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

第870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

    到明军攻打云南的时候，安南国已经内外交困，只剩下一个名头，拿不出什么可靠的力量了。

    在洪武十一年，也就是战前的三年，占王制蓬峨再次发兵北上，行军途中招降当地民众。安南人对陈朝的压迫深恶痛绝，纷纷箪食壶浆迎接占城军，不少豪族也转而接受占军号命。安南军匆忙南下迎击，结果大败，首都升龙第三次被占城攻陷。

    屡次的失败，严重影响了陈朝的统治稳定。各地的农人、部落、豪族，都纷纷扯起反旗。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份，一个叫范师温的和尚率众起事。这个和尚出乎意料地非常能打，屡次击败官军，甚至一度攻陷国都升龙。陈朝上皇、大臣，纷纷奔逃，朝廷完全陷入了瘫痪。

    虽然这次，支援范师温的占城军队被安南官军击退，起义最后也被镇压，但各地豪族已经麻了————

    安南的统治，比中原那边更加「古典」，非常依赖各处洞主、土长等村寨和部落豪强的支持。陈朝对土地兼并比较宽容，这些人本来应该是朝廷的支持者，奈何后期朝廷一直在吃败仗，输得太惨，以至于豪强都开始对朝廷的统治产生怀疑。

    而这个时候，安南统治者还在内斗。

    陈艺宗稳定局势之后，就把皇位禅让给太子，也就是陈睿宗。不过，虽然叫太子，但他实际上是艺宗的弟弟一安南和元朝一样，「太子」只是个名词，跟备份没有关系的————

    陈睿宗败死之后，艺宗立其长子继位，也就是陈废帝。不过，废帝毕竟不是艺宗自己的孩子，因此一直颇有芥蒂。只是睿宗虽然打仗本事不行，终归是为了国家战死的，因此当时不好说什么。但时间长了，肯定还是有些不满。

    大将黎季声和废帝有矛盾。艺宗非常信任黎季声，但废帝认为此人很有野心。于是黎季声抢先向艺宗告状，利用两人的矛盾，对艺宗说，民间谚语里都讲「未有卖子而养侄，惟见卖侄而养子」。现在上皇嫡子很多，为什么把皇位留给侄子？艺宗果然心动，于是下诏书说「官家没有德行」，以此为由，废黜了陈废帝。不久之后，废帝被黎季声所杀，不少大臣受到牵连。忠于陈朝的人更少了。

    而对外，陈朝也始终没有和明朝搞好关系。

    这倒不是他俩有什么恩怨，而是个很抽象的原因：洪武元年是1368年，而被陈朝官方认定为非法君主的杨日礼在位时期，是1369—1370年。看这个时间就知道麻烦了————

    杨日礼虽然荒诞，但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势力，头脑却很清醒，知道强弱的区别，没有盲目傲慢在安南人中间，这可是个难得的特质。

    得知明朝建立之后，虽然这时明军刚刚攻入两广，尚未进入蜀地，更别提云南，但杨日礼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变天了。因此，他立刻派人前去建立外交关系，以自己在陈氏家族里的名字「陈日」的名义，向新生的大明政权朝贡。

    杨日礼倒台之后，陈氏政权宣布国家恢复了正统，不久之后开始以新国王的名义，向明朝继续朝贡。但明朝接待官员发现，安南国王的名字不一样了，于是一眼认定为骗贡的。礼部把报告直接打给了朱元璋，说这里头必有蹊跷。

    朱元璋也认为，安南使团要么是冒充的，要么是国内出现了篡位之类的现象，想要蒙混过关，还感慨说「岛夷何狡如是！」，下令「却其贡不受」。

    安南方面大为紧张，连忙进行解释。但各国外交使团，为了经济利益或者天朝的合法性担保，一向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各种人能想到的、或者人都不一定能想出来的神奇把戏，礼部已经见了一遍了。因此，明朝君臣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解释，觉得他们肯定也是来骗人的————

