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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2章 回收


陈芸芸把骨灰盒放回供桌上,转过身,面朝博昌全。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

    从腰到背到颈是一条完整的弧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半空中,手指贴著大腿两侧一动不动。这个姿势她保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长才直起身。

    博昌全在她鞠躬的时候手擡起来了一半。

    大概是想去扶她,手指已经张开,掌心朝前。

    但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又放下去了,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去,最后垂在身侧攥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芸芸直起身之后张开嘴。

    她的嘴唇刚开始分开,舌尖已经顶上上腭准备发第一个字的首音。

    从口型看那个字是「不」。她要拒绝。不想给博昌全添麻烦,也不想把方羽拖进自己的事里。她大概想说自己能行,能一个人处理,不需要别人替她挡在前面。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方羽在她张开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的口型。

    他在这条信息传到自己脑子里之后用了不到半个呼吸做出反应。没有等她把这个「不」字说出口,他的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我自己就是人人喊打的,」方羽说,「麻烦一堆,不差你这一个。」

    他把头往陈芸芸那边偏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方向很明确。

    「不要多想。」

    陈芸芸的嘴合上了。

    她的眼睛在方羽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她没有眨眼,瞳孔微微缩小了一点,然后恢复了正常大小。然后她笑了一下。

    和刚才走出厢房时的那个笑不同。

    刚才那个笑是见到故人之后松一口气的笑,现在的这个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深到这个弧度不再是出于客气或礼貌,而是某种实实在在被触及到的情绪在她脸上找到了出口。

    「多谢刁公子。」

    方羽走回供桌前,弯下腰,双手把骨灰盒连同包裹一起捧起来。  

    包裹的粗布在他手心里有些糙,但重量比他想像的要轻。

    一个成年人火化后的骨灰不会太重,除了那些烧不化的牙齿碎块和骨头残片之外,能装进罐子里的东西其实很少。

    他把包裹贴在胸口的位置抱稳了。

    两个人从博府后门离开。

    出后门是一条窄巷,宽不过五尺,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两边的墙。

    方羽在巷口停了一下,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外一翻,像把什么东西往外拨。街对面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窗户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了,窗帘重新拉上。

    那是涅槃组织的人,负责外围接应。

    方羽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陈芸芸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没有问要去哪里。

    在他们离开博府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博府正门外停下来一顶轿子。

    轿子是青色的,轿帘上绣著鹤纹,轿夫的肩带磨得铨亮。

    轿帘掀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张名帖。

    管家接过名帖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他在博府当了十几年管家,什么样的贵人都见过,什么样的阵仗都经过。但他看到名帖上那个姓氏的时候,嘴唇还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林大人派我来,想见见言姑娘那位徒弟。」

    轿子里的人声音不大,语调客气。

    管家弯腰陪笑:「请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家主。」

    管家穿过前院、中堂、长廊,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博昌全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书房的窗户关著,光线很暗,桌上的文牍摊开了一页,上面的字好久没有被翻动,墨迹早已干透。「林大人派人来了。要见陈姑娘。」

    博昌全把手从额头上拿开。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他看著管家,嘴唇动了几下才找到声音。

    「就说我病了,高烧,起不来床。改日再登门赔礼。」

    管家退后一步,又停住了。

    「家主,林大人那边怕是不好打发。这是第三次了。上次是李家的,上上次是。」

    「我知道。」博昌全打断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很硬。「能拖多久拖多久。」管家点了点头退出去。

    书房门合上之后,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安静。博昌全把手重新搭回额头上,天花板上的梁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高远,上面漆的颜色已经暗得看不出了。

    窗户外头远远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刚才轿子里那声「林大人派我来」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不是不愿意,是能力有限。

    京城这潭水有多深,他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

    水面上浮著的那些。

    朝廷官员,各大世家。

    还只是看得到的。水面下卧著的那些,有的连名字都不能提。

    他博昌全家大业大,但这些东西,稳的时候好用,风一大就撑不住。

    幸好陈芸芸已经走了。

    博昌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有言温溪的骨灰曾经放过的那张石桌,桌上长明灯还在烧,三炷香还没燃尽。

