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其实，他骨子里怕我

燕安大理寺外公审孟学海等人的喧嚣散尽，鹤留湾姜家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同样也散了。

大雪纷纷洒洒下个不停，雪粒子打在丰邑侯府客厅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烧烤宴已经结束，杜青带着妻儿先行告辞离去，姜守业次日还要上朝，便也与姜郑氏回燕安去了。

清宁怀了身孕，也早早回房歇着去了，小茹与黎秋梧、赵欣则回后宅支了桌子斗起了地主。

喝得微醺的姜远伸了懒腰，起身出得客厅，见得越下越大的雪，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今年这雪又下得这般大，可别又成灾。”

“你呀，真是操不完的心。”上官沅芷将一件羊皮大氅披在姜远的肩上：

“陛下仁德，早就有所应对了。

去年冬陛下颁下圣旨，令各州府持有山林者，不得阻止百姓进山捡柴，每州县冻毙者不得过三百之数，否则上到府尹，下到县令，都得进京述职。”

“但愿有用。”姜远听得这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赵祈佑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少有的明君了，姜远也不能太过强求，以大周目前的现状，也做不到。

上官沅芷岂不知姜远心里在想什么，宽慰道：

“夫君莫要太过担心，如今国库官仓充盈，即便有个别地方受灾，也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暴发流民生乱。”

姜远点点头，问道：“对了，今年种了多少棉花？推广的如何？”

上官沅芷想了想：“咱们去年收回来的棉花种子，有四十余斤。

咱家现在也没有田地，小茹向朝庭租了五十亩地，一部分种了辣椒，一部分种了玉米、土豆、麦子，只种了不到十亩棉花。”

“十亩地用不了四十余斤棉花种子，小茹便将种子发放给鹤留湾与清平庄的庄户种，但没什么人愿意种，甚至抵触。”

姜远皱了皱眉：“不愿种？抵触？为何？”

上官沅芷叹了口气：“还能为何？如今朝廷将田地永久租给百姓，百姓自然要多种土豆、麦子、黍、粟、玉米等粮食。

棉花不能吃，庄户们也没见过棉被，不知其用，自然就会抵触。”

姜远摸了摸下巴：“这倒是我想当然了，以为让大伙种棉花，大伙就会抢着种。

看来，这事还得找沈有三。”

上官沅芷不解的问道：

“找沈有三做甚？他一个经商的，还能帮你推广棉花种子？”

姜远笑道：“正因为他是燕安最大的商贾，由他来办这事正合适。

棉花那东西是拿来纺纱织布，或制棉被、棉衣的。”

“沈有三有最大的纺纱、织布作坊，由他去发棉花种子，种出来后，再承诺高价收购便行。”

上官沅芷眨巴眨巴大眼睛，嘁了一声：

“沈有三那厮收货，恨不得不要钱才好，你让他高价回收，可能么？

再者，棉被保暖性极好，又是新物件，以沈有三的德行，他弄出来后为卖高价，更不会让太多百姓种。”

姜远眼珠一转：“他这皇商想继续干，不推广也得推广，生意做得越大，就不是只挣个人的钱就完事了，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上官沅芷问道：“夫君有主意？”

姜远先不答，反问道：“咱家今年收了多少棉花？”

上官沅芷想了想：“除掉棉籽后，大约二百来斤吧。

上个月，小茹找来以前帮咱家打过棉被的工匠，制了二十床大被子，还余下几十斤棉花全拿来做了冬衣。”

姜远咂咂嘴：“小茹打了这么多被子？”

上官沅芷道：“那儿多了？咱家不算下人，就有十几口人，每人一床棉被多吗？”

姜远听得这话，勾了勾手指，自语道：

“不知不觉，咱家已是人丁兴旺之家了，二十床棉被的确不多。”

上官沅芷摁住姜远的手指，嗔道：

“好了，别勾手指了，你快说，如何让沈有三帮你全力推广棉花。”

姜远笑道：“那还不简单，咱抱两床新棉被给陛下送去，陛下自然会知道棉花的重要之处。

我再给陛下将推广棉花的难处一说，再把沈有三拎出来不就行了。”

上官沅芷笑道：“这倒是个办法。”

