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功一件
国师听了忽必烈这一席话,难以置信,心想:“四王爷败在易逐云手下,地盘被其占,难道不怀恨在心?”向忽必烈低声道:“老衲入城之前,使团曾被宛平汤军围攻,死伤数十人。此乃聚众谋反之举,证据确凿。四王爷难道不想借此良机,重掌汉地大权?”
忽必烈心中一动,沉吟半晌,摇了摇头,说道:“谈何容易?汤军行精兵之策,人数虽少,但俸禄翻倍,野战之能,当世罕有。在大都督府统辖之下,汤军野战军与各方国卫队,协同各县国治安队,扫匪平患,灭教除宗,行事果决,下手狠辣,实乃千古未有之气象。只一年光景,荡平的山寨便不下四五百处,北方匪患尽除,深得世家大族与百姓拥戴。商旅更是感念,这是为他们扫清了行商的路途。待明年开春,科举一开,便是天下归心,固若金汤。汤国真正的根基,不在易逐云一人,而在那面九州同心旗。只消打出这面旗帜,顷刻间便能聚起数万人马。北方汉人,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两脚羊了。纵使杀了易逐云,灭他满门,端了汤国中枢,这汉地也终究夺不回来了。”
说罢连连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国师道:“皇后此举,岂不是养虎为患?”
忽必烈道:“汤国地处大蒙古国与大宋之间,叛我大蒙古,没有任何好处。归顺朝廷,方合其切身之利。本王与国师说这些,是盼国师返回和林后,告知诸位宗王与朝中群臣,南征汉地,难处较之往日何止十倍?万万不可轻敌冒进,否则大蒙古铁骑,定要吃大亏。”
国师没听出忽必烈言下所指的汤军机务整肃,调度高效,只记得入城时所见的二十四门火炮,暗想道:“汤军火器定然不止这些。倘若再有数十门,对准中军轰上几轮,军心立时便溃。”又说道:“四王爷的教诲,老衲记下了。只是汤军火器太过厉害,只今日老衲便见了二十四门。长此以往,汤军每年添个几十上百门,大蒙古铁骑如何抵挡?老衲虽略通其中奥妙,这一年朝廷也征召工匠仿造了一些,但威力远不及易逐云手中的利器,只放得一两轮,那铁管便自行炸裂,成了废铁。”
忽必烈沉吟道:“大蒙古国身为宗主上国,威势虽盛,但若强令易逐云交出这等利器,他未必肯从。不过朝廷可将汉地往年的供奉,改作折抵火器便是。待汤国将火器献上来,再由大蒙古的工匠拆解仿制,慢慢参详便是。”
国师道:“倘若易逐云不肯,却又如何?”
忽必烈道:“若是不肯,花钱采买便是。”
国师又道:“倘若仍是不肯?”
忽必烈道:“朝廷明降旨意,明面采买,暗地走私,多管齐下,总有法子弄到手。”
国师合十道:“四王爷深谋远虑,老衲佩服。”
两人又低声密议片刻,便出了静室。室外黄药师早已离去,只剩郝经带着两名书记官,与裘千仞一同在外等候。
郝经上前拱手行礼,道:“郝经见过四王爷,见过国师。首相有事先行离去,命下官在此恭候。”
国师与郝经原是忽必烈麾下旧部,如今天下改易,忽必烈是汤国乾坤院架构师,郝经官居汤国外交部尚书,国师仍是大蒙古国的护国国师。
三人身份纠葛微妙,此刻聚在一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忽必烈见状笑道:“伯常辛苦了。外交事宜,本王不便旁听,这便告辞。”
说着走到裘千仞身侧。
郝经又深深一揖,道:“四王爷慢走。”
国师看着裘千仞背影,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道:“慈恩大师可愿与老衲往中都决斗场,公开切磋一场?”
