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那就对质

散堂之后，孔随没有走。

他站在县衙偏廊下，孔氏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凑了上来。

“侄少爷，我……我有话说。”一个中年族人搓着手，凑过来低声道，“孔腾当年替三叔公遮掩告密的事，我是亲眼看见的！就在他家祠堂，三叔公还给他递了茶！”

孔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叔父放心，你这话，侄儿记下了。”

“侄少爷，还有！”另一个族人抢着开口，“孔腾手里有一本田产账册，记的都是族里的公田，他挪了不少！那账册，就藏在他住处东墙的暗格里！”

“当真？”孔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叹了口气，“可惜……叔父这话，若是早些说出来，父亲他……”

他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族人连忙安慰：“侄少爷节哀！咱们都信你！那孔腾害死族长，天理不容！”

“是啊是啊，侄少爷说什么，我们都听！”

角落里，一个瘦高族人挤过来，压低了声音：“侄少爷，还有桩更要紧的！前些日子，孔腾让手下人在城外的庄子上藏了一批兵器，说是防身——可防身用得着几十条兵刃？我看呐，他是预备着跟朝廷对着干！”

孔随眼神一凝，随即又化作一脸悲痛，点了点头：“叔父这话，比什么都值钱。侄儿记下了。”

那人得了话，如释重负地退开。

孔随一一记下，一一安抚，脸上的悲悯恰到好处，眼角的泪痕就没干过。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账。

田产账册。告密遮掩。挪用公田。还有——兵器。

这些供词，条条都能要孔腾的命。

他先借孔树的手，把孔腾按死。等孔树用完了这把刀，他再连刀带人，一起收回来。

“孔树、吕泽……”孔随望着远处县衙的飞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个都别想跑。”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父亲咽气前，攥着的就是这只手。

“爹，你看着吧。”

曲阜街面，茶棚。

赵龙赶了几日路，一身布衣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粗茶。

隔壁桌的议论，一句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孔家那两位，一个开堂审三叔公，一个把老仆关在号子里，这是要把自家祖坟都刨了啊……”

“嘘，小声点。朝廷的事，你也敢说？”

“怕什么？曲阜城都传遍了。让亲兄弟审自家人，这招——真狠。”

角落里，一个白发老儒生摇着头，喃喃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赵龙端着茶碗，没说话，心里却叹了口气。

狠是真狠。

可这狠劲儿，全都记在朝廷账上了。

儒生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宗族这东西，靠杀，是杀不绝的。你越杀，剩下的人抱得越紧。今日审的是孔氏，明日呢？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

赵龙放下茶碗，心里有了计较：

这棋，得先破“审”，再立“人心”。

怎么破？先见人——见被审的，也见审人的。孔树孔腾审的是族人，他赵龙要审的，是这盘棋本身。

他起身，扔下几枚铜钱，往县衙方向走去。

而县衙那头，孔树的人，正捧着“对质”的帖子，往孔腾的住处去了。

孔腾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笑了。

“那就对质。”

他摸了摸袖里的供词。

茶棚里，赵龙放下茶碗。

两个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曲阜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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