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暗渠血路
两人刚钻进御珍阁底的夹层,宫外骤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禁军的呵斥。
“快!魏公公发现钥匙不对!金钥匙少了!立刻回御珍阁彻查!”
文亦武心头一沉。
最怕的隐患,终究应验了。王青之前随口担忧的「睡前查钥匙」不是瞎猜,偏偏他开锁耗了整整一个时辰,刚好撞上魏福安夜间点检,彻底败露。
“赶紧走!”王青压着嗓子急催。
暗渠入口藏在夹层最深处,是一块松动的厚重石板。王青指尖抠住石缝,猛地往上一掀,一股陈年霉腐混着淤泥的腥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洞口窄得离谱,仅够一人匍匐爬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被他抬手一把扯碎。
王青率先钻了进去。文亦武将怀里两只碗死死裹紧,贴在胸口护牢,弯腰跟进,反手借力,将石板严丝合缝推回原位。
石板刚落稳,头顶阁楼的开门声轰然响起。
“三楼!三楼密室门开了!”
“不好!金碗银碗全都不见了!”
“别追楼上!御珍阁地底有排水暗渠,直通宫外芦苇荡!贼人定然从地道跑了!”
头顶靴声咚咚,杂沓奔涌,追兵已经锁定暗渠。
暗渠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身前王青爬行的轻微响动,陪着两人亡命狂奔。渠壁长满湿滑青苔,手按上去打滑,膝盖一遍遍磕在凹凸尖利的石底,每挪一寸都硌得钻心。
腐泥腥气塞满口鼻,呼吸都带着浑浊的土味。封闭的地道里寂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急促的心跳,空旷又压抑,短短几丈路,熬得像过了一辈子。
爬了没多远,前方的王青忽然停住。
文亦武差点撞上他的脚,低声问道:“怎么了?”
“岔口。”黑暗里王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慌乱,“两条路,一条往西,一条往南。”
文亦武心头一紧。暗渠分路,追兵一旦分头搜捕,两人根本无处可躲。
“走哪边?”
王青抬手摸向石壁,摸索着之前留下的细微刻痕,咬牙道:“往南!风哥提前探过,这条直通宫外芦苇荡出口!”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提速往前爬。
没片刻功夫,身后密闭的渠口,忽然透进晃动的橙红火光。
.....................
细碎的火光顺着石板缝隙渗进来,在泥泞渠底投出摇晃的光影。头顶传来沉闷的撬石声,越来越近。
“在底下!贼人就在暗渠里!”
厚重石板被硬生生撬开大半,刺眼的火把光直射入渠内。一名兵丁趴在洞口,长枪径直戳进地道,枪尖在黑暗里胡乱乱捅,金属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文亦武拼命往前挪,可前路愈发狭窄,石壁从两侧死死挤压过来。怀里的瓷碗卡在胸口,将他牢牢抵住,寸步难行。
他只得侧身缩肩,硬往石缝里挤。粗糙的石壁狠狠刮过皮肉,阻力刺骨。
下一瞬,后背骤然一凉。
长枪尖擦过衣料,直接划开皮肉,从肘弯劈到手腕,拉出一道深长豁口。
剧痛是滞后的,最先袭来的是滚烫的温热感,鲜血顺着小臂淌下,混着渠底淤泥,晕开淡淡的红痕。
文亦武牙关死死咬紧,一声不吭。
碗在怀里,半点不能松。
“文兄弟!”前方的王青回头,借着身后漏来的火光,看见他惨白的脸色,瞬间慌了,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拼命往前扯。
文亦武以肩抵石,指尖抠进湿软泥地借力,一寸一寸硬挪。伤口反复摩擦石壁,每动一下,都像被利刃反复剐蹭,疼得人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终于挪出狭窄段,身后枪尖再也够不到两人。可宫外追兵的喊话,清晰传了进来。
“快绕去芦苇荡!出口肯定在那边!堵死他们!”
王青脸色瞬间惨白。他回头看了眼强忍剧痛的文亦武,又望向前方愈发逼仄的暗道,心彻底沉了下去。
“挤过去!”文亦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稳得吓人。
王青当即施展缩骨功,肩膀一收,整个人像泥鳅般滑进巴掌宽的石缝,回身反手死死拽住文亦武。
文亦武将双碗挪到后背护住,脊背顶住石壁,侧身强行挤进缝隙。
狭窄的石缝挤压得胸腔剧痛,肋骨发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受伤的右臂卡在石壁间,鲜血不断外渗,顺着石缝滴落,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王青憋红了脸,用尽浑身力气拖拽。文亦武双脚蹬着渠底淤泥,蹬一下,挪一寸,硬生生往前挪。
手臂伤口早已麻木,只剩持续不断的钝痛,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身后,追兵已然钻进暗渠,脚步声、喊话声、地道回声交织在一起,步步逼近。
“快!再快一点!”王青嗓音彻底劈裂。
文亦武攒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挤压的石壁骤然一松。王青全力一拽,他整个人顺势脱出窄缝,重重跌在稍宽的渠道里,俯身大口喘气、剧烈咳嗽,半晌才缓过劲来。
前路渐渐开阔,身后追兵的喊声依旧清晰,火把火光遥遥晃动,死死咬在身后。
.......................
