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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狄更斯的群体AOE


第1212章  狄更斯的群体AOE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拖拖拉拉部」是政府最重要的一个部门。倘若没有「拖拖拉拉部」的同意,任何一类公共事务,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办成。

    这个部把手伸得很长,事无巨细,它都要插上一手。无论是办一桩最明了不过的正当事情,还是纠正一桩最明了不过的错误事情,倘若没有拖拖拉拉部的直接干预,哪一桩事情也办不成。

    倘若再来一次「火药阴谋」,阴谋炸毁威斯敏斯特宫的暴徒在火柴划著名之前半个小时被发现,谁也没有正当的权利去拯救议会。关于这件事,必须先组成十个委员会,收集重量相当于半个蒲式耳的会议记录,准备几麻袋的官方备忘录,收发可以装满整个地窖的、

    文理不通的来往信件,而这些无疑是由拖拖拉拉部办理的。

    当治国理政的崇高原则与艰难艺术第一次明晰地揭示在政治家面前时,这个光荣的机构早已粉墨登场。它最先对那个鲜明的启示作出研究,并将其杰出影响贯穿于官方活动的全部过程。无论什么事情需要办理,拖拖拉拉部始终跑在其他政府部门前头,他们深谙这门统治艺术,即懂得:如何不了了之。

    通过这一微妙领悟,通过永不变更地抓住这一领悟,以及通过发挥经常照此办理的天才智慧,拖拖拉拉部稳步发展,胜过了所有其他政府部门,而政府部门的状况便由此发展成为我们现在所见到的这样。

    如何不了了之,这一直是拖拖拉拉部及其他政府部门与职业政客们重点研究的对象与追求的目标。

    每一位新当选的首相,每一届新组成的政府,他们参加选举是因为他们认为某一件事

    必须去办,而一旦当选并组成新政府之后,他们便竭尽全力去探索如何不了了之。

    每一位当选的议员;他们曾因为上届政府没有办过事而到处作竞选游说;他们曾要求反对党的议员朋友们,在下院去问一问政府,为什么没有办过事,他们曾经宣称,事情必须要办,他们下过决心,向选民承诺政府就是应该要办事。

    然而!

    一旦大选宣告结束,他们便开始想方设法该如何不了了之。

    拖拖拉拉部每天都在作机械运动,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使这个绝妙而又能满足一切政治需要的国家齿轮保持运转。  

    倘若有哪个不动脑子的人民公仆打算办一点事,或者是产生了想办一点事的危险念头,诸如会议记录,政府备忘录,指示性公文之类足以使他毁灭的事,拖拖拉拉部对他们自然是极为反感并且时刻准备加以打击报复。

    拖拖拉拉部里向来奉行「国家效率」为上的精神,这也导致它逐渐成为了一个与任何事务都能挂上钩的部门。机械技工、自然哲学家、陆海军军人、水手船员、请愿者、申诉人,含冤者、想要制止冤屈的人、诉说冤屈的人、假公济私的人、上了假公济私的当的人、有功而无赏之人、有过而不罚之人,所有这些人都被不加区别地一齐塞进了拖拖拉拉部的卷宗里了。

    许多人到了拖拖拉拉部里便销声匿迹了。蒙受冤屈的不幸的人,或者是提出为众人谋福利方案的不幸的人,他们最好还是先有冤屈,而不要先吃了那英国式的苦药,再稳当地蒙受冤屈。这些人随著时间的缓慢推移,身受痛苦,平平安安地通过了其他的政府部门。

    他们按照规定,在这个部门受到欺侮,在那个部门受到哄骗,又被另一个部门所回避。最后,他们被推给了拖拖拉拉部,从此就永不能重见天日了。

    为了他们,拖拖拉拉部召开了各种委员会的会议,秘书们作了记录,委员们哇啦哇啦地发了议论,书记员登记造册,又作了核对,然后一笔勾销,于是问题便从此销声匿迹了。

    总而言之,这个国家的所有事务都会经过拖拖拉拉部,只是这些事务从来没有再从拖拖拉拉部转出来。

    有时候,义愤填膺的人站起来抨击拖拖拉拉部。有时候,议员对拖拖拉拉部提出质询,甚至还就这个部的所作所为提出动议,或者威胁要提出动议,但这些议员不过是蛊惑人心的政客,他们地位如此低下,又是那样无知,竟以为治国的真正诀窍在于:如何去办事。

    于是,其部门职责是要维护拖拖拉拉部利益的那位贵族老爷,就在口袋里塞进一个润嗓子用的橘子,将议会辩论的日子变成例行重大活动的日子。他来到议院,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与那个发起质询的议员短兵相接、展开辩论。

