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山岭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那些妖魔。
有些妖魔其实也是无辜的。他们生来就是妖魔,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老天爷把他们生成这样的。就像我们生来就是人类,也不是我们自己选的。
只要他们愿意克制本性,愿意和人类和平共处,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可别人都是如何对待妖魔的?愿意与妖魔和平相处,这种事,整个大夏王朝除了你,还有谁在做?」方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著茶杯挡住自己半张脸。
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却完全没心思品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皇子这番话每一句都在夸他,每一句都夸得在理,但每一句都让他更加困惑。
这三皇子到底什么意思?先是大夸他的战绩,然后肯定他收编罪犯妖魔的做法,每一句都在铺路,铺得他越来越摸不著方向。
是想拉拢他?是想试探他对妖魔的态度?
还是说。
三皇子真的就是这种理想主义者?
他表面上顺著三皇子的话点了点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附和语气说道:「殿下说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妖魔也一样。有些妖魔确实是被迫的,不是说所有妖魔都该杀。我见过一些妖魔,他们其实比人类还讲信义。」
他说的是真话。
青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他嘴上应著,心头却在犯嘀咕。
这三皇子发什么癫?好端端的忽然把我叫来茶楼,先是天榜第一的夸,然后是我做得对的夸,现在又说到妖魔无辜的话题上。
他到底想铺垫什么?
三皇子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圈。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茶杯上移到了方羽脸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紧。
他的表情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那目光也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问的问题:「刁兄弟,你对天下大势怎么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即使在安静的茶室里,方羽也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每一个字。方羽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一个皇子,在茶楼里,正襟危坐地问他「对天下大势怎么看」。
这不是酒局上随口的吹牛,不是路边茶摊上闲汉们的瞎聊,而是一个储君候选人在向一个潜在的盟友发出试探。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在茶杯沿口上轻轻摩挲,感受著陶瓷的微凉和光滑。
他在斟酌措辞。
说太激进会被当成疯子,说太保守会被当成庸才,说太模棱两可又会显得没有主见。
面前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和这种人说话,每一句都会被反复拆解分析,每一处漏洞都可能被抓住然后放大。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终于开口:「殿下,这个问题太大了。天下大势……草民以为,天下百姓苦妖魔久已。边境上的村子,每年开春都要担心妖魔翻山过来抢粮食抢人。山里的猎户进山打猎从来不敢一个人去,总要三五个结伴才敢往里走。我在边境待过,亲眼见过那些被妖魔毁掉的村子,也见过被人类屠戮的妖魔,说到底,众生皆苦,百姓怕妖魔,士兵怕打仗,说到底都是苦。」方羽违心的说著。
三皇子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和方羽说话的语速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同步。
等方羽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你说的没错。百姓苦妖魔久已。这是事实,没有人能否认。」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然后话锋忽然一转,「但这是曾经的趋势。从妖都建立开始,人类与妖魔的隔阂已经变少了。」
方羽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皇子在他面前提起「妖都建立」,这是在有意识地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我认同妖魔作为平等存在的权利,我的立场和你的立场是一致的。
方羽这才懂了。
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这一整场茶局,从头到尾都是三皇子精心布置的棋局。
先是一阵热情洋溢的夸赞,说他天榜第一、实至名归,这是铺好感。
然后表达对他收编罪犯和妖魔的认可,说「那些妖魔其实也是无辜的」,这是建立共同立场。接著抛出「对天下大势怎么看」这种开放式问题引导他主动表态,这是抛诱饵。
现在又提到「妖都建立」,暗示自己承认妖魔政权的合法性,这是在给出最终答案的同时,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算好了分寸。
在试探方羽对妖魔合作的真实态度。
如果方羽强烈反对,那今天走进这间茶室可能就是一场危险的赌局。
如果方羽犹豫不决,他会继续加码拉拢。
如果方羽明确支持,那合作就可以直接进入实质性阶段。
方羽在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
三皇子给出的条件确实不差。
合作前景是一个人类和妖魔共治的全新王朝,如果成功,青哥的地位会更稳固。
而且他本来就和妖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似乎,三皇子的理想主义需要有人替他保驾护航,所以才找上了自己。
不过,多半都是假象和接口罢了,这些皇子,没一个是好东西。
方羽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用一种经过反复斟酌后显得自然而不刻意的语气说道:「殿下说得对。人类和妖魔确实应该握手言和了。太多的纷争其实没有意义。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妖,可结果呢?人类还是活在恐惧里,妖魔也还在进食人类。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只是白白流了这么多年的血。」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两根灯芯同时被点燃,瞳光骤然变得明亮而炽烈,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提亮了几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快得有些不稳。
茶杯磕在茶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椅子扶手差点把椅子带倒,绕过茶桌走到方羽面前。
站在方羽面前,双手伸出,一把握住方羽的手。
用力摇晃了好几下,每一次摇晃都带动方羽的手臂也一起晃动,激动之情透过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掌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三皇子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角笑出了好几道细纹,嘴唇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知我者,刁兄弟也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找到同道的痛快。
说这句话时他用力握紧方羽的手,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漂流了太久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我就知道你会懂我!从你在战场上和妖魔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就是真正的共存之道!」
方羽被他握得手指都有些发麻。
三皇子的手劲比预想的大得多。
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用了几分力才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能感觉到三皇子的热情是真诚的。
但这份真诚反而让他更困惑了。
一个在皇权中心长大的皇子,周围全是钩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居然真的相信人类和妖魔可以和平共处?这份理想主义的纯度,高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天真吗?还是他看到的某个东西,自己和所有人一样还没看到?