    他把窗户关上了。

    方羽领著陈芸芸穿过半个京城时,天色已经偏暗了。

    他们是走著去的。

    没有叫马车,没有走官道,专挑那些背街小巷和商户后巷绕。

    他们经过一条专卖旧货的巷子时,陈芸芸的脚步慢了一下。

    巷子两边摆满了各种旧物。缺了腿的太师椅、生了锈的铁锅、堆成小山的旧书画、用铁丝串起来的瓶瓶罐罐。

    有个老头蹲在自己的摊子前面修理一只坏了的铜锁,铜屑掉了一地。

    陈芸芸的目光从一个摊子上扫过去,上面摆著一排旧玉佩,有些断了绳,有些磕了角。

    方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这些不会是。你师傅的东西流落不到这种地方。」

    陈芸芸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跟著他继续走。

    到了涅槃组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丁惠早已里面那等候多时。

    看到陈芸芸的那一刻,丁惠笑了。

    「陈芸芸。」丁惠喊出她的名字。

    陈芸芸点头。

    丁惠走上前,把油灯往墙上的挂架上一搁,腾出双手拉过陈芸芸的手腕。

    她被拉得微微趣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腕。

    「走,先给你找地方住。」

    丁惠拉著她往走廊深处走,油灯在身后继续烧。

    「你这衣服得换。走远路过来的衣服不能一直穿,纤维里全是灰,磨皮肤。鞋也得换,鞋底快磨透了吧?我看看。嗯,快了。饿不饿?先吃东西再洗。这边热水不好烧,得提前跟伙房说。」

    陈芸芸被她拉著走,嘴里还在不断接话。

    两个人从走廊拐角消失,声音却还在甬道里响了好一阵。

    丁惠的声音清脆利落,陈芸芸的回答简短但一句没落。灯光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最后也散在拐角里了。

    方羽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穿过两条甬道,推门进了一间房间。

    不到一炷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红依美走在前面。

    她今晚没穿在远征队里的那身制式袍服,换了一套深色便装。

    上衣收腰,袖口收紧用绑带束著,裤子也是窄口的,裤脚塞进一双软底短靴里。

    这身装束的好处是不挂风不挂草,翻墙跳沟的时候没有任何累赘。

    鬼向明跟在她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同款便装,但穿法粗放得多。

    上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推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的前臂上有一条旧疤痕从手腕斜斜地爬到肘弯。「骨虎大人,您找我们?」

    方羽从桌上推过去几张纸。

    纸是他刚才写好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些笔画的末端微微泅开。

    上面密密地列著陈芸芸提供的,言温溪当年的产业和物件。地址、物品描述、大概的去向、能查到的经手人名称。

    有些写得很详细,比如「如意巷第三进院子,卖给城东钱家,后转手至。」后面是空白;有些很模糊,只写了「玉佩,剑纹,大概流到了西城某放印子钱的帐主手里」。

    「追溯查源。」方羽说,「能查到的,先查。查到能收回来的,先收。」

    红依美把纸接过去,手指捏著纸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她的眼珠在字里行间跳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读完一行往下移一行,速度极快。

    读完最后一页她看了眼鬼向明,把纸对折塞进袖口。

    鬼向明已经从门口转身往外走了。

    离开涅槃组织基地。

    鬼向明走在红依美右后方小半步的位置。

    这条窄巷没有灯,房子的山墙把月光挡了一半,能见度不高但对他们这个级别的人不是问题。鬼向明走了大半条巷子才开口。

    「骨虎大人怎么给咱们派这种活?」

    红依美继续往前走,绕过地上一片积水。

    她绕过去才回答:「你觉得是杂活?」

    「不是杂活是什么。查旧东西,买东西,跑腿。这跟西市上那些古董贩子的活差不多。」

    红依美停下来回头看他。月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一边的眼眶照出了很深的阴影。

    另一边在暗处,只有瞳孔反射著一点微光。

    「越是「杂活』,越说明我们和骨虎大人走得近。」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早就在肚子里准备好了这段话。

