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白事下的众生相（1）

姜远点燃的鞭炮声，惊动了整个梁国公府，二百多佣人、丫鬟自发来到赵伯住的小院中，默默跪倒在他的房门外。

都说宰相门前五品官，赵伯做为服侍了姜家三代人的大管家，在梁国公府的地位极高。

但赵伯却从没有仗势欺压过府内佣人，相反，很多家中困难的奴仆，还受过他不少的恩惠。

如今赵伯去世，梁国公府的佣人们自发来跪，也在情理之中。

赵伯无儿无女，胖四便担起了孝子之责，掏了银钱连夜买来棺椁将其入殓，灵堂就设在赵伯住的小院子里。

姜守业知晓赵伯生前，与左邻右舍、街坊友善，命人将国公府侧门开了，亲自写了讣告张贴于门外。

次日清晨清时分，街坊邻居看到讣告后，果然纷纷上门吊唁。

胖四一家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叩拜谢礼，并按乡俗置办流水席。

当然，国公府是重地，流水席不能在府内摆，姜远找来巡城禁军校尉宁桓，让他派人将国公府旁边的两条巷子清空，用来作流水席的场地。

只要到棺材前烧张纸上炷香的，都可以入席。

而且，高香与纸钱都是姜远置办的，来吊唁的人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姜远与胖四这么一搞，吸引来了许多混吃混喝的人，与半座城的叫花子前来。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去赵伯的棺材前磕头，烧上一张不要钱的黄纸，点上一炷免费提供的香，就能混上一顿饭。

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赵伯去世，对梁国公府来说是悲痛，但对于那些混吃混喝的、与要饭的叫花子们来说，却是天大的喜事。

帮忙看场办事的宁桓看不下去了，找到姜远说：

“侯爷，您这流水席一开，许多混吃混喝的人混在真正吊唁的人中…

末将说句不好听的，那些混吃混喝的人，比过年还开心…

要不，末将将那些人赶出去？”

姜远摇了摇头：“不必，来者皆是客。

我家赵伯享年八十，是喜丧，他生前又喜欢热闹，就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送他老人家走吧。

再者，本侯看见来吃席的，有许多是吃不起饭的乞丐，就当是替赵伯行善了。”

宁桓听得这话，暗赞一声姜远有格局，不愧是侯爷。

若是其他人家，灵堂里哀哭声不断，席面上却欢声笑语，看着别人将白事宴弄成了喜宴，定然暴跳如雷。

而赵伯的离世，不仅吸引来了大批混吃喝的人与乞丐，更有许多达官显贵、商贾巨富也备了厚礼上门吊唁，各种马车在国公府门外停了一片。

赵伯生前再牛叉，姜家再怎么敬重他，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奴仆。

一个老仆过世，却引得这么多达官显贵、商贾巨富上门吊唁，傻子都知道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冲姜守业来的。

鸿帝在位时，将姜守业的相权给解了，赐了个司徒虚衔让其闲赋，赵祈佑登基后才让他复归了相位，并且更为倚重。

但姜守业复归相位后，比以往更加低调，极少接受朝中同僚的宴请，私下登门来拜访的，能不见就不见。

至于想要来巴结姜守业的商贾巨富，更是姜家大门的台阶都上不了，更别说拜见了。

如今，姜守业又兼了门下省侍中一职，三个宰相的位置他坐了两个，这种事莫说在大周朝，就是在以前的那些朝代都是罕见的，想要来巴结讨好的人自然就更多。

但姜守业太过低调，别人往常来巴结，找不到门路，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这时候姜家的老仆死了，姜守业又亲写了讣告，这不就有机会进国公府拜访姜守业了么。

面对蜂涌而至的官员与商贾，姜守业的做法也极简单，让人传出话来，要吊唁去偏院即可，要吃席的，可去国公府旁边的巷子，其他的恕不接待。

这些打着吊唁名义上门的官员与商贾，都是带着厚礼来的，他们见不着姜守业，厚礼送了又不能再要回去，又岂能甘心。

于是乎，这些人又去赵伯的偏院寻姜远，弄得守灵的姜远烦不胜烦。

但姜远也无可奈何，人家明面上是来吊唁的，总不可能把人往外赶，只得让胖四一家，与府中佣人守好灵堂，他则也躲进了后宅。

来吊唁的这些官员、商贾见得见不了姜守业，姜远又不耐烦的避开，却也不着急走。

一众人聚在小院里彼此寒喧客套拉近乎，硬生生将一个丧礼现场，给整成了官场结交之地。

国公府的偏院中，众多达官显贵、商贾巨富谈笑风声，国公府外的流水席上，众多街坊、百姓、叫花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开心至极。

二者虽有云泥之别，但皆是为一己之利而来。

姜守业与姜远听得这个消息，不由得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赵伯的灵杦只停了三日便发了丧。

发丧当日，姜远带着国公府的所有佣人、家丁，穿了黑布粗衣，亲自送灵，许多受过赵伯恩惠的街坊、百姓也自发赶来。

一个老仆，能让国公世子、当朝侯爷亲自送灵，这在大周也是前无来者之事，又引得众多百姓围观随行，朱雀大街上一时被堵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哎呀，梁国公府的赵伯，这一辈子值了！”

“可不是么，国公爷亲自写讣告，丰邑侯带着家中所有奴仆送灵，哪家的奴仆能有这份待遇！”

“你们知道什么，那赵伯在梁国公府当差六十年，有这份待遇不稀奇。”

“说到底，还是梁国公与丰邑侯仁厚，别家的奴仆就算干上一百年，死了能有副薄皮棺材就不错了。”

围观的百姓中，也有一些持不同看法的人，认为当朝侯爷给一个老仆送灵，这是尊卑不分有失礼法。

“荒唐！着实荒唐！奴仆终究是奴仆，当朝国公亲写讣告也就罢了，当朝侯爷竟还送灵！大周的体统，就是败坏在这种人手上！”

人群中，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白胡子老头，满脸愤怒的杵着手中的拐杖。

“严御史所言甚是，这实是有坏礼法纲常！三日后大朝会时，你我定要上禀天听！否则礼法崩坏不久矣！”

柺杖老头身边的另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如此附和着。

这俩老头的身后，还跟着众多做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这些人听得俩老头的话，也纷纷赞同起来，顿时大谈纲常礼法，之乎者也之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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