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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怀仇,神补,忧灾(8K)


「唉,」那丹老叹了口气,又道,「世间英豪,多如尘沙,而真能脱颖者,又有几人?你出身鲜支小氏,门祚寒微,没有大族的奥援,若想在云门这等地方出头,委实困难!」

    鲜支憙闻言,神色微黯:「丹老教训得是。小子入云门以来,日夜勤勉,不敢稍懈。可小子也明白,以小子这般『中下品』的资质,晋为末位的真传,或许尚有不小机会,可若想跻身实权长老之列,几乎是痴人说梦。」

    「那倒也未必。」丹老的声音微沉,道:「你若只想在云门混个温饱,那便罢了,老夫也懒得白费口舌。可你既怀著一桩心事,便不该如此自弃。」

    「骨弱而气馁,何异行尸?」

    「我……」

    「哼!你那位师兄方得录入『真传典册』,才在雩峰上获授『云牙』『守渊』之正法,欲求『葆光』之妙,却不幸走火罹难,尸骨无存!何其巧合,又何其干净!但宗门竟以『修持急切、自取其咎』八字,草草结案!你当真信么?」

    鲜支憙喉头微哽,摇了摇头:师兄临终之前,事先曾有传讯,只道『若我出事,切莫追查』。可越是这样,小子越不能袖手。」

    「这桩悬案,若连我都放弃了,不愿替他讨还公道,试问云门上下,还有谁会记得昔日师兄修己践德、致仁亲友的事迹与形貌呢?」

    「他在这世间走过一遭,连个姓都没有,难道连一点痕迹,也要被时光磨灭干净么?」

    他感念颇深的那位师兄,不像鲜支憙自己,好歹也有著个鲜支氏的名头,到底有一脉族谱可查,有祠堂可依,尚可分得祭祀的胙肉。

    师兄却是个无姓无氏、近乎野人的出身,平日里,只得唤他后来取的字「益寿」。

    益寿、益寿,偏偏不得寿。

    天其不与善人乎?

    鲜支憙实在想不通,像师兄这般品性端方,待人温厚的君子,每每有所领悟,必不吝相授于同门后进,无论贵贱,皆蒙其惠。童子问则启其蒙,执事惑则解其结,虽负薪之贱隶,亦得闻其绪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仇怨,才狠下心施以毒手?

    要说师兄挡了某些人「上进」的道路,这明显是不合理的。带艺投师入派,最多混个中等真传,再任职外门长老,哪里碍著了谁?  

    至于看不惯贫家「恩幸」而谋害之,却是未曾瞧出如此激进思想的苗头,不可轻议。

    是以查案数载,至今毫无头绪。

    「想要触碰到真相,先要能站在更高的位子上!」丹老的语气陡然沉厉,「按我所授的《钲桴阴降九宫鬲篇》,好生打造一口神室内炉,重修三元周天,洗褪往日驳杂,把神念之基夯得再厚三分,方有后话。」

    「斩三尸的关窍,可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

    「导引之学,多仿禽兽之形——熊经鸟申,凫浴猿躩。然究其根义,不过制伏人性,正念净识而己。尸虫禀欲生,逆命死,外境有变,狂心不歇,所以引牠性为药,了别析神,『阴降』熏蒸,轻举冲霄。」

    简单的来说,就是把外源兽性作为一味药引,施以蒸馏,来助三尸与识念析离。

    「不错!三元周天者,一元镇一尸也!」

    「天以澄著、地以靖谧、人极以昭明,盖守真之赜、循道之本矣。铸此三元,摄体干之逸,融坤元之贞,灵贶自甄,走八牖之幽扃,固紫府于鬲俞,然后可以凌倒景,薄太清,察秋毫于重冥,睹玄机于未萌!」

    「惟有斩却三尸,方可吞吐六气!尸虫不斩,绮语、馨饴、淫酗加诸于心,任你真气、神念浩如江河,也是漏船载酒,一路泼洒!裂缶承霖,左右横流!」

    丹老语调森然,续道:「在云门,惟有身负证就『神人』之望者,方被视为宗派的珍宝,绝不可弃。何谓神人之道?兼并上古至人、真人之义,备天乙之元妙,御六气之辨,通造化之枢,阴阳浑合,死生一如,方可称神!」