    一年后，大概是觉得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明廷勉强接受了新君陈艺宗的朝贡，但是要求使团必须继续使用「陈日」的名号，意思是朝廷依然只认杨日礼是正统国王，导致安南方面极为尴尬。

    在安南方面看来，自己才是「拨乎乱，反乎正」的正统朝廷，结果明朝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坚持认为他们才是反贼。而且，这个态度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艺宗在安南，也算是「超长待机」的君主了。从洪武三年即位，到洪武二十九年去世。结果他的整个执政期间，明朝都坚持让安南人打著已经死了很久的杨日礼的旗号。前后二十多年，就一次都没能让天朝用上过自己的名字————

    期间，安南人当然也尝试过上表朝廷，试图进行解释，让天朝承认他们的新君主。然而应天方面很快就回消息，竟然不许。对此，安南学者也有阴谋论，认为是朱元璋看到安南还比较强盛，会威胁大明刚刚稳定下来的南疆，因此才故意给他们找麻烦，驳回他们的要求。

    当然，这个说法应该是站不住脚的，别的不说，朱元璋自己肯定不是故意要借机遏制安南的。

    实际上，明朝和安南死敌占城的关系，要比和安南的关系好得多。占城和元朝的关系很差，因此对明朝一开始就颇有好感。早在洪武二年，明朝第一次有计划地进行外交活动，通知海外各国，占城就在此列。而占城也立刻宣布归附大明。

    洪武二年元月二十日，明朝使者把朱元璋即位的消息送到了占城，占城使者二月四号就带著老虎、大象以及各种土特产，前往大明朝贡，基本上一天都没犹豫。对此，朱元璋非常满意，当即下令给予制蓬峨玺书，还专门表扬称「诚意至笃，朕甚嘉焉」。

    后来，洪武二十一年的时候，占城和真腊发生冲突，占王派人截击真腊使团，抢走了真腊王给明朝的贡品，自己朝贡去了。朱元璋得知之后，想要派使者去教训他们，结果使者还没正式出发，占城派来的专门道歉的使节就到了。别管是不是故意的，人家礼数这方面是拉满了。因此明朝颇为高兴。  

    相比而言，安南是实打实地侵占了元明的疆土，朝廷训斥之后也只是不情不愿地吐出一部分。然而，明朝却没有因此在战争中就偏袒占城。

    洪武四年七月，占王制蓬峨就派使者，向朱元璋请求提供兵器等协助，以阻止安南的侵略。但朱元璋直接拒绝，以「占城、安南并事朝廷，同奉正朔」的名义，要求双方停战。当然，两边都没理他————

    洪武六年，制蓬峨击败安南，派人向朝廷告捷，结果朱元璋没表扬也没训斥他们，就是劝他们谈和罢兵。干年，制蓬峨在战斗中击杀安南王陈睿宗，再次向明朝报捷，结果又被朱元璋说教了一通和为贵的道理。十三年，占城舰队在战争中吃了亏，败给安南，朱元璋又抓住机会，告诫双方「如必驱兵苦战，胜负不可知，而鹬蚌相持，渔人得利，他日悔之，不亦晚乎」，劝双方退兵————

    整个战争期间，朱元璋就像个无情的和平复读机，不断给两边念叨些大道理，说一些和平才是我们朝贡圈的主旋律一样的话。但安南和占城的矛盾，可以说是「有史以来」了，甚至可以归结为两个不同文明板块的剧烈碰撞。他的大道理，显然也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不过从结果来看，长期战争耗尽了陈朝国力，导致民不聊生，大将黎季趁机夺权，最后大肆屠杀陈氏宗室，取而代之。之后，他改姓为胡，建立了安南胡朝。而占城的这一波兴起，最后也被证明只是回光返照。后来制蓬峨在海战中，前出探查安南军队情况，结果遭到伏击，意外战死，占城军队随之瓦解，之后再也没有复兴过。要是这么考虑，或许朱元璋说的才是对的吧。