姜远笑道：“其实不靠沈有三，也未必推广不了。

咱家与沈有三签了新织机使用年限的，算算时间，明年夏末就到期了。

我将新织机图纸放出去，再将用棉纺纱制衣的法子也放出去，从鹤留湾慢慢蔓延，百姓会慢慢接受的。

只是，让沈有三来做，效果会更明显也会更快罢了。”

上官沅芷挽了姜远的胳膊：

“还是夫君聪明，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陛下送被子？”

姜远道：“现在都大雪纷飞了，要种棉花也得等明年了。

过段时间，为夫要请陛下去小李庄的，到时他回宫时再给他，我懒得多跑了。”

上官沅芷媚眼一转：“夫君，天色不早，又下着大雪，不如去妾身房里看看新棉被暖不暖？”

姜远哈哈大笑：“那肯定暖和。”

就在这时，独臂老李匆匆来报：“东家，周掌柜来了！”

“周小鱼来了？！他冒这么大的雪从作坊赶过来，莫不是压缩干粮制出来了？”

姜远听得周小鱼来了，顿时激动起来：“快请！”

不多时，周小鱼在独臂老李的引领下，脚步匆匆的往客厅而来。

“周兄！”姜远大笑着拱手。

“贤弟！弟妹！”周小鱼也笑着还了一礼。

“好久没见周兄，周兄发福不少啊！快请进屋，里面暖和。”姜远上下打量着周小鱼，笑道。

如今的周小鱼红光满面，身体也发了福，早不似以前那般又黑又瘦。

且，穿着也讲究了，里面穿着丝绸内衬，外罩羊皮长袍，脚下的靴子也是皮制的，手指上还戴了个戒子，整个一员外相。

“哥哥全托了贤弟的福才有今天，若无贤弟托举，我一家子还在泷河县挖草根。”

“这都是你与云娘自个挣来的，快坐。”

二人相互寒暄一番后，分了主宾而坐。

上官沅芷命下人上了热茶：

“周家哥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大雪的天你怎的过来了？”

周小鱼也不含糊打太多客套，从怀里抱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数月前，贤弟给了愚兄一个配方，愚兄不敢怠慢，试制了许多次，今日终于制出了个样品，送来让贤弟过目。”

“你真弄出来了？！”姜远一喜，连忙将桌上的布包打开。

只见布包里放着的，是一个油纸包着的长方形方块。

姜远小心翼翼的打开油纸，露出一块呈淡黄的物事来。

姜远拿起那块小方块，仔细打量一番，又放在鼻下闻了闻，只觉有股淡淡的麦香与土豆味混在一起。

而后，姜远又微微用力掰了掰，竟然没能掰断。

姜远再一用力，将那小方块掰断，捏了一小块放嘴里尝了尝，眸光顿时亮了：

“还真被你弄出来了！”

上官沅芷好奇的凑近，从姜远手下拿过半截小方块，打量了一番：

“这是点心？怎么这么硬？”

姜远笑道：“这东西可是个宝贝！”

上官沅芷闻言，又看看手里的半截小方块：

“宝贝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姜远掰下一块大拇指大小的点心，扔进茶水中：

“你马上就知道了。”

上官沅芷盯着那盏茶水看，只见被姜远扔进去的那一小块点心慢慢化开，而后膨胀，竟变成了满满的一杯糊糊。

“这…”上官沅芷瞪大了俏目，轻掩了小嘴惊呼出声。

“神奇吧？”姜远笑问道。

上官沅芷捧了那盏糊糊仔细的看了看，试探的喝了一点，讶声道：“咸的？”

姜远笑道：“这东西是代替罐头的军粮，能不咸么？”

上官沅芷听得军粮二字，以她领过兵的见识，哪还能不知道这东西宝贝在何处。

“这东西遇水就能化成糊糊，且，一小块就能变出这么多，当真是个奇物！

以后行军打仗，将士们带上几包这种点心就行，哪还用大批民夫押送粮草！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造价几何？若是成本过高，陛下未必会买。”

周小鱼道：“弟妹勿需担心，这东西主料用的土豆、麦子、粟米粉，炒熟后混合精盐、豆油压制而成，比罐头便宜不少。

姜贤弟给的配方，是需要加糖的，咱大周也没那么多糖，价格也高。

愚兄便私下去了糖减了成本，先制一些拿过来给二位看看，若真要加糖，到时再加。”

