙沙响。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一个小镇上，在镇口的茶摊歇脚。茶摊老板是个年轻人，问她从哪儿来。

她说从福建来。年轻人说：“福建？那可不近啊。姑娘一个人走的？”

她说：“一个人。”

年轻人啧啧了两声，给她倒了一碗茶，说：“我们这儿离海不远，往南再走两天就能看到海。那边的海跟福建的海不一样，那边的海更蓝。”

楚月记下了他的话。第二天继续往南走，走了两天，果然看到了海。

那海确实更蓝，蓝得像一块大石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她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发烫。她走到水边，让浪打在脚上。

水很凉，把脚上的沙子冲掉了。她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海面，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海边的客栈里给苏小醉写了一封信。

她写道——“小醉，我到广东了。这里靠海，海很蓝，比福建的海还蓝。我在海边走了走，沙子很细，踩上去很软。这里的橘子甜，甘蔗也多。我还在潮州吃了牛肉丸，弹牙得很。你和小桃在京城还好吗？铺子生意怎么样？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点广东的糖。楚月。”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她收拾好包袱，继续往南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走到哪里。

可她觉得，这样走着挺好的。路在前头，海在远处，天很大，地很宽。

她背着包袱，沿着海边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楚月又走了半个月，走到了广东的最南边。

那里有一个叫徐闻的小县城，县城不大，可街上的人说话口音跟北边完全不同。

她在县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去了海边。那里的海比潮州的海还要蓝，蓝得发黑。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路的尽头。

再往南走就是海了，没有路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可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自己从京城出发时，心里想的是要看看那些山和水。

现在她看过了，很多山，很多水。她想起徐霞客，想起他走了一辈子，最后走不动了才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走一辈子，可她觉得，就算走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走在回程的路上，路两旁的甘蔗田在风中沙沙响。太阳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如今的大明王朝，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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