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老赵身死
骡车停在金爷宅院门口时,天刚透亮。
晨雾没散,一层薄薄的白气贴着地皮飘,院前石阶潮乎乎的。金爷披着件青布褂子立在门口,一看就是熬了整宿没合眼,脸色比晨雾还凉。
车帘掀开,云燕先下来,伸手稳稳托着文亦武的伤臂。他整张脸惨白没血色,右臂的布条彻底被血浸透,晨光底下暗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王青从车辕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地上,赶紧扒住车辕稳住身子,两手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岚风最后下车。一夜暗道泥水路,他身上沾满黑泥,左肩袖口划开一大道裂口,皮肉蹭破渗血,他却跟没感觉一样。
他走到金爷跟前,抬手掏出用油布裹着的两只碗,金碗银碗都在,布上的泥渍还没干。
金爷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两眼碗,又抬头扫过众人个个狼狈的模样,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哑着嗓子问出三个字:“老赵呢?”
院里瞬间死寂。
王青垂着头,死死盯着鞋尖的泥,一声不吭。云燕托着文亦武胳膊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文亦武靠在车边,闭着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岚风看着金爷,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金爷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沉下来,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他把碗递给身后下人,转身往里走。步子很慢,虚飘飘的,像踩不稳地面。
“先把人扶进来养伤。”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情绪。
..........
后花厅里,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亦武靠在椅上,云燕给他拆旧布条重新包扎。布条一层层揭开,肘弯到手腕的长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泡得发白,沾了暗道的泥水,已经微微泛红发炎。
云燕手稳得很,全程没抖,只是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王青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灌凉茶。杯子磕在茶碟上,叮当细碎响,停都停不下来。明明茶凉透了,他却跟喝不出味道一样,机械地抬手、低头、吞咽。
岚风没坐。
他立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老赵常用的缠棍斜靠在窗沿,棍上旧布条松了一截,被晨风轻轻吹得晃。
天亮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来,打在他侧脸上,看着平静得过分,唯独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藏着一夜没歇的疲惫和压抑的情绪。
没多会儿,金爷带了个人进来。
是府上跑腿的熟手下,短褐麻绳、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消息的。他进门先看金爷眼色,得了示意才开口。
“金爷让小的连夜去南城打听昨晚的事。”他嗓子干涩沙哑,像是熬了太久,“寅时三刻,南边官道大火,烧得厉害,半条废料堆全燃了。宫里禁军分两队,一队救火,一队沿路搜人。”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岚风的背影,语气更低了。
“搜人的那队,在死巷堵住了人。”
.............
“是赵爷。”
一句话落地,花厅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茶水轻微晃荡的细响。
“我认识个当晚值夜的更夫,全程看在眼里。”手下老实交代,“赵爷放火之后故意往偏僻巷子里跑,最后进了条死巷。巷尾一丈多高墙,翻不出去。他刚站住,追兵就堵死了巷口。”
“带头的是禁军刘百户,以前跟赵爷喝过酒,认识他。当时愣了一下,没立刻动手。”
王青手里的茶杯,彻底停住了。
“就趁那一下空档,赵爷不跑不躲,摸出腰间旱烟杆,慢悠悠装烟丝、点火。火光映着他满身灰,人看着狼狈,眼睛亮得吓人。”
“刘百户喊他:‘赵爷,是你。跑不掉了。’”
“赵爷吸了一口烟,吐出口白烟,淡淡回他:‘老刘,我信你这个人,但朝廷的话,不算数。’”
“刘百户说能保他性命,带他回去交差。”
手下说到这儿,停了停,语气沉得厉害。
“赵爷笑了,说:‘你还保我?我烧的是御珍阁修缮料,惊动皇宫,皇帝要我命,你保得住?’”
厅里没人说话。文亦武睁开眼,静静望着房梁。云燕缠绷带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稳稳缠上。
“他磕了磕烟锅,看向刘百户手里的刀,托了最后一件事。”
“他说:‘我城东有个老兄弟姓金。你替我告诉他,赵大个子,今天没丢人。’”
“说完他攥紧烟杆,看着那群兵丁:‘来吧。不肯动手,还得我教你们?’”
“刘百户下不去手,把刀递给手下。”
手下声音彻底哑了。
“一刀落下去,人就倒了。”
金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克制不住地发抖。
“那更夫说,赵爷临死都死死攥着那根旱烟杆。刘百户亲手掰了好几下才掰开,烟锅里的烟灰撒了一地,风一吹全散了。最后刘百户收了那根烟杆,站在那儿说了句——好汉。”
手下说完,躬身一礼,默默退到门边。
...........
花厅里的压抑,终于绷不住了。
王青双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下抽颤,死死憋着哭声,不敢出声。
文亦武闭着眼,两行清泪悄无声息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抬手用力按住眼眶,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云燕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打好结,指尖在结上微微发颤。她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的老槐树,背影安静得单薄。
唯独岚风,自始至终没动。
日光越来越亮,铺满整扇窗,他脸上依旧没悲没怒,平静得吓人,只是眼底血丝密得吓人。
良久,他才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凉茶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口灌尽,喉结狠狠滚了一圈,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轻得没半点声响。
“老赵今年五十三。”岚风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没人接话。
岚风走到蹲在角落的王青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又走回窗边站着。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码头初见。老赵帮他扛过一袋沉米,他请人喝了一碗最便宜的烧酒。
从那以后,老赵跟着他,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不问利弊,他说往东绝不往西,踏踏实实替他扛了三年最苦最累的活。
岚风一直以为,这糙汉子能跟着一直走下去。
谁也没想到,头一回闯皇宫,就把人折没了。
院外风吹槐树,叶子沙沙乱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明明是大晴天,却让人心里发寒。
许久,金爷转过身子,眼眶通红,神色却已经稳住,彻底压下了悲痛,回归主事的沉稳。
“还有大事。”他开口道,“昨夜皇宫失窃,天亮传遍京城,龙颜大怒,全城封锁搜捕。城门双岗,只许进不许出,家家户户挨个盘查。”
岚风眉头骤然一紧。
“老赵纵火那晚,有巡城兵丁远远看见人影。”金爷指尖轻敲桌面,“身形被指认,疑似相府护院。李齐贤帮咱们对接修缮名额、借场地纵火,一旦查到他头上——”
“他扛不住。”岚风接话。
“对。”金爷点头,“他一被审,必然全招。到时候我们所有人,一个跑不掉。”
短暂沉默。
文亦武缓缓坐直身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彻底清醒冷静。
“三碗合一。”他嗓音沙哑,字字清晰,“必须尽快集齐。越早破解秘密,我们越有退路。”
金爷看向窗外,街上已经隐约传来官兵巡查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就今晚。”他定声道,“入夜我让人取回铜碗,三碗齐聚花厅,连夜合一。”
岚风抬手摸了摸窗边的缠棍,指尖摩挲着上面老旧布条,沉默片刻,轻轻放下。
花厅再次安静下来。
槐树影子在窗纸上慢慢挪动,日光渐盛。暗处的危机、身后的人命、前路的未知,全都压在几人肩上。
一场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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