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都来做个见证
曲阜大牢,天刚亮。
孔腾坐在号子里,面前摊着一卷供词——老仆的供词。
他看了一夜。
汤是孔随端的,族长不是病死的,丧事那日孔随见过两个生面孔。
这三条,条条都指着一个方向:孔树。
杀孔树的刀,就在他手里。
可孔腾握着这把刀,翻来覆去,就是不敢往下砍。
捅出去?孔树死,他孔腾也活不了——他卖大哥的那些话,族人全记着;朝廷那头,更容不下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不捅?孔树步步紧逼,孔随已经出狱,正往孔树身边贴。
他昨儿夜里不是没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可再一想,又缩了回去——老仆的供词,是他孔腾审出来的,由他递上去,功劳是他的,可这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摸不透。吕泽扶他,是看中他这把刀。孔树那边,又是谁在扶?
孔腾把供词一卷,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他决定先不去想捅不捅的事。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吕泽,到底是人是鬼。
县衙偏厅。
孔腾以“回禀审问进展”为由,求见吕泽。
吕泽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二爷辛苦了。审出什么了?”
孔腾拱手,斟酌着词句:“回先生,审是审出些东西。只是……”他顿了顿,“小人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先生。”
“说。”
“老大的死,有些蹊跷。”孔腾盯着吕泽的脸,“那药,不像寻常之物。像是……外头弄进来的。”
厅里静了一瞬。
吕泽放下茶盏,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那依二爷之见,是谁弄进来的?”
孔腾心头一跳,忙道:“小人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就好。”吕泽笑了笑,“审问嘛,要的是人证物证俱全,不是猜谜。二爷若只管审,不问旁的,这差事自然做得漂亮。”
孔腾心一沉,正想再探一句,吕泽却先开了口:“二爷,你如今要做的,是把审问做漂亮。旁的,知道得越多,越睡不安稳。”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可孔腾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听出来了。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吕泽知道什么?还是说——吕泽,就是那个“外头”?
孔腾不敢再问,拱手告退。
出了偏厅,他摸了摸袖里的供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刀,不能随便捅。可要是不捅,孔树的刀,就要先架到他脖子上了。
同一时刻,曲阜东街,孔树落脚的小院。
孔树坐在堂上,正跟孔随说话。
“随儿,今日开审,你只管哭。”孔树慢悠悠地交代,“哭得越真越好。三叔公跟孔腾走得近,你拿你爹的死堵他,他嘴再硬,也得软三分。”
孔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侄儿明白。”
“还有,”孔树又补了一句,“堂上说话,句句都要往孔腾身上引。咬死了是他害死你爹,别松口。”
“侄儿知道。”
孔随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颤:“三叔放心,侄儿不要别的,侄儿只要孔腾死。”
孔树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等孔腾倒了,这孔氏,有你一半。”
孔随又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孔树没看见他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孔随心里冷笑。哭?他不用演,他爹是真死了。可他哭给谁看,堂上的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曲阜县衙,大堂。
孔树开审。
堂下跪着的,是三叔公——当年带头骂他叛族、要把他逐出族门的那个长辈。
孔树坐在堂上,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开口:“三叔,你当年骂侄儿叛族,说侄儿辱没了孔氏门楣。今日侄儿奉朝廷之命坐在这里——你倒说说,是你辱没了孔氏,还是侄儿,为孔氏挣了一条活路?”
三叔公抬起头,呸了一声:“叛族投敌的畜生,也配审我?”
堂下哗然。
孔树却不恼,只放下茶盏,淡淡道:“三叔还是这么硬气。好啊,侄儿就喜欢硬的。”
他转向旁边的孔随:“随儿,你给你三叔公说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孔随起身,眼圈一红,声音发颤:“三叔公!我父亲,就是被孔腾害死的!侄儿亲眼所见,他派人往我父亲的汤里下了毒!”
“听见了?”孔树看向三叔公,“三叔,你与孔腾走得近,他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侄儿还听说,当年孔腾向官府告密,害得三叔被流放,是你三叔公在族里替他说话遮掩——有这回事没有?”
三叔公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那事与老夫何干!”
“与你有干没干,审了才知道。”孔树声音一沉,“今日你若肯开口,侄儿念在同宗,给你留条活路;你若不肯——”
他顿了顿:“那就别怪侄儿不讲情面了。”
孔随擦了擦眼角,又补了一句:“三叔公,侄儿父亲的头七还没过呢。您就算不心疼侄儿,也心疼心疼死去的人吧。”
堂下,孔氏族人的脸,白了一片。
有人开始悄悄嘀咕:“三叔公跟孔腾走得是近……”“若他真替孔腾遮掩过,那孔腾害族长的事,八成是真的……”“要不,供了吧?保命要紧……”
三叔公额上渗出汗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孔树也不急,挥了挥手:“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正了正衣冠,环视堂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对了——孔腾那厮,害死族长,又百般推脱不出面。本官明日午时,在堂上设席,请他过堂对质!诸位叔伯兄弟,都来做个见证!”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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