裘千仞转身说道:“有何不可?国师只消将挑战文书拟好,定下日期,递到中都皇庭决斗场便是。决斗场自会知会贫僧,贫僧定当准时赴约。”
国师大喜,道:“甚好!”心想:“公主婚典只剩五日,待婚典过后,老衲先挑战这铁掌水上漂,试试他的深浅,再斗易逐云,最后再会会黄药师。”
当下双方见礼作别,忽必烈与裘千仞告辞去了。
国师与郝经并两名书记官分宾主坐下,便有仆人奉上茶点。
郝经道:“宛平一事,首相已派人彻查,绝不会放过一个违法犯禁之人。”
国师冷笑一声,心想:“官字两张口,所谓违法与否,还不是你们一言而决?”
但念及忽必烈方才之言颇有道理,皇后当真未必会因这事怪罪易逐云,便只淡淡道:“首相有心了。”
郝经道:“使团若有别的需求,国师尽管开口,下官尽力周全。”
国师道:“老衲初到贵国,使团所需诸物,待列清条目之后,自会派人告知伯常。”
郝经道:“如此甚好。”
国师顿了顿,又试探道:“伯常,皇后听闻汤军火器甚利,欲将汉地供奉改作供奉火器,不知你这藩国外交部尚书,可做得了主?”
郝经闻言甚是吃惊,道:“此事下官做不得主,须得禀报大都督府,再回复国师。”
国师道:“也好,伯常先禀上去便是,老衲静候佳音。”
郝经应道:“是。”
国师见他始终不提李莫愁母子,心想易逐云这厮当真沉得住气。
他不知霍都是否寻到陆无双与乌金,也不知解脱行与见性悟带着孩子能否顺利脱身,心下有些按捺不住,便又问道:“伯常,你就没什么要问老衲的?”
郝经道:“下官正有一事,欲与国师商议。”
国师心中一喜,暗道:“终于肯提了。”便道:“伯常直说便是。”
只听郝经道:“下官要与国师商议的,乃是大蒙古国在中都设立常驻使馆之事。有了常驻使馆,大蒙古朝廷可从礼部派正副官员各一名,常驻中都,建起固定的通传渠道。汤国若有动向,使馆可随时报与朝廷。朝廷有何旨意,也可经使馆转达汤国中枢。如此长期对接,方能减少误判,稳固宗主国与藩国之间的信任。”
金轮国师心想:“原来他是主动请朝廷派员监察,向和林朝廷表忠。瞧来易逐云心中,毕竟是慌了。但朝廷只消遣忠心使臣入驻,此事于大蒙古国有益无害。”念及此处,便即颔首道:“伯常此议甚妙。”
郝经道:“国师这是答允了?”
金轮国师点头道:“此事老衲可以应承,朝廷也断无反对之理。”
郝经大喜,道:“国师此言当真?”
国师道:“老衲从不妄言。”
郝经又道:“按汤国使馆新制,如大蒙古国这等宗主上邦,可划地四亩建造使馆。如大宋、大理、高丽诸国,便只得一亩至两亩之地。”
国师微微一笑,道:“汤国这套使馆新制,倒也妥当。”
郝经示意两名书吏取出早已拟就的使馆条约,双手奉与国师。
国师见那厚厚一叠,少说也有数十页纸,心下诧异,暗忖:“这些酸儒,就爱摆弄这些文字勾当。”
当下随手翻阅,大略看了一遍,更是吃惊。原来金朝六部的旧衙,竟划出三成地界来建各国使馆,汤国中枢的府署,尽数迁入了原金朝王宫之中。
那条约头一条便写得明明白白,全是大白话,没有含糊歧义之处。
国师瞧着倒也满意,待看到那四亩地需得朝廷出资购置,或是每年缴纳租金,便连使馆的正副使官,俸禄也得朝廷自行发放,不由得眉头一皱,说道:“岂有此理!既是宗主国的使臣,来到藩国之地,反倒要宗主国掏银钱?千古以来,哪有这等规矩?”
郝经微微一笑,说道:“国师此言差矣。倘若由汤国出钱供养,免了租金,或是藩国直接赠地,年深日久,那宗主国的正副使臣,到底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藩国?”
