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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8章 看海


五月初二,苏拉特外海来了两条船。

两条都是炮船,五百料,双桅,船身漆成铁灰色,船头压着浪,一进栏沙线就降了半帆。

领船的是涂蜚麾下的温千总,四十来岁,在海上漂了二十年,一张脸让海风吹得跟船板一个颜色。

进栏沙之前,温千总下令:鸣笛三声,升引水旗。

三声笛响,沉闷,传得远。

苏拉特港的引水船出来,接引两船泊在栏沙内、炮程外的锚地。

规矩一丝不乱。

岸上看热闹的人从码头一直排到城墙根。

这两条船泊的位置极有讲究,再进半里,就进了岸炮的圈子,再退半里,又显得心虚。

不多不少,正压在让人难受的地方。

港务官登船验看文书,温千总亲自接待,茶点摆上,礼物备了四色,文书验得清清楚楚。

港务官临走,温千总送到舷梯口,说了一句。

“请回禀贵苏巴,大明水师奉令巡航西海岸,护卫商船,不惊扰地方。”

“船上柴米自足,不劳岸上供给。”

“泊几日,视风信而定。”

港务官回到岸上,原话报给了苏巴。

苏巴听完,沉默了半天。

巡航护卫,不惊扰地方,柴米自足。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客气,一句比一句硌人。

当天午后,岸上的炮台对着海面放了三响礼炮。

这是岸上大船的规矩,炮数对船数,不多不少。

温千总在船上听见了,下令回礼三响。

炮手来问:“千总,装弹么?”

“装个甚。”

温千总眼睛一瞪,“礼炮放空膛,炮口朝天,这是规矩,也是脸面。”

“他要敢装实弹,咱们的炮衣就敢揭。”

三声空炮上了天,海鸟惊起一片。

岸上的人看着那两条灰船,船上的人看着岸。

谁也没再响第二回。

第二天,维基亚上了城墙。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那两条船看了半个时辰。

船泊着,帆收了,甲板上有人走动,有人在擦炮,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炮衣蒙着,擦的是炮衣上的灰。

维基亚看明白了。

这是擦给岸上看的。

他下了城墙,直接去找孙掌柜。

孙掌柜正在前栈点货,见了他,放下手里的单子。

“维基亚老爷上城了?”

“上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们的人,在擦炮。”

“炮衣擦那么亮做什么,又不打。”

孙掌柜笑了:“擦炮是功夫,打炮是买卖。”

“功夫天天要练,买卖不是天天有的。”

维基亚没笑。

“孙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两条船,泊在这儿一天,苏拉特城就一天睡不着觉。”

“这不是巡航,这是压价。”

“是巡航。”

孙掌柜正色道:“商栈一年多少船进出,温千总护卫的是自家的船,你家的包税,一分没动你的。”

“船护的是货,货护的是税。”

“真到了要动税那一天,这两条船自然就不在了。”

维基亚盯着他:“哪天?”

“敕令变的那一天。”

孙掌柜道,“约一日不改,船一日不走。”

“这话你记下,回头可以原样报给德里。”

维基亚走了。

他走后第三天,京城来的信到了。

信是周世昌亲笔,连同三本抄来的节略。

头一本,欧罗巴的包税成例,用汉文写得分明:包税之弊,欧罗巴人自己骂了一百年,骂归骂,用归用,用到末了,商船改道,口岸萧条,王室的进项反而短了。

第二本,莫卧儿商队在大明市舶司的纳税账:一年四万七千两,走的是十抽一的例。

第三本只有一页。

周世昌在页末写了一行字。

“苏拉特若行十抽二,请商栈告维基亚,自今岁起,莫卧儿商船入大明口岸,同此例。”

“此例一行,请他把话带回去。”

