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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见芸


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吧。

    博府后面是一条窄巷,宽不到五尺,巷子尽头是一扇专供后厨进出的便门。方羽在这扇门前站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博昌全本人。

    这位堂堂博家家主亲自到后门来接一个通缉犯,这事说出去能惊掉半个京城的下巴。

    博昌全看到方羽,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刁小友,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对了,人在里面。」博昌全在看到方羽,却有几分感叹,然后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她跟我说了,碎崇关故人。我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你。」

    方羽点头:「她还好?」

    博昌全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不太会出错的回答:「比我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从前厅到后院的一段路上,博昌全把情况简单说了。

    陈芸芸在博府住下了,一直在处理买回言温溪故居的事情。

    博昌全已经让人去谈了,钱家那边开出的价钱不低,但他承诺陈芸芸会把故居买回来。

    「师傅的丧事,」陈芸芸跟博昌全说的原话是,「我想办得隆重一些。师傅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最后一程了,我想让她走得体面。」

    博昌全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压得很深的酸涩。

    方羽听著,脚步不停。

    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子。

    博昌全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自己不进去了。理由是「你们叙旧,我就不掺和了。」

    方羽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方羽在博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院子里很静,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人声。

    陈芸芸从厢房里跨出来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她的鞋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擡高了些,跨了过去。

    她的手里还捧著那个灰布包裹。  

    骨灰盒的棱角从布料下面顶出来,把布面撑出一个圆润的方角。

    她的手指扣在包裹的结上,那个结打得很紧,是碎崇关杂货铺老头教她的系法,一路上解开又系上不知多少回,布面上已经被反复摩擦出了一层细茸茸的毛。

    方羽转过头看她。

    陈芸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布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慈窣声。

    她瘦了。

    颧骨比在碎崇关时高了半指,眼窝陷下去一圈,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从前更大,也更亮。

    「好久不见。」方羽说。

    陈芸芸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一翘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方羽正好在看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她把包裹换到左手上夹著,右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手并不脏,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好久不见。」

    陈芸芸说道。

    声音比碎崇关时低了些,也许是路上话说得太少,嗓子有些涩。

    方羽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院子中间那张石桌前。

    桌上铺了块素布,布上放著言温溪的骨灰盒、一盏长明灯、三碟干果。

    长明灯的火苗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很薄,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火苗顶端那一点透明的蓝在微微跳动。他伸手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著了。

    香头亮起三点红光,细细的白烟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在无风的院子里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才散开。

    他举香过额,拜了三拜。

    然后蹲下来,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的香插下去,周围的旧灰往下塌了一小片,落在炉沿上。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陈芸芸。

    「来京城了。」方羽说,「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会帮你。」

    风吹过来,把供桌上的素布吹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陈芸芸把那个角按住了。

    方羽又说:「今时不同往日。」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事实上他现在的处境也确实不需要多解释。

    在京城提到方羽这个名字,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想到天榜第一的通缉令,剩下那一个大概刚从外地来还没来得及听说。

    他的名字和画像贴在京城九个城门的公告栏里,赏金高到足够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干只活一辈子。但在京城城墙以内的另一个层面上,他的名字同时也挂在涅槃组织的核心名单里,挂在大皇子远征队的领队委任状上。「帮你兜底办点事,」方羽说,「还是没问题的。」

    陈芸芸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骨灰盒在供桌上放稳了,用手指把包裹上翘起来的布角一个一个按平,然后才开口。

    「多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长明灯的火苗都没有动一下。

    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接了下去。

    「我想把师傅在京城以前的产业,还有她生前的一些贴身物件,都收回来。」

    她说到这里擡起头看方羽,像是在确认他在听。

    「当初师傅变卖家产离开京城的时候,卖的不只是院子。地契、铺子、存当的物件、寄放在朋友那里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时间久了,有的可能过了好几手,现在在谁手上都不好查。就算查到了,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出手。」

    方羽的手指在石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之后他说了几个字。

    「交给我来处理。」

    陈芸芸的眉毛往上擡了一点。

    她大概在路上想过这个请求可能会得到的各种回答,包括委婉的推脱、有条件的答应、或者需要她自己跑腿的帮忙。但方羽的回答不在她预想的任何一类里。

    「你现在。」

    她说到一半把话收了回去。

    她本想问的是,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现在有什么手段、你现在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但她看著方羽站在供桌前的样子。

    肩膀放松,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有继续敲,目光落在骨灰盒上而不是在躲闪。她把这些问题全都咽了回去。然后另一个问题浮上来了。

    「你怎么成天榜第一了?」

    方羽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在笑和不是笑之间,更接近于一种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本能反应。