国师闻言一怔,笑道:“伯常此言,倒也有理。”
郝经又道:“些许租金与俸禄,比起藩国每年的上供,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国师见每方尺年租不过五百文,心想使官俸禄本就该由宗主国发放,便点头道:“确是九牛一毛。”
郝经道:“国师只消签下这份条约,带回和林朝廷,便是一件大功。”
国师又细细看了一遍条约,见条条款款确是以朝廷利益为先,更觉郝经之言不错,当下提笔落字,一式两份,都盖了印信。
郝经命书吏收好一份,说道:“至于以火器替代供奉之事,下官这便禀明大都督府。只是这等大事,大都督府一时半刻难有决断,国师还须耐心等候几日。”
国师道:“好,老衲便等你回音。”
郝经起身行礼,领着两名书吏告退。
国师手指在案头合约上轻轻叩击,心下冷笑:“易逐云这小子,前倨后恭,原来也不过如此。”
当下唤来随行的两名文士,命他们细看这份使馆合约。
两名文士逐字逐句看罢。
国师问道:“如何?”
一名文士道:“汤国主动请朝廷派官监察,以示忠心,再好不过。”
国师道:“倘若使臣被藩国收买,又当如何?”
那文士道:“只消两三年一换任,可防此弊。”
国师微微点头,见另一名文士眉头紧锁,便问道:“用之,你瞧着怎样?”
这文士姓刘名中,表字用之,乃是汉人儒士,精于课税钱粮。自看了条约,眉头便没舒展过,听国师动问,当即拱手道:“敢问国师,四亩之地,合计多少方尺?”
国师奇道:“用之问这个作甚?”
刘中道:“四亩之地,共是二万四千方尺。每方尺年租五百文,单是租金一项,一年便要一万二千贯。”
国师吃了一惊,道:“竟有这许多?”
刘中道:“还不止此。正副使官之下,总得配几名属官吧?总得有蒙古勇士护卫传讯吧?往少了算,百人总是要的。使馆里还有公地清扫之费、引水之资……诸般杂项算下来,不算人员俸禄,一年两三万贯也未必够。再加上修建改造,四亩地的馆舍,要修得像样,几万贯也未必打得住。”
国师道:“便是修几间屋舍,也花不了几万贯吧?”
刘中道:“国师有所不知。按汤国这使馆新制,除了我大蒙古国的使馆,还有南朝宋国的使馆。宋国使馆地界虽小些,倘若宋国使馆花几万贯修得气派,我大蒙古国的使馆反倒搭些蒙古包,岂不惹人耻笑?”
国师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上了郝经的当。三言两语之间,便如被人狠狠咬下一块肉去,往后还要年年出血。
这哪里是什么功劳,哪里是九牛一毛,分明是个大大的陷阱。
偏生自己已经跳了进去,心中又恨又怒,暗骂郝经这酸儒忒也无耻。但自己乃堂堂大蒙古国护国国师,武功盖世,威名远播,已然签字盖印,总不能为了些许银钱便翻脸不认,传扬出去,颜面何存?
他强忍怒气,挥手命两名文士退下,掌中茶杯竟被捏得粉碎,化作一摊齑粉。只觉一身盖世武功,在这等文墨算计之中竟半分也施展不开,暗想:“郝经这酸儒,莫非是算盘成精?竟敢这般设计老衲。”
又想:“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毁约才是。无双这徒儿也忒不省心,不知霍都寻到她们没有?可别让无双真杀了李莫愁,到得那时,别说这份使馆合约,便是老衲自身安危,只怕也难保。”
那边郝经回到大都督府,将使馆条约呈到黄药师手中。
黄药师看罢,捻须笑道:“不错,不错。”
易逐云接过扫了一眼,便递给李桢,笑道:“瞧来蒙古国师的面皮,倒也值不少银钱。”
黄药师笑道:“按方尺算租,这等损招,也只有你这小子想得出来。”
四人大笑一场。
笑罢,郝经说道:“国师言道,皇后已然知晓汤国火器厉害,欲将汤国的供奉,改作供奉火器。”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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