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0章 回信
正堂上，高通事把国书一句一句译过去。
侯赛因跪坐在客位上，腰挺得笔直，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国书是朝廷的正式回文，白纸黑字，三条，条条有据。
头一条，准互市。
莫卧儿开苏拉特港，大明商船得入，关税定为十抽一，莫卧儿商队入大明市舶司口岸，同例。
两边各派商务官一名，常驻对方口岸，专管关税、词讼、引航诸事。
第二条，军火不鬻。
国书上写得明白：大明律令，军械火药，概不外售，此例不因国而异，不因价而改。
然为全邻好，另备农具五千件、药材三千斤、织机三百张，作价从优，首批随商队同行，以赠莫卧儿农人织户。
第三条，确认海岸现状。
古德洛尔、贡土尔诸处及卡里卡特商站，从此互为邻好。
唯卡里卡特滩头之未竣工事，莫卧儿应自行撤除，滩头不驻兵，商站卫队不出院墙，两相遵守。
高通事译完最后一句，堂上静了一息。
侯赛因闭上眼睛，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才睁开眼。
“大明的回话，我明白了。”
他先躬身一礼，“头两条，我今日就可以替我家主人应下。”
“关税十抽一，我家主人递话的时候，说的就是十抽一。”
“农具药材，我家主人见了清单，只会欢喜。”
“只有第三条。”
他顿了顿。
“卡里卡特的工事，我做不得主。”
“那里的兵，德里直接辖着，撤与不撤，要我家主人亲笔下令。”
“不过……”
他抬起头，“请陈大人容我说一句越格的话。”
陈之遴抬了抬手。
“我家主人等这份国书，等的就是第三条能谈。”
侯赛因缓缓道：“工事里的兵，每日的粮饷是德里出的，那座滩头于莫卧儿并无用处，于大明却是眼中钉。”
“这个账，我家主人算得比我清楚。”
“他只是在等一个大明朝廷亲口提的价。”
陈之遴点了点头：“那就请贵使把这个价原样带回去。”
“苏拉特的章程作不作数，就看滩头这根钉子拔不拔。”
“我记下了。”
国书交割完毕，陈之遴从案上另取了一只信袋，封口火漆完好。
“这是夹带的私信，烦请贵使亲手呈给你家主人。”
他把信袋递过去，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路途上不必避人，这东西不怕人看。”
“可若有人半路截了去……”
“贵使，截信的人到不了德里，送信的你，也到不了。”
侯赛双手接过，贴在胸口：“我以真主的名义起誓，此信在，我在。”
信袋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页纸，一行字。
“大明不问德干家务，海上章程，两不相犯。”
侯赛因看不懂汉字，可他掂得出这一页纸的分量。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袋贴身收好，然后又道：“我家主人说过，天底下最难缠的对手，不是刀快的，是坐得住的。”
“看来往后这几十年，我家主人有的熬了。”
陈之遴也笑：“生意做得长，才熬得住。”
……
三日后，商队启程。
三十多头骆驼，来时驮的是地毯，走时驮的东西换了两头良种的牛，几箱精铁打的农具样品，成匹的松江布，还有两大桶密封的白糖。
侯赛因自己的行李里，多了一小罐武夷岩茶，一包龙井，他说要带回去给苏拉特的合伙人尝尝，什么叫“回甘”。
随商队北上的，还有大明的三个人。
打头的是周世昌荐来的孙掌柜，五十来岁，跑过月港，坐过南洋的商船，满头的风霜，一开口就是老客商的圆滑。
跟着他的两个年轻译字生，都是经略司里挑出来的，波斯文、回回文都拿得出手。
侯赛因答应了一路照应，到了苏拉特，先安顿在他的商号里。
出城那天，李自成和曹锡彤把商队送出十里亭。
侯赛因骑在骆驼上，走出一段，忽然回头，冲着亭子里两个人喊了一句波斯语。
高通事正好随行，笑着翻译过来。
“他说，明年开春，苏拉特的码头上，请二位看大明的旗。”
李自成望着那条逶迤北去的驼队，望了很久。
“老曹……”
他忽然开口，“你说德里那位亲王，收了这封回信，是笑，还是骂？”
“笑。”
曹锡彤想都没想，“骂是骂给自己人听的，笑是笑给账房的。”
“他要的东西，这一封信里，八成都给了。”
“剩下两成他给不给我不管，反正该我的，一两都没少。”
李自成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营。”
……
驼队走了一个月，到了德里。
侯赛因进城那天，正好赶上奥朗则布在校场阅兵。
他在行宫外候了两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行宫里铺着地毯，四壁挂的是舆图，不是字画。
奥朗则布坐在案后，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睛深陷，案上摆着那卷黄绫国书，已经看完了。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侯赛因把古德洛尔的事，从头说到尾，说到大明官价牌，说到码头的官秤，说到医棚，说到那页私信。
说到私信的时候，他躬身把信袋呈了上去。
奥朗则布拆开，看了一眼，把那张纸举到灯上，看着火苗把纸边燎卷，烧成灰。
“两不相犯。”
他低声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然后挥了挥手。
“苏拉特的关税，按十抽一发文。”
“卡里卡特的工事……”
他停了一停。
“秋后换防的时候撤。”
“让那边的军官把拆下来的木料石头运回德里，就说是修王城的用料。”
“是。”
“再拟一份回礼的清单。”
奥朗则布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头也不抬，“良马六匹，金刚石一盒，苏拉特的地毯二十条，金刚石挑最好的。”
侯赛因躬身退出，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那个波斯商队……”
奥朗则布翻着公文，语气平淡道：“往后大明的货过苏拉特，抽头你拿半成，这是你应得的。”
“谢殿下。”
“不用谢我。”
奥朗则布终于抬起眼，“好好做生意，往后几十年，孤跟那位大明的皇帝，做买卖的时候比动刀的时候多。”
“孤缺一个懂两边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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