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一个老人
次日开始,《北方日报》头版连续刊载署名“守拙老人”的系列长文《论治国当以稳健为要——重温里长晚年训政》,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将魏昶君晚年的某些政策调整和谨慎态度,无限拔高为“反对冒进、注重实效”的核心思想,并以此抨击“今有躁进之徒,不察国情民力,空言高论,几误国是”。
《国闻周报》则推出专栏“海外治乱镜鉴”,详细“分析”最近几年琐里、淡马锡等地出现的反抗事件,将其归咎于“当地官吏因朝中派系之争而无所适从,或为迎合激进舆论而擅改稳健旧章,致使蛮夷不服,滋生事端”,并配发评论,呼吁“结束内耗,专注经营”。
各地的启蒙会系报纸纷纷跟进。
《江南新报》发表评论员文章《少年意气与老成谋国》,将复社骨干描绘成一群“满腔热血却不通世务”的年轻书生,将其政策主张比喻为“毒性猛烈的虎狼之药”,而将启蒙会自比为“润物无声的参苓之剂”。
两家广播电台的时事评论节目,也换上了“特邀嘉宾”,用通俗易懂的“说理”,向识字不多的市民、乡民灌输“稳定才能吃饱饭,乱来只会惹麻烦”、“跟着靠谱的人走,日子才有奔头”的观念。
一时间,“传承正统,拒绝冒进”、“结束内耗,专注民生”、“相信成熟的力量”等口号和论调,铺天盖地,充斥于市井街巷。
彼时。
复社总部,赵铁鹰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桌上堆着十几份不同种类的报纸,头版几乎全是启蒙会系的“宏论”。
收音机里传出的,也是那种慢条斯理却暗藏机锋的“劝导”。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一位负责宣传的复社年轻骨干气得脸色通红,将一份《北方日报》狠狠摔在桌上。
“他们怎么敢?里长一生筚路蓝缕,开拓进取,何时成了他们嘴里那个只求‘稳’字的老官僚?”
“海外治理出现问题,明明是那些蠹吏贪墨、盘剥无度,还有他们启蒙会背后支持的商号巧取豪夺,现在倒好,屎盆子全扣到我们‘派系之争’头上了,还说我们‘空谈误国’?”
“我们在琉球为工友争取权益是空谈?我们在各地推动新学、揭露积弊是空谈?”
赵铁鹰面色铁青,盯着桌上那些报纸,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背后操纵者的脸。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套舆论组合拳的厉害之处。
它不直接骂你,而是重新定义“是非”,把你做的一切,都放在一个“错误”的框架里解读。
更可怕的是,它利用了魏昶君病危无法发声的真空,肆意曲解、甚至“代表”了里长的“本意”。
“立即组织文章,全力反击!”
然而,反击的力度,远远低于预期。
次日,几家与复社关系密切、素以敢言著称的报纸,虽然也刊登了反驳文章,但数量和质量都大不如前,言辞也显得克制了许多。
更让赵铁鹰心头发沉的是,到了第三天,情况急转直下。
“总代表!”
负责报刊发行的社员急匆匆闯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刚刚得到消息,昌明、永丰、大业,这三家最大的造纸厂,突然同时通知我们,说原料短缺,产能受限,无法按原定合约供应足额纸张,给我们的配额,直接被砍掉了六成,而且,他们说后续供应也极不稳定!”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纸张,是报纸的命脉。没有纸,什么文章、什么理想、什么真相,都印不出来,传不出去!
“巧合?”
有人还抱着一丝幻想。
“巧合?”
赵铁鹰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三家最大的,同时‘短缺’?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徐渭仁......这是要直接掐住我们的喉咙!”
他瞬间明白了。
启蒙会不仅掌控了大部分报纸的内容,现在更是直接扼住了复社系报刊的物理生命线。
没有了纸,你的声音再大,也传不出这间屋子!
接下来的几天,复社的舆论反击几乎陷入了瘫痪。
有限的纸张只能用来印刷版面大幅缩水的报纸,发行量锐减。
一些原本答应写文章的学者、报人,也开始变得犹豫、推诿。
他们未必是怕了启蒙会,但面对这种釜底抽薪的实质性打压,谁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清晰地反映着这种力量对比的转变。
“看报看报!《北方日报》头条,老成谋国方为正道,激进空谈可休矣!”
“《国闻周报》最新评论,海外不宁,根在朝争?结束内耗,重整河山!”
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
“《公理报》......揭露......纸张短缺真相......”
声音很快被淹没。
茶馆里,人们议论的话题,也不知不觉被报纸和广播引导。
“听说了吗?报上说,前两年粮价涨,是朝里有些人整天吵吵,没人正经管事闹的。”
“可不是,我外甥在南洋做点小生意,也说那边不太平,说是当官的怕被骂,政策老是变来变去,搞得下面人也难做。”
“还是稳当点好,里长这些年,也求稳吧?要不怎么老是说要‘徐徐图之’呢?”
“复社那帮后生,热心是热心,就是......唉,总觉得有点悬乎,治国,怕是还得靠那些有经验、稳得住的老大人。”
几个穿着旧式红袍军服、须发皆白的老兵,围坐在茶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默默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只是闷头喝茶。
良久,一个断了只手臂的老兵,用仅存的手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碗,混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低声叹了口气,对同伴开口。
“听见没?里长还没走呢......这天下的话风,已经变了。”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者,默默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将里面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西山,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偶尔卷起几片落叶。
卧室里,魏昶君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体征,依旧在顽强地维持着。
对外面那场以他之名、却彻底背离他精神内核的舆论风暴,对他一生功业被悄然涂抹、定义的“叙事工程”,对他曾寄予希望、如今却陷入困境的追随者们,他毫无所知。
但他的存在本身,哪怕只是病榻上一具无知无觉的躯体,也依然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一个沉默的坐标。
徐渭仁们可以重新“阐释”他,赵铁鹰们正在为他“辩护”而挣扎,茶馆里的老红袍们在为他“叹息”。
而他自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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