    「此道之深,自非『仙人』所能企及。」

    「仙人者,践菲迹于瑶涂,升弱羽于丹庭,帝乡岑寂,云罗见羁,说到底,仅仅是『去』的学问;神人者,影响二仪,甄陶万有,洽惠和于地络,烛皇明于天区,这才是『留』的大道!」

    「未得斩尸之要,不通清源之溉,别说升任长老、太上长老——纵然有朝一日羽化登仙,摘得了蚻仙业位,亦不过是人家棋枰上一枚弃子。」

    「随用随取,随取随弃,何足道哉!」言及此处,声转苍凉,仿佛饱藏了诸多遗憾一般。

    「云门、南池、攒宫诸派,虽号称仙门上宗,风光无两,在真正的高位者看来,也只是一群流亡的失败者罢了!无非是争位失势、被迫远遁的末流支脉,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辗转南迁,托庇于越地山水之间。」

    其实飞仙若补上了不死药,未必不可与神人争锋,但以丹老的眼界,却是不知晓了。

    「说起来,那内炉所需的十二味辅材,虺诞、绛珠、紫府砂、凤跄霞、澄廓流金炁,一样比一样金贵……你的资费缺口,甚大啊。」

    「小子明白。」鲜支憙回应。

    这番话,丹老早不是第一次说了。

    大抵是记忆管理出了岔子,但凡要紧些的事项,总得反反复复说上无数遍,让人耳烦。

    鲜支憙从不打断,也从不露出半点不耐。

    但无论听上多少遍,每当丹老督促、提及师兄之死时,他依旧会心潮翻涌,不能自已。

    鲜支憙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湖上浮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倒映在墨青色的水波里,被晚风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是同样的天,却不知换过了几十轮新月。

    可他还记得,记得自己手笨,常把黄庭兽养得蔫头耷脑,师兄在边上笑著,莳弄芝草。

    「养兽如养心,」师兄那时说,「急则败,缓则成。汝看此芝,三年不苗,一朝华发。」

    如今兽尚在圃中,啖苓饮水,岁岁蕃息;芝草年年返青,紫茎兮成亩,绿叶兮素枝。

    唯独那个人,却是一去不返了。

    「明白?你明白了个什么?」

    「明了攒钱的必要,」鲜支憙苦笑,「故而这浮市的差事,小子虽嫌烦琐,却也不敢推辞。」

    对于这位丹老,他所知其实有限。

    只知应是本派前辈无疑——其对云门秘传的精熟,对宗籍典册的稔知,绝非外人所能伪托;却又见不得人,或者说,是不愿见人。

    毕竟,丹老的肉身多半早已损毁,只剩一缕元神寄居于他的识海深处,苟延至今。

    他曾以秘誓相约束:严禁鲜支憙向任何人透露,流出只言片语,违者道心自溃,万劫不复。

    故而这么多年来,纵是师门长辈,也从未察觉这具躯体里还藏著另一个「人」。

    「烦琐?」丹老冷笑,「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方才那家伙,好不容易送上门来挨宰,你倒好,价还开得便宜了?固然,淬元本身的水平只是一般,可那四端辨症,一一勘明的眼力,却是老夫我借与你的。他赚大了才是!」

    「丹老说的是。」

    鲜支憙连忙赔笑:「我这不是怕要价太狠,把人吓跑了么?那鬷某人看著拘谨,谈及价时眼神飘忽,分明是囊中羞涩。小子估摸他至多不过二三十金的身家,故先以两金半的度验之资吊住他,再顺势推销淬元之法。」

    「来了第一回,心里便惦念著,知晓下回免去了度验的流程,只消再花淬元本身的资费,这细水长流,岂不比一刀宰个干净强?」

    「还是亏!既然此人身家寻常,日后就算再来光顾,又能花费多少?」丹老依然不满:「你赚的十金,在宗门里兑成灵石、宝贝,再到库房淘换甘露、水玉、九凝冰汞等一应事物,那可是两重盘剥,折半都算客气了!」