    他在那里告诉那位尊敬的先生,拖拖拉拉部在这件事情上非但无可指责,反而应当受到表扬,政府本应把他们捧到天上去的。

    他在那里告诉那位尊敬的先生,尽管拖拖拉拉部是一贯正确、完全正确的,但它还从来没有像在这件事情上那样,正确到如此程度。

    他在那里告诉那位尊敬的先生,倘若议会能不质问拖拖拉拉部的所作所为,绝不多管

    闲事,不在这件事情上横插一手,那就显得更加光荣,更加值得赞扬,更加高雅,更加有修养,更加可以拿出半部陈腔滥调辞典中的高端形容词来作出评价。

    贵族老爷一面看著旁听席上拖拖拉拉部派来面授机宜的职员,一面陈述拖拖拉拉部对这件事情的观点,从而彻底击败了发起质询的议员。尽管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要么是拖拖拉拉部无话可说却又非得说,要么是拖拖拉拉部有话可说,但那位贵族老爷却说错了一半、又忘记了另一半。

    然而,这些都不打紧,因为不论辩论过程如何,贵族老爷是成功发挥还是临时忘词,最终经过议会表决,由于大多数议员表示赞同,拖拖拉拉部白璧无瑕的观点将再一次得到证明。

    这个部由于在这类事情上有著悠久的历史,所以早已成为了政治家的摇篮,以致于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就因为领导拖拖拉拉部实践了「如何不了了之」的原则,几位面目庄严的上院议员名声大振,成了全国人民称赞的天才人物。

    至于议会里的后座议员,他们也分裂成了两派。一派相信拖拖拉拉部,认为它是天上降下来的机构,它有绝对的权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另一派则以极端不信任的态度唯恐避之不及,认为它是臭名昭著的讨嫌机构。

    帝国出版的编辑部内,几位董事围坐在长桌边,他们正围绕狄更斯新鲜出炉的那篇大作发议论。

    几位不在政府任职的董事倒显得很轻松,狄更斯自不必说,他对这篇文章简直是满意

    的不能再满意了,丁尼生把这篇稿子当成了趣味性读物,而被临时找来开会的达尔文则分不清研究政府和研究动物到底孰轻孰重。

    相较于他们三个,三位在政坛讨生活的董事看上去就古怪许多了。

    迪斯雷利的心态最好,由于他在政府改组过程中丢掉了内阁席位,迪阁老终于可以卸下与中央党团共进退的思想包袱,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信心十足地公开与皮尔作对,因为对于任何一个势单力孤的议员来说,挑战国内第一大党看上去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迪斯雷利虽然没有在下院公开跳反,但至少就最近两个会期内他在下院的辩论记录来看,他确实已经在各项议题中表现出了保守党中央党团所不乐见的独立性。

    去年,他先是在爱尔兰治理问题上抨击政府决策缺乏连贯性,紧接著,又在塞尔维亚和奥斯曼帝国的外交问题上,批评英国政府没有形成独立的外交判断,反而过于依赖奥地利等国的意见。

    而到了今年的议会会期,迪斯雷利的行市更是见涨,因为他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批评政府,在批评之余,他已经开始在诸多议题上点明自身立场和迪斯雷利式解决方案。

    议会刚开幕,迪斯雷利便针对爱尔兰问题提出了一揽子建议。

    在迪斯雷利看来,英国对爱尔兰的长期治理失败,完全是新教与天主教之间不可避免的宗教冲突造成的。为此,他还援引了17世纪历史,证明爱尔兰曾经存在过天主教徒参与政治、地方机构相对开放的时期。但皮尔政府却长期无视这一问题,一味追随英格兰公众的情绪,对爱尔兰长久存在的问题迟迟不作决定,直到去年局势恶化才匆忙采取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因此,迪斯雷利主张,为了解决爱尔兰问题,就不能将英格兰的市政制度和治安官体系直接移植到爱尔兰,应当尊重爱尔兰的社会传统和历史经验,采取因地制宜、一国两制的治理策略,而不是一味要求两地制度完全相同。

    不过单是这些话倒还不足以让迪斯雷利与皮尔决裂,真正使得保守党中央党团震怒的,还是迪斯雷利在辩论针对首相直截了当的政治攻击。

    「一个拥有稳固议会多数、具备政治能力的首相,应当能够提出重大问题的解决方案并努力说服公众,而不是不断观察各方态度、等待反对意见自行消失。宪章协会、反谷物法联盟、天主教组织和爱尔兰废除联合运动等政治团体的壮大,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因为政府没有魄力主动处理社会问题。」

    迪斯雷利的点评无异搞得皮尔等人很难受,但对于迪斯雷利个人来说,他在下院频繁发炮不止没有损害自身的政治声誉,反而让他在英国的政治地位水涨船高。

    保守党内对皮尔心存不满的土地派并不在少数,这些人占据著下院的四十多个席位,但在迪斯雷利掀起反旗之前,他们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能够依附的核心,因此只能在土地议题上各自为战,被皮尔派打得溃不成军。

    但迪斯雷利的出现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于是平,不论情愿还是不情愿,这帮人很快就投靠到了新领袖迪斯雷利的摩下,与青年英格兰一起将这位十多年前还被讽刺为「政坛谐星」的犹太议员尊为核心。