    当然，安南那边，这会儿还顾不上这么远的事情呢。因为陈艺宗去世之后，手下按照礼节，向明朝方面报丧。但朱元璋认为，此人「怀奸挟诈，残灭其王，以图富贵，不义如此」，不能和正常礼节往来一样，派使者去吊慰，否则等于安抚了乱臣贼子，让四夷都学坏了。结果直到死，陈艺宗都没等来一次在天朝那里恢复自己身份的机会————

    不过，这倒是没有影响朝贡本身。虽然这样不好听，但朝贡赚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抱怨归抱怨，安南国很快进入了「只要能保住朝贡名额，让谁当正统国王，谁就是正统国王」的状态。

    虽然知道明朝肯定不喜欢他，但朱元璋太要面子，耳根还软，其实也不是太难应付。

    因此陈朝上下，打定决心，只要不轰人，就死皮赖脸去凑著。宁可继续顶著仇人杨日礼的名义，也要坚持朝贡，就这么撑了好久。

    和明朝的关系，也就这样了。和元朝的几个残余势力，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

    洪武十四年这个时间段，爪哇行省已经基本结束了第二轮内战。趁著明军主要精力都在北伐，十多年的时间里，丞相陈文康、平章孙彬等人，已经基本削平了其他各路势力。

    原本，爪哇行省的元军也好，土人军队也好，都不是安南的对手。甚至，自从宋朝时，爪哇岛一带的大国开始走向分裂，原本还能登陆占城、劫掠真腊的海岛土人，已经越来越落后于陆地上的那些人了。但经过陈文康他们这十几年的努力，以及安南常年的混乱和战争，双方的实力，已经悄然发生逆转了。

    当然，安南毕竟常年是南疆最强大的国家，击败元军的旧日威风尚在，元军其实也不敢贸然动手。好在，虽然隔海相望，双方的水师也都比较发达，但两边都是在各打各的一安南一直在试图按死哀牢和占城，同时趁乱蚕食元朝的领地。而占城等国也专心和安南打仗，没有精力和当年一样，去顾及海上方向了。爪哇的元军，也同样都是在观望，从来没想过自己去介入。

    早年，爪哇行省还准备和安南拉拉关系。因为安南的李朝、陈朝，都是闽人建立的。

    像是陈朝，祖籍大概率就在泉州晋江县安海镇陈厝坑，能精确到村子。因为这个地方也是海上贸易的重要区域，当地人素来有出海闯荡的传统，他们家族应该就是在宋朝的时候去安南，然后在那里安家的。至今，在他们老家，还有一些留守的旁系家族的成员定居著。

    而陈文康家，也是泉州那边的大族，算起来大家还是老乡。往上捋一捋，十有八九还有亲戚呢。因此，爪哇方面早年甚至想过，以此和安南结盟，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不过，安南方面对此回应冷淡，看起来是不准备认这个亲戚了。他们的外交努力，也因此失败。

    之后，爪哇方面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把精力又转回南洋腹地。他们首先筹划了对吕宋岛的征服，通过四年的战争，消灭了反叛的苏禄国，将领土纳入行省。之后，又回头去和暹罗打拉锯战，在河口地区多次与暹人军队交战。

    中南半岛的国际形势比较简单：安南和占城相邻，所以他俩关系很差；占城和真腊吴哥王朝相邻，所以他俩关系很差；真腊和暹罗相邻，所以他俩关系很差；暹罗和缅甸诸土邦相邻，所以他们关系也很差————

    暹罗是第一个和爪哇行省交上手的，主要是他们的扩张方向，正好指向了爪哇方面志在必得的满刺加周边地区，而且爪哇也不希望湄南河一带有敌对势力，因为这里正好对著他们的腹地，而且土地足以养活军队。

    早年，孙彬就指出，如果明军要南下，肯定是和元军当年一样，先跳到占城，然后二次跳到暹罗，因为这里交通便利，而陆上产出也足以供养军队。一旦让明军拿下这几个点，设立前进基地，爪哇腹地就非常危险，连地利都丢掉一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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