    「追查旧物往回买,经手的东西里有地契,有铺子,有古玩字画。哪一样不值钱?哪一样背后不连著人脉关系?这种事,不交给普通的外围跑腿,交给我们。」

    她说完这句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办好以后,在骨虎大人那里,我们就是亲信。」

    她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拦截任务马上就要开始了,队伍里有几个是骨虎大人自己能用的人?没几个。只有我们是。」鬼向明跟上来,和她并排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到时候执行任务,断后、探路、在最前面的。这些安排里,亲信和非亲信的差别在哪,你比我清楚。」红依美说完看了他一眼。

    鬼向明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有道理。」

    这次声音比第一次更确定一些,像是在自己说服自己。

    红依美不再多言。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把地址和物品描述记在脑子里,然后从腰间解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包里是一个骨质哨子,通体泛著暗淡的米黄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细纹。

    她吹了一下,听不到声音,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弱的振动向四面八方散开。

    耳朵听不见,只有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能感知到这个频率。

    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功夫,巷子尽头就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像是从墙壁本身走出来的一样。

    穿一身灰布衣,身形瘦小,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在中线,步伐的落点每一步距离都一样。

    这是涅槃组织安插在城东的外围线人,编号和真名都没有公开,在这一区所有接头人都只知道他的暗号红依美撕下半张纸递过去。

    纸上列了三个条目:

    一根玉簪,大概流落到了城南某家当铺的记录册里。

    一幅字画,疑在城东某商人手里。

    几套旧衣物,可能寄放在某座寺庙的香积柜里。

    「两个时辰,这三个,查出现在在谁手上,对方什么态度,能不能谈。」红依美说。

    灰衣人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墙壁的阴影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好像刚才站在那里的只是月光投下来的一道错觉。

    红依美把剩下的纸收好。

    「走吧。第一家。」

    他们没在原地等。两个时辰够做很多事,可以先去那些能直接敲门的。

    鬼向明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从窄巷里出来拐上一条稍微宽些的街。

    街上没什么人,沿街的铺子全关了,只有一家小酒馆还开著,窗户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含混的劝酒声。红依美走到一家关了门的当铺门口停下来,擡手敲门。

    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门板后面有人拉了门门,门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认出了红依美。准确地说认出了她领口那枚极小的骨片标记。

    门缝开大了一些。

    红依美递进去一张纸条。「查册。尽快。」

    门合上了。

    里面传来翻动帐本的案窣声,一页一页很厚,翻得很慢。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缝又打开,从里面递出来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红依美接过来看了,看完递给鬼向明。

    「第一件到。」她扫了一眼纸上写的地址,「城南三柳巷第四户。现在的主人是个布商,买来当收藏品放的。买的时候花了二十两,没想过要卖。」

    「那就谈。」鬼向明说。

    「先看看人再说。」红依美已经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了。

    三柳巷在城南最偏的角上,巷口对著一条污水沟,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酸臭味。

    第四户是扇窄窄的木门,门上的黑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

    红依美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宽额,肚子挺得老高,穿著一件沾满棉絮的棉袍。大概是正在铺子里验货被敲门声打断的。

    「谁啊大半夜的。」布商话说到一半看见门外站著的两个人,一个瘦削的女人和一个高壮的汉子,都穿著深色便装,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打扰了。」红依美说,「听说你收了一根玉簪。青白玉,莲花雕头。三年前从城南那家老当铺买来的。」

    布商眨了眨眼。努力在脑子里检索这根簪子的信息。「哦,那个。是有这么一根。买了有些年了。姑娘的意思是。」

    「我出价。卖吗。」

    布商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不缺钱,那玉簪买回来之后就一直锁在柜子里也没怎么看过。

    「这个。其实我不太想卖。当年买的时候是看重它的雕工,莲花的瓣纹做得特别细,现在市面上不多见了。姑娘要是喜欢别的簪子我可以推荐几家。」

    红依美没有让他说完。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放在门口的小竹桌上。

    布商低头看了看文书,又擡头看红依美,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铺子的进货记录。」红依美指了指那份文书上的某一行,「上个月你进了一批琴脸绸,报关税按粗绸报的。实际上那是细绸。差额大概省了你。」