不!说不定,他想要的,不是这份天下共和,而是,别的什么。
三皇子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次他没有靠回椅背,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窗外传来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这些声音在茶室的宁静中显得格外遥远。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刁兄弟,天下大势早已有新的变化。妖都崛起不是偶然。」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而人类这边,还在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妖魔。朝中的老臣们每次讨论妖魔议题,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
「打』和「杀』。
他们不愿意看到变化,或者说,他们不敢看到变化。
因为一旦承认妖魔也是可以和人类平起平坐的文明,就意味著他们这些年来坚持的所有信念都要崩塌。他们宁愿闭著眼睛继续喊打喊杀,也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将语气从批判转为展望,声音缓缓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后的结论:「我们应该求同去异,共建天下。
联合妖魔,不是让妖魔来统治人类,也不是让人类去奴役妖魔,而是真正地坐在一起。
人类的使者和妖都的使者,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划定各自的边界,制定双方都认可的法典。
妖魔也是生命。
他们有智慧,有情感,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信仰,有自己的部落传承和祖先崇拜。
那些在战场上冲锋的妖魔,在它们自己族群里可能是父亲、是儿子、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凭什么因为他们吃过人,就要把所有的妖魔都赶尽杀绝?
这种连坐的逻辑,放在人类自己身上我们不接受,放在妖魔身上怎么就成了天经地义?」
这是什么?
全齐变暖吗?
方羽安静地听完这番话。
感觉三皇子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能提出「妖魔也是生命」这种观点,基本已经离人很远,离神很近了。
为了寻求支持人,三皇子是连脸都不要了吧,这么假的理念都能说的如此坚定。
方羽是一万个不信这家伙会在事成之后,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办事的。
人类杀妖魔,妖魔吃人类,这是食物链,不需要任何理由。
除了青哥是特殊的,其他妖魔,杀一百个,没一只是无辜的。
很简单的逻辑,妖魔要吃人啊。
方羽微微垂下眼睛,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茶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茶膜,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茶膜无声地裂成了好几片。他看著三皇子那张因为理想而熠熠生辉的脸。
这家伙,不会连自己都骗了吧。
「殿下。」
方羽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三皇子。「这条路很难走。你面对的不只是朝堂上的反对派,还有整个社会这么多年的仇恨积累。如果朝堂上的人都反对你,如果妖魔那边也有人不愿意和人类共存,你打算怎么办?你面对的不是一场战斗,是生物的本能。」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笑。
垂下眼睛看著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轻声说道:「我知道这条路难走。我从小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人类和妖魔为什么要一直打下去?我在太学里问过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他们给我的答案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非我族类』。
我不服气,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像在敷衍一个小孩子。
后来我开始自己去查资料,去读那些被禁掉的典籍,去找那些和妖魔有过接触的老兵私下问话。越查越清楚一件事。
不是妖魔不想和人类和平共处,是人类从来没给过他们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吃人的机会?
方羽心头咕囔著呢,三皇子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方羽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刚才不一样了。「但总得有人去走。如果连我都不敢走,那还有谁敢走呢?我在皇家出生,从小到大,每一口饭都有人替我尝毒,每一个念头都有人替我操心,连洗澡水都要有人替我试水我得到太多了,多得让我觉得亏欠。
如果在得到这么多之后,我还是像前面那些人一样只知道苟且偷生,只知道守著祖宗的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我生为皇子还有什么意义?
皇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不是享乐的通行证,是一份责任。我要用它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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