    「这话说的,」鲜支憙道,「到了外边,想购得相同的物资,耗费也不知比门内多上几倍!」

    里外相权,仍是门内为便。

    无论在哪里,上层的渠道便利性永远比下层优渥得多,宗门里的库房、丹坊、经阁,层层叠叠的福利,是散修们做梦也够不著的恩典。

    非但安全稳妥,亦无需担心被诓被骗。

    当然,待遇、补贴仍远不及秘卫、君子军等越王亲辖的嫡系,亦不及那些人脉颇广的卿大夫,但比起一般的世族豪杰,却胜出许多。

    但此类好处,落在鲜支憙这般外派的执事头上,总是要计入一层额外的限制:币种。

    虽然在现在,普天下均以灵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青铜为下币,品第有序,但真正形成这一货币品类划分的格局,其实不过千余年而己。

    在更早的时期,基本上是三系币种共行。

    除了最贵重的灵玉,一对璧称为「钰」之外,其下尚有金、贝、石三系:

    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银)为中,赤金(铜)为下;贝之三等,玄贝为上,文贝为中,授贝为下;石之三等,曰紫石、青碧、砆石。

    砆石,就是一般称谓的下品灵石了。

    金类可作炼器原料,贝类乃是天然术器,灵石储藏著大量元气,各有各的价值所在。

    (注:贝币用的均是灵气浸染的海贝)

    三系币种历代通行。

    不过在虞代,灵石是最常见的,平民都用得起灵石钺;在夏代,玄贝的地位上涨,渐渐凌驾于紫石之上;商代,宝贝依旧属于主流,但也经常拿大型青铜器充当钱币;至于周初,亦沿习殷俗。

    平王东迁之后,周室丢失了大批灵玉矿的开采点,在金融影响力上日益衰颓。

    到了楚文王、楚成王之时,荆楚的势力扩张正式抵达了中原地区,汝汉盛产的黄金开始大量涌入列国市面,金系币种这才后来居上。

    也正是因为楚国实力的担保,秦、齐等国的默契相应,方有了一钰百金的稳定汇率。

    但黄金、青铜之属,虽在大军建设、宫城营造等方面不可或缺,但对于深山里的修行宗派来说,却是不似灵石、宝贝那么实用。

    而且,因为这两者几乎全仰赖于进口,越中一带甚少,宗派可算是捏住了门下弟子的命脉,灵石的溢价之高,据说比吴国的原产地翻了好几番!

    经手利润达到了离谱的程度!

    (东海不出产贝币,贝币为南海特产。下等的绶贝,也要到闽越、夷州方可捕捞。)

    这条秘闻,还是鲜支憙从龙头商会一位幢主处偶然获知,大多数内外门弟子,估计想也想不到,口口声声说「普惠门人、不加其价」的宗门,竟把他们当成了仆隶来使。

    到头来,便利是门内的,差价也是门内的。

    论起淬元的成本,三十枚砆石,倒是不算多。

    大头主要还是铜屉銴网这精细活计。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丹老追问。

    鲜支憙解释:「小子细察此人,听价之时,稍一犹豫,旋即又复笃定,付款现结,眼都不眨。其心理变化,背后明显是有依恃的。有长辈高人替他兜底保底,所以他花起钱来,才敢这般痛快。」

    「真正的大鱼,尚在后头哩!」

    「算你还有些长进。」丹老缓了语气,「倒挺滑头,把炼丹的火候,全用在了看人身上。」

    鲜支憙微笑。

    其实,以他的修为,神念早已探清区萍行囊内码放的二十块金饼——其中一块还切了个角。

    不过这年头,龙头商会另行发行了兑付用的金票,供远途旅客便捷轻身,付钱时不必背著沉重的饼金往来。而那类金票以特殊绢帛制成,印有「缄息纹」,专遮神念窥探。

    故而,那二十金究竟是全部家当,还是仅露在外边的零头——便只能靠店家去猜了。

    「只是有一桩,须得说道说道。」

    丹老又道:「剑芒越锋利,失控之时,凶险亦将越大,此事你不是不知。我不是教过你,真气之形,无棱的圆梭才是真章么?」

    「可你既通此理,为何不与那客人明说?」

    「喝!为了生意顺遂,竟置此等隐患于不顾么?莫非你平日里的德性修养,都是装出来的吗?」

    语调一沉,仿佛有薄怒将凝未凝。

    「丹老息怒。」

    鲜支憙早备下了说辞,「其实那鬷某聪颖得很,真气复归经络之后,行功一周,早已隐隐觉察到了不妥之处。可他猎兕大会在即,怀的是一鸣惊人之志,要夺个好名次。此等关头,剑修之心不可钝,锋不可折!」

