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五）
梦里的画面很真实。
才五岁大的小云昭，真的被姥爷抱出了污染区。
画面一转。
地点类似医院的房间里。
她在一个类似蛋壳的治疗舱醒来，父亲云诀温柔地抱起小时候的她，宽大手掌稳稳托住小云昭的膝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
她的母亲桑里站在一旁，叫她宝宝，围着她局促又慌张地问喝不喝草莓牛奶……
画面里两个人都好年轻。
特别是她母亲，有着一双和她一样的杏仁眼，眼尾微微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眼神却清澈的像大学生。
一笑起来，眼底盛着透亮的光。
不像有她这么大孩子的女人。
他们围着她转，小心翼翼中带着点忐忑，又有一点慌张。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违和，完全不像克里口中恩爱的夫妻，没有亲昵，少了爱人那种浑然一体的气息。
云昭像个旁观者，却不禁疑惑，梦里竟能看清脸吗？
自己从未见过母亲，为什么能看见脸？
梦里的场景断断续续。
一会儿是酒店的房间，一会儿是充斥着雾气的星球，有些老旧的木头小楼，满屋子的公主裙，会做饭的克里……
父母好像还带她去了海上乐园玩？
*
云昭猛地睁开眼。
陌生公寓的房间，窗帘缝隙漏进浅淡晨光，梦里那种奇妙的违和感清晰留在感知里。
梦里的女人模样还在眼前。
原来……那是母亲吗？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确定梦里画面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梦境杜撰出来的母亲的脸。
这时，小青鸟跳到她脸上，叽叽喳喳不停地在她耳边叫嚣。
【啊，那是妈妈，我见过妈妈！】
云昭一怔，随即把它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中有些紧张地问：“在哪见的？为什么我没印象？”
【想起来了，是妈妈！】
小青鸟很激动，在哪见的它却说不上来，只不断重复‘那是妈妈’。
“不可能啊。”
云昭从床上坐起身，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喃喃道：“按照克里的说法，我几个月大就被爸爸带来地球了，五岁时怎么可能见过他们？”
克里说，父母远在宇宙深处的某颗星球。
而她自小生活在污染区，如果五岁那年真见过父母，他们为什么不把她接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难道真是她梦里自己杜撰出来的？
但小青鸟又说它见过妈妈……
云昭脑子乱了，抱着小青鸟赤脚下了床。
她住的研究员宿舍，一室一厅的格局，玄关旁的墙体上有面全身镜。
云昭走到镜子前站定，黑发，黑眸，杏仁眼，自己完全是梦境中父母的结合体。
只是长大了。
梦境里父母的脸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她醒来后依旧记得他们的面容和相处的场景，还有一口一个乖孙叫她的姥爷，他们看起来很爱她。
而这场梦才让她窥见另一种可能。
不熟的父母？
他们曾有这样一个瞬间，尚且陌生，就提前知晓了她的存在。
*
云昭连午饭都没吃，直接坐公交回到东山街的住所。
她没惊动任何人，乘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径直走进小青鸟的玩具房。
屋内布局摆设没有变化，只是房间角落多了个立体的木柜子。
柜子是实木打造，边角打磨得圆润，没有尖锐凸起，一看是特意定做来存放东西的。
云昭抿了抿唇，指尖搭在柜门的木拉手上，缓缓向外拉开。
一具身高只有一米二的小机器人静静立在柜内。
它维持着站立的姿态，手臂微微抬起，停在一个像是想要伸手迎接人的动作，定格在毁灭的前一秒。
云昭垂着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只觉得堵得慌。
她不知道回来干嘛。
唯一知道真相的机器人芯片被毁，早已变得了无生息，无法开口告诉她任何事。
云昭坐在地毯上，对着克里发了会儿呆，蓦地又爬起来，凑近柜子在克里身上摸索，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信息。
克里看着很矮小，其实很重。
谢途不在，她搬不动只能蹲在柜子旁伸手往里摸。
胸口那块盖板已经合上，里面的芯片碎成了三块，小机器人外壳严丝合缝，连接口都找不到。
云昭摸不到接口，手慢慢往上移，摸到了克里的天灵盖。
天灵盖？
一段记忆闪过。
顶着松松垮垮脑袋的克里，天灵盖没扣好，走起路来咯吱咯吱作响。
“这不是我的克里。”
“是改造前的克里。”
老旧的木楼，温馨的客厅，父亲推来用红布盖着的全新的改造机器人，说：“我们给克里办个启动仪式吧。”
在家人的围观下，小云昭一把扯下红布，兴奋地表示这就是克里。
父母陪在身边，捧场的拍手。
然后父亲让她和母亲在克里的胸口处录入生物信息，启动换了外壳全新的克里。
云昭这下真的确定了。
那不是梦里杜撰的。
她的确在小时候见过父母，并且跟着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不知何故，他们没有带走她，又把她送回到污染区。
云昭情绪激动拨通了谢途电话。
电话几乎秒接通。
不等那边开口，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谢途，我小时候好像去过星际，曾去过见过他们……”
她把梦里和想起的记忆全部一股脑说了。
现在的她急需找人倾诉。
很多年她都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她无数次猜想父母的模样，猜想他们是抛弃了她，还是在灾难里早早陨落。
可真相比单纯的离别更加磨人。
他们见过她，抱过她，听过她叫爸爸妈妈。
“还记得你在南京时说过的话吗，污染区可能存在于同一时空维度，我怀疑有维度能直通我父母所在的星球……”
云昭：“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跨越光年，去到父母身边。”
这也说明，在宇宙遥远的另一端，那边也诞生了污染区。
污染区之间是连通的。
但她想起来太晚了。
蓝星上的污染区已经全部消失，她没法通过捷径去寻找父母，现在只能等待他们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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