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5章 不能硬撑了

城西旧校场上的十几座铁炉已经烧了大半天，入夜之后火光映红了半条街，从远处看像是城西角上燃了一片低矮的赤色云霞。

铁匠们分作三班，轮流守在炉前。

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炉膛里的炭火烧得白亮，铁料被送进去烧到通红再被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打。

打床弩箭矢和打寻常刀剑完全不同。

箭头比拳头大出一圈，铁质要更硬更沉，形状是窄长的四棱锥，尾部连着一段短柄，用来插入箭杆。

每打一个箭头，至少要经过三四轮烧红、锻打、修形和淬火，一个熟练的铁匠带着两个学徒，一天下来也就打三四个成品。

冉冥从神机营阵地上抽空过来查看时，正赶上最里面那座炉子出了一批新箭头。

他把一颗刚淬完火的箭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棱面上刮了两下，又掂了掂分量。

那箭头通体乌黑发亮，棱线笔直，尖端磨得锐利。

他举起箭头对着火光看了一眼刃口，转身朝正在抡锤的那个铁匠喊了一声：

“老师傅，这个打得不错，箭头够重，棱面也齐整，能穿甲。”

那铁匠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继续抡锤打下一颗。

冉冥把箭头放回筐里，朝周围几个炉子扫了一圈。

每个炉子旁边的地上都堆着几十根已经装好箭杆的半成品，箭杆用的是从军需库调来的白蜡杆，三米来长，通体削得光滑，尾部绑了三片铁羽。

一个年轻学徒正蹲在地上把新打出来的箭头往箭杆上装，箭头尾柄插入杆端之后用铁箍箍紧，再缠上浸了胶的麻绳。

冉冥蹲下身拿起一根装好的成品箭矢掂了掂，三米长的杆身在手里微微颤着。

他伸直手臂平举起来，箭尖朝前，对着火光看了看杆身直不直，然后满意地放回原处，站起来朝铁匠们拍了一下手，嗓门在炉火声和锤打声中格外清楚：

“各位师傅，这批箭头打得不错。

五天之内能打多少打多少，神机营那边等着用。

每天打出来的成品直接送到北面阵地上，不用入库，现打现用。”

铁匠们应了一声，锤打声比方才更密了。

冉冥正要转身回阵地方向，薛怀德从街口那边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面上带着连日督战之后的疲惫，但步子还算稳。

走到铁炉旁边，他蹲下身从筐里拿起一颗刚打好的箭头，用拇指按了按棱面和尖端，又抽出一根装好的成品箭矢平举起来看了看杆身的直度。

放下之后他朝冉冥点了一下头：“箭矢打得不错。这批箭头比之前库里的旧货还要厚实，穿甲没问题，五天之内能打出多少？”

冉冥站在旁边，伸手在光头上摸了一把：“末将粗算了一下，十几个炉子分三班打，一天能出六七百颗箭头，五天下来攒个三千来根没问题。

加上库里原有的存量，能撑得住。”

薛怀德把箭矢放回筐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松下来的东西：

“石块那边你去看过了？够不够用？”

冉冥闻言眉开眼笑，光头上的炉火映得发亮：“末将正想问将军这个！

下午送过来的石块已经在阵地上堆了三堆，末将粗粗数了一下，少说够砸上十天。

城里那帮壮丁确实卖力，有推着独轮车来的，有背着箩筐来的，还有人把自家院子里铺地的石板撬了搬过来的。”

他顿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层按不住的火气。

“有这些石头和箭矢，末将的神机营就能敞开了砸！柔然人再来多少，末将就砸多少！有神机营在，柔然人拿不下剑门关！”

薛怀德没有跟着笑。

他站在炉火旁边看着冉冥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沉默了一息之后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在：

“神机营的床弩和投石机不休息，但你的人要轮休。

冉冥，你已经在这边盯了三天没回过营房了。

你那一百多号投石手和床弩手也一直在阵地上钉着，没换过班。

柔然人现在攻得猛，接下来还有五天、十天、半个月要熬。

人不是铁打的，你这边不轮换，撑不到陛下来的时候。”

冉冥脸上的笑意在听完这句话之后收了一下。

他站在原处沉默了两息，抬手在自己光头上拍了一下，声音里的火气收了大半，多了一层被提醒之后的恍然：

“将军说得对，这是俺的疏忽。

末将光顾着让弟兄们多砸几轮，忘了他们也是人。

今夜开始轮换，分两班倒，一班在阵地上操器械，一班回营房歇息，四个时辰换一次。

俺自己也轮着回去睡，不硬撑了。”

薛怀德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帅府的方向走去。

斗篷的下摆在炉火余光中翻卷了一下便没入了街巷的暗处。

冉冥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眼铁炉旁边新堆的箭矢，朝铁匠们喊了一声“继续打”。

然后，大步朝北面神机营阵地方向走去，光头上的火光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薛怀德回到帅府时，案上的灯烛已经换过一轮。

他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停了一息之后开始写。

信不长，字迹端正而干脆，写的是剑门关目前的情况：

柔然人连攻三日，攻势一次比一次猛，车轮战轮番上阵，完全不吝惜兵力。

守军依靠城墙和神机营的投石机配合，挡住了每一轮攻势，柔然人的伤亡已经超过五千。

但神机营的箭矢和石块消耗极快，目前已经动员城中壮丁收集石块，集中铁匠锻造床弩箭矢，可以再撑十天左右。

城头守军轮换正常，士气未落，各段城墙均无失守之虞。

他在信末停了一息，然后加了一句：“柔然人已经发狂了，不惜伤亡也要在陛下到来之前拿下剑门关。

臣估计他们联营中的粮草已经告急，否则不会如此不顾代价。

若条件允许，请陛下带兵尽快赶来，臣薛怀德谨上。”

他把信纸折好封入竹管，用蜡封了口，叫来亲兵吩咐连夜送出去。

亲兵拿着竹管出了帅府，马蹄声在院门外响了一阵便朝南面的官道方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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