孙掌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让高通事备帖,请维基亚过栈吃茶。

帖子送出去,他又让伙计把医棚的牌子挪正了些。

牌子就立在往清真寺去的那条路口上,日头底下,“施药”两个字,远远就能看见。

这几天,去医棚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去清真寺的人,也没见少。

可讲经的那个阿訇,嗓子一天比一天哑。

有人看见,他讲完了经,在医棚门口站了一刻。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

五月里,大明京城。

周世昌是辰时进的西苑。

朱由检正在平台上看题奏。

太子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一架小算盘。

周世昌行礼,起身,把苏拉特的事,从头奏到尾。

十抽二,包税人,限期,商栈的账,水师的船,一样一样,说得不快不慢。

皇帝听完,没说话,先看太子。

“算。”

太子上前一步,也不看账册,就凭脑子。

“苏拉特商栈一年进项三十七万两,税十抽一,是三万七千。”

“改十抽二,是七万四。”

“莫卧儿商队在大明市舶司,一年纳税四万七千。”

“同例十抽二,是九万四。”

“他们多挣三万七,咱们多挣四万七。”

“多出来的这一万,还没算货改道之后,咱们口岸短收的引航钱、栈租、脚钱。”

“也没算苏拉特市面萧条之后,本地商人少纳的市税。”

“父皇,这笔账,奥朗则布身边也有会算的人。”

皇帝听完,转向周世昌。

“卿的章程呢?”

“回陛下,两手。”

周世昌躬身。

“一手明,一手暗。”

“明的一手,国书。”

“责其背约,约是两国之信,信不在税之轻重,在改约之程序。”

“当年缔约,用印画押,白底黑字,今欲改税,当由原缔约之人,依原缔约之礼,重新会商议定。”

“这一条,占的是一个理字。”

“暗的一手,同例。”

“苏拉特若强收十抽二,臣请旨,莫卧儿商船入大明口岸,即日起同例。”

“此例一行,不必臣去说,波斯湾的商队会替咱们去说。”

“他们自家的买卖断了,自然闹到德里去。”

“奥朗儿布如今囤兵二十万在比贾普尔城下,每天要的是粮,要的是饷。”

“他的商队替他挣的银子,一分都断不得。”

“断他的饷,比断他的粮还疼。”

平台上静了片刻。

风吹得枣树叶哗哗响。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

“照准。”

“国书的事,让礼部会同市舶司拟稿,三日之内,联要看全文。”

“同例的旨意,先发。”

“传到古德洛尔,让经略司相机行事。”

“是。”

周世昌领旨,正要退下,太子忽然开口。

“周大人,留步。”

“臣在。”

“孤问你两件事。”

“第一件,苏拉特的孙掌柜,头一年就把三十七万两的摊子立住了,这样的人,朝廷库里还有几个?”

周世昌想了想。

“回殿下,跑过海的人不少,把桩子打下去的,这是头一个。”

“桩子要护。”

太子点头,“第二件。”

“听说高止山的山里头,有一座金城,城拿金子换粮。”

“孤想问,金山的金子,进得了大明的钱法么?”

周世昌拱手。

“回殿下,进得了。”

“金子不是钱,金子换的米换的布换的税,才是钱。”

“山里的金子已经在换了,换的是商栈的粮种。”

“三年之后,金城开的不是城门,是钱门。”

太子笑了。

“周大人的话,孤记下了。”

“孤这儿也有一句话,请你带给陈经略。”

“天竺的棋,父皇不看一着一着,父皇看的是整盘。”

“让他放手下。”

“下错了,朝廷收得回来。”

周世昌退出西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在轿子里,把太子的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路。

下错了,朝廷收得回来。

这话听着是恩,其实是担子。

天底下最沉的担子,从来不是“你不许错”。

是“你错了,我替你兜着”。

当夜,周世昌在灯下拟国书的底稿。

拟到“程序”两个字,他停了笔。

想当年开海的时候,满朝的言官骂市舶司是开门揖盗。

骂了十年。

骂到苏拉特一年三十七万两,骂声就歇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桩子真的扎住了。

周世昌重新提笔,把底稿写完,吹干,封口。

封皮上写了两行字。

一行给古德洛尔经略司。

一行给苏拉特商站。

第二行字只有六个字。

“理在手,刀在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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