    她报了个数。

    布商的脸在月光下从圆润的粉红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灰白。

    两颊的肉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不是官府的。」红依美说,「我是来买玉簪的。按正规程序。你出价,我付钱。」

    布商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看那份文书,又看看红依美袖口里隐约露出来的骨片标记。

    他擡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深秋的夜,气温不高,但汗珠从他发际往下淌的速度很快。「我卖。」布商的声音哑了半截。「二十两买的。原价就行。原价。」

    红依美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放在竹桌上。五十两。

    「多的,保管费。」

    布商接过银票,转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了那个锁在柜子最底层的小木盒。

    木盒的成色很旧,边角磕了好几道凹痕,盒盖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

    他把木盒递给红依美的时候,双手捧著,那姿势像在捧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红依美打开木盒,里面铺著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放著一根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著莲花,花瓣的纹路经过多年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她把盒盖合上,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是已经预先填好的过户手续。

    「明天一早去城南衙门办过户。补一笔正式的买卖记录。」

    布商接过文书,点头点得像是脖子在自主晃动。

    红依美转身走了。鬼向明跟在她后面,走出三柳巷之后才开口。「你那份文书什么时候查到的?」「来之前。组织资料里附了一份外围情报汇总。他铺子的进货记录在三个月前就被我们的外围网收录了,一直没用,今天刚好用上。」

    鬼向明沉默了一会儿。「这么简单就搞定了?」

    「这一件简单。」红依美边走边说,「因为他只是个商人。东西在他手里没有别的牵连,他本身有把柄在我们手上。跟他谈,就是钱加把柄,他算得清这笔帐。」

    「那难的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正好落在一个不缺钱、没把柄、地位还不低的人手里。」

    红依美脚步加快了半拍,「那就得换个方法。先别想了,还有好几件。下一家。」

    下一家是城东的字画。

    这一件比玉簪麻烦,因为收字画的商人。

    姓孟,都叫他孟掌柜。是真的不缺钱。

    孟掌柜在城东开著一家古玩铺子,铺面不大但货很精。

    鬼向明去敲门的时候把门板敲得咚咚响,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应门。

    开门的正是孟掌柜本人。瘦高个,山羊胡须,细长的眼睛在你身上一搭就知道你大概是什么路数。他把鬼向明让进正厅,端上了茶摆上了点心。

    「言温溪的字?」孟掌柜听完鬼向明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词我是知道的。不只是知道。那幅字现在就挂在我正厅里。」

    他往后指了指。墙上确实挂著一幅字,尺寸不大,行书写的一首短诗,落款是「温溪」两个字,章盖得很规矩。

    字的内容是什么鬼向明不关心,他只关心字画本身。

    「当年在西市那场拍卖上买下来的,」

    孟掌柜继续说,「写了多少银子不方便说。不过这幅字我是真的喜欢。言温溪的书法在京城不出名,但这笔字有风骨。你看这一撇。」

    他站起来走到字画前面比划,「这笔势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剑拿出来的。这些年我换过不少藏品,这幅字从来没动过。我不缺钱,也没想过要卖它。」

    鬼向明看著孟掌柜。孟掌柜也看著他,脸上的笑容很精致。

    那是一个不缺钱的人面对一个有钱但势不对等的买家时特有的从容。

    鬼向明放下茶杯。杯子搁在茶盘上时碰了一下旁边的杯托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半圈,走到那幅字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桌前。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孟掌柜不明所以。

    他拿起纸翻开,看第一行的时候笑容还在,看第三行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看到第五行,他的脸变成了和布商一样的颜色。从上往下褪,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流。

    纸上记录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的商队去年帮某个犯了事的官员转移过一批家产,用的是不记名路引。