宫外,芦苇荡深处。
暗渠出口藏在半淹湖水的石板下,隐蔽至极。王青率先爬出,满身泥浆、青苔挂满头脸,狼狈不堪,随即回身伸手拽出文亦武。
文亦武踉跄两步,踩进齐膝的泥水,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
守在出口的云燕立刻上前,接过他护在背后的双碗,迅速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抬眼瞥见他的右臂,脸色骤然一沉。
肘弯至手腕的伤口深长狰狞,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顺着小臂滴落,在泥水间晕开点点猩红。
文亦武面色惨白、唇色泛青,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硬生生扛着所有剧痛。
芦苇丛深处,岚风手里握着缠棍静静蛰伏。
他已经蹲守整整两个时辰,为了避开宫墙巡兵的火把,数次将整个人埋进冷水泥地,浑身湿透,双腿早已发麻僵硬。
他快速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视线定格在文亦武渗血的手臂上,最后看向喘得说不出话的王青,低声问道:“老赵呢?”
王青摇着头,嗓音干涩:“没看见人。”
远处城南火光冲天,烈焰染红半片夜空。
按照原定计划,老赵会在南侧官道焚烧废料,制造火情引走禁军。只是谁也没料到,废料堆旁残留的半桶桐油被引燃,火势陡然爆燃,火舌窜得极高,连芦苇荡这边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热浪。
宫墙守军果然尽数调往南侧救火,宫外压力瞬间大减。
可放火烧营、拖延追兵的老赵,迟迟没有归队。
火光深处,骤然响起禁军的呐喊、兵刃交击的脆响、短促的叱喝,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转瞬之后,所有动静尽数平息。
芦苇荡里瞬间死寂,只剩晚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远处烈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格外刺耳。
岚风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缠棍,指节泛白。
王青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燕垂着眼,将怀中两碗攥得更紧,沉默不语。
“走。”
良久,岚风才低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硬生生磨出来的。
芦苇荡外的小道上,骡车早已备好。云燕伸手搀扶文亦武上车,小心翼翼托住他的伤臂,避免颠簸拉扯伤口。
王青翻身上车赶骡,手抖得厉害,握不稳缰绳,试了两次,才让缓步的骡子跑动起来。牲口似也察觉气氛压抑,一路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车厢一路颠簸,文亦武靠在车壁上,刚刚简单包扎的伤口再次裂开,暗红血水浸透布条,一滴接一滴落在车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滩。
云燕默默坐在他身侧,轻轻托起他的伤臂,垫在自己膝头,尽量缓冲颠簸带来的拉扯。渗出的血水染红了她的裙摆,她目不斜视,分毫未动。
文亦武偏头看她,唇瓣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尽数咽下,闭目靠稳,隐忍剧痛。
车尾,岚风独坐,背对着所有人。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身后越来越淡的火光。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看不出情绪,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火光一点点缩小、黯淡,最终彻底被夜色吞没。
骡车一路疾驰,驶出京城地界。
全程无人言语,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摩擦声、清脆的骡蹄声。远处的火海彻底熄灭,天际慢慢浮起一层灰白微光。
不知颠簸了多久,王青忽然低声呢喃:“老赵腰上,还挂着那根磨了半辈子的旱烟杆……”
车厢里依旧死寂,无人应答。
岚风悄然从车尾跳下,走到骡身旁,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颈。牲口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湿凉水汽。
他立在原地,望着前路苍茫夜色,静立许久。
“走了。”
片刻后,他翻回车尾,语气已经恢复往日的平淡松弛,可眼底的沉郁却丝毫未散,“天亮前赶回去。”
骡车再度启程。
天际的灰白慢慢晕开淡青,继而染上橘红晨光。破晓微光洒落,照亮车厢里每个人的狼狈与沉默。
文亦武苍白失血的侧脸、云燕稳稳托着伤臂的手、岚风沉寂紧绷的背影,尽数落在晨光里。
天彻底亮了。
晨雾袅袅,城外金爷的宅院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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