    迪斯雷利丢了内阁席位,然而政坛地位却不降反增,这一点不仅引起了英国社会的注意,甚至连海对岸的法国政府也敏锐观察到了这一点。今年夏天他带著妻子前往法国度假

    时,不仅受到巴黎上流社会的正式款待,会见了许多亲王、公爵和伯爵,甚至还得到了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三次接见。

    甚至连海涅也难免在寄给亚瑟的信笺中表达了他的嫉妒之情:「那个庸俗犹太佬在巴黎举办的沙龙简直可以与法国摄政时期的约翰·劳沙龙相媲美,基佐、梯也尔、莫莱、德卡兹等法国政要云集于他的前厅,而咱们这位大人物本人则正与路易·菲利普在圣克卢宫密谈,看上去,他已经在幻想自己即将成为新王朝的奠基人,连联合王国流通硬币上都镌刻著他曼弗雷德式的浪漫卷发。」

    而迪斯雷利在英国政坛的迅速崛起也不能完全归功于他个人的努力,帝国出版在这方面同样给予了他极大的助力。

    只不过碍于董事会主席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敏感身份,《英国佬》、《火花》和《经济学人》都在涉及政府的议题上选择按兵不动。但帝国出版的外围势力,譬如《泰晤士报》与以大卫·刘易斯先生为代表的舰队街时评人,却在这两年给予了迪斯雷利和青年英格兰慷慨到难以置信的注意力。

    而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也难免令迪阁老感到飘飘然,或许是因为尝到了胁迫政府的甜头,他居然一边撰写讽刺官方保守主义政策的小说,一边先后向斯坦利勋爵和格雷厄姆爵士请求,为他的兄弟詹姆斯·迪斯雷利谋取政府职位。

    明面上两人都寄来了礼貌的回绝信,但私下里,内务大臣格雷厄姆却对迪斯雷利的行径极为愤慨,亚瑟甚至在办公室门外听到过格雷厄姆冲人大骂迪斯雷利:「厚颜无耻!如果结合上届议会末期他在下院的行为和言论,我认为这更是双倍的无耻!」

    只不过,迪斯雷利如今也不怎么在意昔日同僚的骂声了,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索性

    破罐子破摔,反正格雷厄姆说他两句好话也不可能帮他恢复内阁职位。

    所以,对于狄更斯这篇讽刺政府的文章,迪阁老当然要给予高度的评价与支持。

    「查尔斯,在我看来,你这篇小说的唯一缺陷,就是写得太委婉了。作家可是社会的良心,要勇于面对不公的事实,不要因为害怕得罪人就让那些潜藏在政府中的狡诈恶徒蒙混过去。」

    迪斯雷利话音刚落,潜藏在政府中的狡诈恶徒顿时不乐意了。

    埃尔德摘下烟斗,指著小说的后半段道:「班杰明,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急著表扬查尔斯。我劝你最好把后面几页也读完,然后再决定究竟应该把他捧到天上去,还是建议亚瑟把他送进苏格兰场的拘留室。」

    迪斯雷利闻言嗤之以鼻道:「把查尔斯关进拘留室?埃尔德,你也想得出,不列颠可是个自由的国度,作家应该享有充分的出版自由。」

    不过话虽然如此,他最终还是笑著捧起桌上的稿子,继续读了下去。

    巴纳克尔家族协助管理拖拖拉拉部非自今日始。泰特·巴纳克尔作为这个家族的分支,确实认为,就协助管理这个部门而言,他们在各个方面都享有既得的权利,倘若其他家族对它说三道四、多嘴多舌,他们便极为反感。

    巴纳克尔家族是非常显赫的家族,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他们分布在政府各部门,担任各种各样的公职。倘若不说国家对巴纳克尔家族负有极大的义务,那便是巴纳克尔家族对国家负有极大的义务。至于到底是谁对谁负有极大的义务,意见并不一致。巴纳克尔

    家族有他们的见解,国家也有国家的见解。

    领导拖拖拉拉部的大臣,在遭到某个无赖在报纸上的攻击、身在其位心有不安时,泰特·巴纳克尔先生便给大臣出谋划策、面授机宜。而泰特·巴纳克尔先生给大臣带来的倒不是钱,而是家族关系。

    作为家族的一员,巴纳克尔有他的官位,所以他当然也要给他的儿子小巴纳克尔安排一个官位。然而,他是与斯蒂尔特斯托金家族一个分支通婚的,那个家族也是重视家族关系、轻视不动产和私有财产的。他们通婚之后生有一子,便是小巴纳克尔————

    迪斯雷利看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红著脸抬起头望向狄更斯:「查尔斯,你写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不是政府中的普遍现象吗?难道就只有我班杰明·迪斯雷利一个人为家人朋友谋求过政府职位吗?你瞧瞧埃尔德,亚瑟不是也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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