    第二件,他的铺子每年报税少报了三成以上的营业额,具体数字列得很清楚。

    第三件最小但最要命。

    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命案有牵连,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但收买证人的那笔钱,走的是他的帐。孟掌柜拿著那几张纸的手在抖。不是怕伤到纸的那种轻抖,是整个手在痉挛式地抽搐,纸边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颤响。

    「言温溪的字。」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把下面的话吞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字画前面,亲手把字从墙上取下来。取的时候画框在墙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把画框抱在怀里,抱到桌前,双手横托著递给了鬼向明。

    「多少钱。」

    「您当年买它花了多少钱。」

    孟掌柜报了一个数。

    鬼向明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按那个数的三倍,放在茶几上。

    「多谢保管。」

    孟掌柜看著那几张银票,又看向已经空了的墙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客气。」

    最难的一件是那枚玉佩。

    剑纹玉佩,言温溪贴身佩戴多年。

    玉质不算顶级但雕工极好。玉面正中刻著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的纹路细到用指尖才能摸出来。背面刻著两个字:温溪。这玉佩如今在京城西城一个放印子钱的大户手里,人称常四爷。

    常四爷既不是官也不是商。

    他在西城地面上放印子钱,手底下管著几十号人,明面上不犯法但谁都清楚那几十号人是干嘛的。西城的商户交租交迟了、借贷还不上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常四爷的人就会上门。衙门不管这摊事,因为常四爷每年给西城衙门交的「治安费」比知府的年俸还高红依美到常家的时候选择翻墙。

    不是走不了正门。

    她手里有骨片令牌,让常四爷亲自出来迎接也不是问题。

    但时间紧,跳过所有的表面功夫,直接从后院进去来得快。

    常家的院墙很高,墙头上嵌著碎瓷片防人攀爬。红依美一只手勾住墙头的瓦当借力翻上去,脚在墙面上只点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院子很大,修得讲究。

    花木、太湖石假山、活水引入的小池塘、一圈回廊连著几间独立的厢房,每一间门口都挂著鸟笼。笼里的鸟都是名贵品种,有一只画眉在月光下还醒著,歪著头看了红依美一眼,没有叫。红依美绕过回廊找到了偏厅的位置。偏厅的窗户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

    她推门进去。

    常四爷正坐在偏厅里抽水烟。水烟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往外冒,在灯光下翻滚成一个乳白色的团。他听到门开的响声擡头看过来。手里的烟杆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谁。」常四爷的烟杆在手指上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红依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随意,右腿搭在左腿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但她袖口那枚骨片标记在灯光下很显眼。

    「长尾玉佩和临湘剑纹,在你手上?」

    常四爷把烟杆搁在烟盘上。他看著红依美,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在找借口,是在回忆自己那堆收藏品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想起来了。「来谈生意的?是有这么一个。当年从一个当铺那边转手来的。姑娘的意思是。」

    红依美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骨片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比手掌还小一圈,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骨白和淡金之间的光泽。常四爷看到这块令牌时的反应,和布商不同。

    他没有任何惊慌,像看自己帐本一样看著那块令牌,看了得有五六个呼吸,然后把水烟从烟盘上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齿缝间冒出来。

    「姑娘是碎崇关守关人的人?」常四爷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确认。红依美没有回答。

    常四爷把烟杆再次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那里有一口紫檀木柜,柜门上挂著一把铜锁。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手指拨了两下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柜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一层排列整齐的抽屉。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个锦盒,大的小的,有檀木的、有漆金的、有布面的。他一个一个翻找,翻了好一阵才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青布锦盒,拳头那么大,布面已经微微泛白。常四爷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的绸垫上放著一枚玉佩。青白玉,正面刻著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纹路细腻。

    红依美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著两个小字,温溪。

    字体和笔画走向,和她之前在情报里看到的言温溪笔迹完全吻合。

    她把玉佩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把锦盒收进袖口。

    然后站起来,把那枚骨片令牌收进腰间。「多谢。」

    说完转身出了偏厅,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哢嗒。

    常四爷还站著。他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然后低头看了看刚才被那枚令牌压过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还是伸过去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放令牌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他坐回椅子上,摸到烟杆。烟还没灭,但水已经不响了。