    「若是直言其弊、强行规束,他心中必生犹疑顾忌,届时出手畏手畏脚,不敢尽展所能,反倒桎梏其心性。剑者,决死生于一瞬,心先怯了,剑先钝了,这是害了他呀!」

    「哦?」

    「再者说,」鲜支憙续道,「小子虽有些许隐瞒,但只要那鬷某或他的长辈,稍稍通晓导气归墟之法,自能轻易化解决此患。」

    「观其人真气之特异,灵明内蕴,应是并不为难。」

    「好一味『缓泻』的方子!几无纰漏。」丹老静了半晌,缓缓道:「……考虑得还挺周到。」

    「丹老明鉴。」鲜支憙谦逊道,「这一炉淬元,砆石放料用了一整匣,末了收归他体内的,不足六成。余下近半真气,都封在炉中第五层的『匿玄格』里。我取之,不算违例吧?」

    「不算。」丹老答话干脆利落,「顾客的离体真气,本就是炼丹的余烬所出。你替他淬炼,耗费心力,收取少许酬庸,天经地义。」

    「话说回来,此人的真气固然匀净、性介幽明之间,但当真有用于『神补』的价值么?速速启扉『神思钲境』,让老夫也品鉴品鉴!」

    原来,云门秘传有一卷《虚𥬞钲气炼神篇》,乃是外丹淬神路数的正宗。

    正如淬元之道,将真气视作可独立锻炼的事物一般,用于淬神,便也是要把这神念置于炉鼎中以文武火熬炼,亦有那形质性量四端之辨。

    可不同于实质性、气态的真气,神识如波似场,难锢于常器,非得另辟蹊径不可。

    这「神思钲境」,便是一口以秘法铸就的虚境之炉。以受炼者所携的外源真气为药引,暂结「神气合一」之契,如磁引铁,如月摄潮,采彼气之性征、纹理、枢机,相激、相荡,反哺滋养,补足自身修持上的短板。

    真气优点越是突出,裨益便越发深远。

    此术看上去颇有偷盗之嫌,犯了窥探功法的忌讳。然而仙门中人高高在上,却根本不屑诸多俗世琐碎规矩。

    外间江湖人士的功法真气,十有八九平平无奇,诸般路数,在云门经卷洞中皆有载录,翻检便可得,罕有独门禁秘,取上些许,自谈不上行窃。

    云门之内,弟子们淬元淬神,主要便是内部交流,彼此间结成了一个个援引提携的小团体,拿外门弟子、敕传力士、黄庭兽等充作「人」材,跟在外间给生客炼丹相比,效果通常好得多。

    更别提山中的环境:就算不论那比外间浓郁数倍的元气浓度,单是那起居洒扫、饮食汤沐诸般生活法术的便捷,已比这逼仄浮市舒适了百倍。

    市声聒耳,朝迎俗客,暮送庸宾。

    若非有宗门摊派的苦差,谁肯来外头受这份罪?

    也只有少数寒族出身的弟子,遭了排挤,手上也不宽裕,才愿被分派出来,打理产业。

    ……

    心念既定,鲜支憙依言闭目凝神。

    白雾自其口鼻间丝丝缕缕地溢出,如蚕丝,如霜缕,与残余的炉火互相涤荡、吞吐,升腾漫卷,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咦?!」