    他摆了一下手。「一言难尽。以后有空慢慢说。」

    然后他的站姿变了。不是突然的变,而是身体的角度调整了半寸。

    肩膀正了过来,手指从桌沿上收回去了,下巴的角度比刚才收低了一点。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让他的整个状态从「叙旧」切到了「说正事」。

    「有件事,」他说,「需要你陪我们去见一个人。」

    陈芸芸看著他的表情,没有问什么事。「谁?」

    「欧阳大师。」

    陈芸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骨灰盒的包裹上轻轻压了一下。

    师傅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人。不只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

    每次提到的时候笔墨都很淡。

    写他的阵法技术、写他的为人、写他在京城里的地位,但写到与他的交往时,那些句子总是在一个地方突然断掉,像写到一半被人从身后叫了一声。

    师傅写笔记时喜欢在页边画些小东西,一片叶子、一朵云、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提到欧阳大师的那几页,页边是空白的。

    「没问题。」陈芸芸说,「师傅认识的那些故人,我也想挨个拜访一下。告诉他们师傅走了。葬礼的时候,希望他们能来送师傅最后一程。」

    方羽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落了下去。

    他来找陈芸芸之前打过腹稿。

    如果他提出见欧阳大师的要求,陈芸芸会问什么、会有什么顾虑、会不会拒绝。

    他把这些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但陈芸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答应了。

    但下面的事还是得说清楚。

    方羽简略地讲了他和欧阳大师之间现在的关系。

    用词很少,每个词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天榜第一,欧阳府客卿,缉拿令,撇清关系,敌对状态。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这些事实像摆棋子一样一一摆在桌面上。

    陈芸芸听完之后的表情变化,方羽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了看方羽,又看了看供桌上师傅的骨灰盒,然后又看回方羽。

    「这样你还要去见他?」

    方羽点了一下头。

    陈芸芸沉默了。

    沉默的时长大约够桌上的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三下。

    然后她说:「这说明你信我师傅和欧阳大师之间的情谊。信到,觉得这份情谊,足够盖过你们之间的对立现状。但是。」

    她把包裹重新抱回怀里。

    「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方羽笑了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半笑。

    他一边笑一边从石桌边走开,往院门口的方向迈了半步。

    「宽心。这件事不用你一个人扛。我会处理的。你安心待在这就好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你不用操心什么。」

    方羽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伐很沉,踩在青砖上一步是一步,节奏不快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说明走路的人没有在犹豫。方羽停下来回头看。

    博昌全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

    他没有寒暄。

    走到方羽面前,伸手拉住方羽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两步。

    方羽的胳膊被他攥得有些紧,但没有挣开。

    「刁小友,」博昌全压低声音,「你最好带著芸芸一起离开。」

    方羽没有动,等著他往下说。

    「这段日子,很多人来打探芸芸的情况。」

    博昌全的嗓子压得更低了,低到穿过那两片嘴唇的气流几乎不带声音,只靠喉咙里的振动在传递信息。「温溪当年在京城,不止有朋友。有些人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她的徒弟回京了。一些小角色来问,我还能应付。但有些人。有些连我也只能硬著头皮拖几天。继续让她待在这,不安全。」

    方羽听完之后愣了一下。这个反应本身就不寻常。方羽很少在听到新信息时发愣,他的习惯是在第一时间把所有可能的分支都推演一遍。但博昌全的话碰到了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死角。

    他确实没想过言温溪还有仇家。

    在方羽的印象里,言温溪可是和京城谁都有点深厚感情的样子,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仇家。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方羽的表情。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一下扯得很难看。嘴唇往两边拉开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和哭的表情只差了眼角的一点弧度。

    「总有人因爱生恨。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

    他把话断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下去。然后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控制。

    「而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利益相争。当年温溪在京城的时候,给不少人留下过不愉快的回忆。」方羽没有追问具体是谁。

    不需要。

    博昌全说「连我也只能硬著头皮拖几天」的时候,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京城的权力层级是分圈子的,一个博家这种体量的家族,放在一般的地方是大鳄,在京城也不过是众多中等势力中的一员。

    在博昌全得罪不起的那些人面前,硬著头皮拖几天已经是极限。

    「我懂了。」方羽说。

    他转过身去看陈芸芸。

    陈芸芸正站在供桌旁边,面朝著他们,骨灰盒在她怀里的位置没有变。

    但她的站姿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的肩膀比刚才收紧了一些,下巴微微往里收,那是一种听到坏消息之后身体不自觉摆出的防御姿势。

    她的目光越过方羽的肩膀落在博昌全身上,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苦涩表情上。听见了。

    方羽和博昌全刚才站的位置离她不过十几步,在这方安静的院子里,风都没有吹一下。

    博昌全的声音压得再低,对于陈芸芸这种能从碎崇关一个人杀到京城的人来说,这段距离等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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