    从离开基地算起,总共过了一天两夜。

    这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汇集起来,装进几只木箱里,从京城的四面八方运到了城东废弃道观下面的那个暗门入口。

    最后一趟是鬼向明亲自押的。

    一只木箱里装著几封信件和一方老砚,从北城一个老教谕的家里收来的。

    那老教谕是言温溪当年的文友,听说要收回言温溪的遗物,二话没说就把砚取了,信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没要一文钱。

    丁惠在基地里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屋子不大,原先是个杂物间,堆了些旧皮甲和坏掉的武器。

    她把东西清出去,墙扫了一遍,搬进去一张长桌铺了素布。

    那些收回来的物件被她一样一样排开。玉簪、玉佩、字画卷轴、砚、几封发黄的信、一方印章、一把没有刃的旧剑。摆东西的时候没有按价值排序,也没有按大小排序,只是把彼此之间可能在原主人那里有关系的放在一起。

    玉佩挨著玉簪,剑放在字画的下方,书信和砚并排。

    方羽去叫陈芸芸。

    陈芸芸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三息。

    门框的光从她身后投进屋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她的目光从屋角开始移动。先是扫到了桌上最大的那件东西,那把旧剑。剑身无刃,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散,护手处有一块暗色的锈迹,大概是沾过血之后没有得到及时清理留下的。

    这把剑师傅教她剑法时用过,她认得那道护手上的凹痕。是她小时候练劈砍时不小心砸的。然后是砚。一方很普通的端砚,砚池边缘有一道裂纹,但裂纹已经被墨汁填平了,被磨了几十年磨成了一道黑褐色的细纹。

    师傅写笔记时用的就是这方砚。

    磨墨的动作她看过无数遍。捏著墨锭在砚池里画圈,手腕的力度始终保持一致,磨出来的墨永远是不浓不淡刚刚好。

    然后是信。那些发黄的信纸摊开放在砚旁边,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有的地方被水泅过,墨迹晕成了云朵的形状。

    她认出了其中一封信的开头。「温溪吾友」。

    然后是玉簪、字画、玉佩。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两个字在石灯的灯光下很清楚。

    温溪。

    陈芸芸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嘴角往上翘起,眼睛里同时涌上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只是让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看。

    玉簪的莲花雕头、字画上那行熟悉的落款、砚里的墨渍纹路。

    陈芸芸转过身。

    方羽站在门口。

    陈芸芸走到方羽面前,弯下了腰。不是博府里那种礼节性的鞠躬,是更深更庄重的一次弯腰。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头低到了看向自己的膝盖。

    方羽伸手去扶她。

    手碰到她的肩膀时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肩膀轻轻往上托了一下。「不用。」

    陈芸芸直起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反复尝试了两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她说的是「多谢」,多加了一个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说清楚。

    方羽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还有一些比较难处理的。」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攥在掌心里。「在达官贵人手上。和朝廷有牵连。需要时间。」

    陈芸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擦完之后看著方羽。「我可以在京城等。」

    方羽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其实就是墙壁高处开的一个通风口,很小,能看到地面上一小块夜空。今晚天很清,月光很亮,把杂草的影子印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他对著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京城马上要乱了。」

    他的声音还是以前的语气,但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压得墙上那盏灵石灯都好像暗了一下。「办好葬礼之后,你先回碎崇关。剩下的,我会让人送过去。」

    陈芸芸愣了一拍。「那更不能离开了。」她回答,「留下来帮你。」

    方羽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心意心领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重新看向陈芸芸。

    「但你如果出事。」他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窗外的风吹动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在月光里微微颤动。然后他继续。

    「听我的。办好葬礼。离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陈述,说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对我帮你,最大的回报。」

    陈芸芸站在那间堆满了师傅遗物的屋子里。

    长剑靠在墙上,砚和信纸在桌上,玉佩还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

    灯光从墙上的挂架洒下来,把她和桌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影子压著谁的。她把头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方羽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芸芸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小心地放回那个青布锦盒里。

    她盖上盒盖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用袖口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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