    「丹老,如何?」

    「……没什么,切容老夫待会细想。」

    不知何时,桌案上多出了一盆兰花。叶如翠带,花苞初孕,幽香一缕,若有若无。

    楼下,喧攘声隐隐传来,又如潮般退去。

    他静静听著,暗自盘算:不知鉴珍会并本旬开市两项,到末了该有几许钰的入袋?跟龙头商会搭上线,钱这东西,赚起来原也不难。

    可这一点的前提,是能攀上「上宾」的路子。

    ……

    与此同时,上宾居所。

    猿公翘著腿,斜倚在凭几之上,姿态洒落。

    半幢主躬身入内:「上宾,名单上的十九户人家,拜帖都送到了。按您吩咐的,每一家都附上了一枚桃核。他们的回应均颇为积极。」

    「还行。」

    白猿语气淡淡,掏出了卷帛书细看。

    半幢主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忍不住偷眼去觑猿公的脸色。

    这一桩差事办得漂亮,他心里盘算著,只盼上宾随口许诺下来,替自己面前美言几句——哪怕只是半句,这半幢主的位置,说不定就能扶正了。

    猿公却偏偏不如他愿。它转过头来,目光如两道冷电,直直地钉过去:「你也学剑?」

    半幢主一怔,连忙躬身:「回上宾,小的……偶尔习过几手剑术,并不精熟,剑理疏浅,入不得方家之眼,不敢称一个『学』字。」

    「哦?无妨无妨。」

    猿公随手拈出一株剑草,抛了过去,「此物赠你。闲来以神意抚之,或有寸进。」

    半幢主双手接住,只觉那触手温凉,内中似有无数剑痕生灭,心知是了不得的机缘,慌忙拜倒:「谢上宾厚赐!谢上宾厚赐!」

    「去吧。」猿公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帛书上,再不看他。

    那一句美言,终究是没有。

    ……

    却说区萍出了丹铺,下舷梯,汇入人潮。

    夜禁将至,闭市的钟声已经敲过两遍。

    散客不得夜泊湖中,商会便在几处水湾搭起了浮桥,引人流登岸,行往陆亭。桥旁的石墩子上,新贴出了一张榜文,围著一圈人指指点点。

    「征发徭役啦——」

    区萍听得心头一缩,瞧见并无胥吏来拿人,便大胆凑近去看,细读下来,已明其义。

    依越国律令,凡在册丁壮,每岁须服徭役三日,然三日之役实在太短,于工程无补,于自家也误了营生,故民间向来是出资请人代役:

    一人应长役,可抵多人、多家的工期。

    这显然是官方的导向。

    让那些闲散的、习武的游氓有个去处,把一身气力卖给公家,也算于国计有补。

    功力精深之辈,干活远比常人高效,可抵得上更多的人的徭役,赚到成倍的工钱。

    力与利相权,功与酬相称,此亦天理之公也。

    有一名雄壮的大汉披著玄犀甲、戴著鎏金盔,坐在一面画满巫纹的圆弧盾上,额前则绘了两间办公用的屋舍,透过其敞开的窗棂,可以看清里面的人居然是在活动的,正在以竹作笔,在一卷卷书简上登记信息。

    这是一类专门用于文职类工作的活化纹身。

    让大汉无需自己伏案提笔,便可同时处理数份文书的造册,屋舍之内,墨色小人们忙碌不停,记名、核籍、算酬,笔走如飞。

    此人便是麻溪舆尉,皋兰路了。

    舆尉之职,主征发民役、兵役,掌转运辎重之事,麻溪属于大县级的区域划分,比别县级的外王溇高出一阶,故皋兰路乃是三等上士之职。

    享千户食邑,已算是嶕岘一带的高层人物。

    久闻他是在云门挂名的长老,精擅丹元隐剑,不料今日现身,却露了这一手纹身秘术。

    「兕兽凶险,不如应役!」

    「收入稳定,包旅费、管饭食,一路还有高手随行指点,不比你钻芦苇荡里赌命强?」

    舆尉属下的一名徒长高声招揽:「拿性命去搏那虚无缥缈的名次,这是何必呢?」

    另一名随行徒长介绍:「服役工钱,按现下群众议定的报价,是常人一日做工的量,能拿三十大币。能干多少倍的活,就拿多少倍的钱,活完钱讫,事毕即止,绝不相欠!」

    「这等好事,诸位还犹豫什么?」

    人群里果然有不少人意动,围上去问:

    「说是管饭,能供多少份额的口粮?」

    「每日大米一斗,鸡豚半斤,菜蔬不论。若肯花钱来买,加餐亦是随意。」徒长回道。

    「住在哪儿?」

    「有营舍,通铺,铺草自带。」

    「操练不?」

    「不操练。想请教武学的,得起早了。」

    「在哪里上工?」又有人问。

    「姑蔑。」

    「怎么这么远?」

    「如果不远,工钱哪会给得这般慷慨?」

    姑蔑在越国西南角,山重水复,来回起码数月,不是拖家带口之人轻易应承得起的。

    「我辈习武之人,求的是出人头地,苦哈哈卖力气的活,就算赚了,说出来也不光彩。」

    有腰悬长剑的年轻人哂笑著,转身就走。

    徒长也不阻拦,正了正色:「这一趟路途,跋涉虽远,可沿途皆是官道驿亭,食宿无忧。到了地头,修的是冰室、筑的是粮仓,风不吹雨不淋,更能被司空褒扬,名在功簿,又怎能说它不体面呢?」

    「难道跟蛮兽浴血搏杀,就高人一等么?」

    是不高人一等。区萍笑了笑,心里回答:但这场赛事,却是无数江湖客毕生难觅的出头之阶。

    十年磨剑,霜刃未试,舍此而求适,岂丈夫乎?

    自己现已今非昔比,何须再恋栈安稳庸碌?

    区区徭役之资,又怎能拘住我争先之心?

    他侧身从人堆旁走了过去。

    但显然,动心的人不在少数。

    「姑蔑就姑蔑!」

    一名粗矮汉子把胸脯拍得山响,「只要钱给足,便是去苍梧,去越裳,俺也去了!」

    「说得好!丈夫四海,万里比邻!」

    身后那徒长的吆喝声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名额有限!今日报名者优先排程!」

    「去晚了,便只能候下月了!」

    ……

    丹铺之内,清兰吐芳。

    「对了,」丹老忽然想起一事,「你那师兄的故人,可是接了徭役?五日后出发,赶赴姑蔑?这般遮掩身份的法子,亏你想得出。」

    「正是。」

    官家办事,没什么人会去犯忌细查。

    「什么时候见上一面?」

    鲜支憙正在行功收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如箭,直贯炉膛,炉火腾地一声复燃。

    「现在。」

    ……

    浮桥,应募长役的队伍已经排出了数十丈。

    队伍之中,几张面孔看起来平平无奇,粗布短打,与寻常流民无异,极难瞧出端倪。

    皋兰路或许能够看破,但他并不关心。

    身份伪不伪造,主管的向来是别人。

    真出了差错,也自有专司其事的人来兜底。

    他只管点齐人头、交割文书,将这一干丁壮送上路去,送出嶕岘,旁的一概不问。

    江湖水深,不问,便是最聪明的问法。

    所以,易容变貌的纹身社的社长,与毋人杀鬼、毋人春时兄弟,顺利地混入了其中。

    三人偶尔交换一个眼色,快得如同蜻蜓点水。

    ……

    「大筑冰室?好奇怪的工役!」同一时间,丹老借著鲜支憙的眼,讶异地扫过了榜文。

    「蔑,天目也。姑蔑公族主持『时河旌夏』法脉,隐有预见之能,向来以稳重著称,从不轻启大工。冰室者,藏冰降温之用也。莫非……近些年会有罕见的大旱?需要提前预备此等解暑之法?」

    要来,越王近些年严禁奢靡享乐之风,姑蔑一族断不敢为己之私大兴土木。

    这出于公差的冰室,规模如此之大,工期如此之长,绝不可能仅为姑蔑一家所用。

    只怕这旱情,影响范围,远不止一郡一县。

    「然而,」丹老的元神微蜷,「没有兆头呀。」

    大旱之季,天地必先露形迹:

    风帅改道,云师失期;蛟龙蛰伏,水族潜渊;神巫山的卜筮会烧出龟裂的兆纹,怪山的观星台测气,得荧惑犯舆鬼,赤气贯紫宫之象……

    凡此种种,总该有一样才是。

    他虽困居识海,鲜支憙耳目所及,便是他耳目所及——近来的会稽山水,风调雨顺,湖满溪盈,哪有一丝半毫的旱象?