姜远摆摆手：“不加糖也行，这样已经很好了。

周兄，如果按现在的配方马上大批制作，过年前能制出多少。”

周小鱼闻言，脸上浮出一丝难色：

“恐怕也制不了多少，这东西制作步骤不比罐头少多少，甚至还要更繁琐。

且，压制此物，还需大量铁制模具，咱家罐头厂作坊千人不到，又要制作罐头，恐怕腾不出太多人手，作坊也要扩建才行。”

姜远道：“作坊要扩建，那就扩！

但不能等着作坊扩建好才制，你且将制作罐头的人手，转一半去做这东西！

过年前，必须制出可供最少两万人吃上半个月的干粮来！”

周小鱼哪敢打保票：“愚兄得与沈老板商议一番才行，咱们的罐头现在卖得挺好，我没办法一个人做主。

不过，贤弟既然开了口，愚兄想办法尽量多制一些！

事不宜迟，愚兄这就进城去找沈老板商议！”

姜远忙道：“周兄别急，咱哥俩好不容易见上一回，晚上喝点，明天再去也不迟。”

周小鱼道：“正事要紧，改天闲了，愚兄再与贤弟好好喝一顿。”

周小鱼说完，拱手行了礼，火急火燎的走了。

上官沅芷笑道：“夫君，你这个义兄也是个急性子。”

姜远道：“他是怕怠慢了我。

你别看周小鱼一口一个愚兄的自称，其实他骨子里怕我。”

上官沅芷一愣：“为何这么说？”

姜远叹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觉得是我给的，他怕失去。

所以我只要提出要求，他都会全力满足。

咱真要留他下来喝酒，他也不会自在。

人哪，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

上官沅芷从姜远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落寞，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

“夫君平常心处之就好。”

姜远笑了笑：“其实也正常，人之常情。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现在有你们，有这个家，我也害怕哪天外族就打进来了，所以我也尽全力去使大周变得更强。

有时候，害怕也是让人前进的动力。”

上官沅芷搂着姜远的脖子，脸贴着脸：

“夫君，不论是苍海变桑田，还是山崩地裂，芷儿永远在你身边。”

姜远笑道：“嗯，因为你离了我，你活不了，我离了你，也一样。

不说这个了，晚饭我也吃不下了，大雪纷纷洒洒，正是缩被窝里讲故事的好时候。”

姜远伸手一抄，将上官沅芷抱了，冲进了风雪里。

“哎呀，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让下人看见多不好！”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我抱自己媳妇怎么了？”

大雪下了五六日后，天气终于放了晴，小李庄炼钢坊后面的麦地里，姜远与赵欣带着大牛等学子，已是将一门火炮架好。

姜远与赵欣是在周小鱼离开侯府的第二天，便带着学子与工匠来了炼钢坊，研制开发弹。

赵欣的设想很完美，制作开花弹比制子弹还要容易一些，两人带着众学子、工匠捣鼓了数日后，便试制出来二十几颗炮弹。

前日里，姜远已试射了几发，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不少。

东西制出来了，得要让赵祈佑、上官云冲、樊解宗来验收，同时，那把猎枪也要拿出来给他们试枪。

毕竟火炮火枪都是用在军中的，天子与大佬们总得要看见具体的成效，才能让工匠大批量制造。

尤其是猎枪子弹，那玩意要用到铜，用铜就是烧钱，而且是一直烧，这个钱还得看赵祈佑愿不愿意掏。

“这都快中午了，陛下怎么还没来？天太冷，赖床了？”姜远朝工业大道上张望着，嘀咕出声。

赵欣小声提醒：“明渊，这么多人在，慎言…啊嚏……”

“蔓儿怎么了？着凉了？”姜远连忙将身上的羊皮大氅解了，给赵欣披上。

赵欣摇头笑了笑，也不将羊皮大氅推开：“无妨事，鼻子有点痒而已。”

就在姜远转头与赵欣说话的功夫，大牛与何生昭等学子，一指进小李庄的路口处，叫道：

“先生，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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