    没有兆头,却大兴土木。

    那么只剩一个解释:有人知道些什么,而这份「为什么」,还不能公之于众。

    丹老的元神渐渐沉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所谓天灾,只要不是那种万年罕见的极灾,云门自有气象法度——丹丘之治,张罗世网,云雨可调,寒暑可易。

    山门,是不会受多少侵扰的。

    除非……除非是夏末的炽暑,和周初的冥寒那等级数的东西。呵呵,怎么可能呢?

    相传,夏末之世,十日作乱。

    每天清早升起的太阳,不再只是一轮,而是两轮、三轮,甚至十日并出,投下恐怖的光热。出现的数目相当随机,全然不可预测。

    亿兆生民化作焦炭,粟稻尽焚于穗上,水田龟裂,江河为之竭尽,瘦成一线泥绳。

    据说那个时代的人,掘井要掘到数千丈,才勉强见著湿土;结果用不了半个月,又晒得枯了——只好再往深处,再掘千丈。人就这样跟著水一层层往下活,活成了一群地底的鼹鼠。

    夏桀无力平息大祸,镇压十日,又欲遮掩真相,居然声称这异象是自己在祭炼一门无上神通,名曰『虚沌天伏阳道焰』,乃帝尧真传,所以天上的太阳,才会越变越多!此祥瑞也。

    为了坐实这个谎言,他接著出手,把数十个胆敢上奏抱怨的方国一举荡灭,山河熔化,烧出了琉璃原野。

    于是,天怒人怨,遂成其祸,天夏神朝,气数渐尽,就此覆灭。九鼎沦没,山河易主。

    商汤克夏,放桀于南巢,改玉改步,然成山之曝,大暑仍烈,熠熠如火。

    无奈之下,只得依梼杌之言,汤王亲自沐浴斋戒,作为牺牲,登台自焚以沟通上帝——得其降旨颁令,才终于止住了这场肆虐百年的十日浩劫。

    只是也有人说,汤王那一日宾天而去,确实是死了,后来是复生,重塑道果;也有人说,他并未能回返,伊尹秘不发丧,造了一具假身以安天下。

    再往后,便是周初的冥羊之寒。

    纣王既自焚于鹿台,一腔血食之诚上达于天,上帝感其奋烈,壮其刚决,遂降灾于周,以作考验。

    据说那一劫,大日当空而逝,白昼骤陷永夜,整片大洋冰封,不知几亿万里,冻成一块死寂的玄冰,浪为之立,涛为之凝。黄河断流,华山雪没,民之冻馁而死者,不可胜计。

    武王克殷之后,没多少年便早逝了,据说就与那一场冥寒大有干系。

    再往后,气温才缓缓回升,四季终于再次轮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阴阳复其常度,人间才重新有了「年」的概念,有了民众们安稳的生活。

    但近些年来,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称:太阳,其实在上帝那场降劫之后,已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如今巡天的那轮烈日,乃是武王生前豢养的一只神骏赤乌,在王屋立下誓言,极以继明。

    诸多旧事,在丹老元神里一页页翻过。

    「不可能。」他最后对自己说,「如今天地承平,六气安流,哪里会有那等事。」

    ……

    溇东,米家庄。火把自坞墙之上逐一点亮,一匝,两匝,直至连成一条赤金的火龙。

    米虎止站在械仓的最高处,背著手,一动不动。夜风猎猎,掀动他的袍角。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望向沉沉的夜色深处。

    那里有官道,有苇荡,有黑黢黢的旷野,有任何一处可以藏下伏兵的地方。

    他的族叔米信成,立在三丈之外,同样沉默,同样无眠。

    从掌灯时分,一直盯到东方泛白。

    无事发生。

    然而叔侄二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层东西:比昨夜更深重的不安。

    他们均知,米家庄深处所藏的那样东西,一旦泄露了风声,是何等让人觊觎。

    它必将会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噬舟之鲸,崩山之雹,未可量也,未可遏也。而米家庄区区一坞,环堵之固,藜藿之守,何以当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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