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静待风起

铜镜计定下后，前面几天却没动静。

王青头一天还沉得住气，第二天就坐不住了，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眼睛不时往院门方向瞟。老赵更待不住，总在屋里走来走去。

唯有岚风，搬了条板凳坐在廊下，眯眼晒日头，手里拿根草棍剔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王青实在憋不住："风哥，你就不急？"

"急什么？"

"都两天了，一点响动都没有。那铜镜到底管不管用啊？"

"管不管用，不在这几天。"岚风吐掉草棍，又从脚边捡了一根，"李齐贤要办事，哪天办、怎么办，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这十几年阁老白当了。"

老赵从屋里探出头来："话是这么说，可万一——"

"赵叔，"岚风拿草棍点了他一下，"您再去叹两声，房梁都该被您叹断了。"

老赵瞪他一眼，缩回去了。王青想反驳，张了张嘴又觉得有道理，只好接着啃饼。

到了第三天午后。日头正烈，晒得地上砖缝冒热气。

约莫一盏茶工夫，金爷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冒烟了！御珍阁东南角飞檐上冒了烟！巡逻兵敲了锣，一队人提着水桶飞奔过去——没起明火，椽条上只留了一块焦黑。"

岚风把草棍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王青从门槛上蹦起来："成了？真成了？"

"少嚷嚷。"金爷在厅里喊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后头的事才是正题。"

......

朝堂上的事，是李齐贤事后差人递出来的消息。

郭正先禀了民宅防火章程，皇帝准了。郭正又提皇城建筑木结构多，一旦起火不堪设想，请旨检修。皇帝又准了。郭正正要领旨退下——

李齐贤出列了。

"陛下，郭尚书所言甚是。前日御珍阁飞檐冒烟，幸而巡逻兵及时发现，未成大患。但御珍阁乃陛下珍藏重宝之所，若真有闪失，悔之晚矣。臣以为，御珍阁应优先纳入此次修缮范围。"

皇帝准了。

消息传到金爷耳朵里时，金爷难得咧了下嘴："这老狐狸，火候拿捏得倒是准。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修缮队由工部尚书郭正牵头，从各部抽调匠人组成。名单是郭正拟的，但其中有几个名额——是李齐贤通过郭正手下的人安插进来的。岚风、文亦武、王青，顶了三个工匠的名额。老赵年纪大，不像干力气活的，留在宫外接应。云燕另有安排。

………

入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修缮队二十来号人在宫门外集合，等着工部的人点验。岚风扛着木匠家什走在队伍中间，一身粗布短褐，头上扎了块汗巾，脸上抹了层灰，活脱一个乡下来的木匠。

王青挑着一担木料走在最后头，瘦小的身板压得担子两头晃悠。他嘴闲不住，叽叽咕咕跟旁边的杂役搭话。人家问他是哪来的，他嘿嘿一笑："南边来的，跟我表叔学的手艺。"人家又问学的是什么手艺，他拍拍担子："锯木头的。"

人家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个头还没担子高，锯什么木头？王青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混过去了。

文亦武提着漆桶走在队伍中段。长衫换成了短褐，折扇没法带——工匠哪有揣折扇的——便截了一截竹片藏在袖中。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了，走路时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摸着竹片转。

经过汉白玉石桥时，岚风余光扫了一眼桥面两侧守卫。甲胄鲜明，腰间佩刀，目不斜视。桥尽头便是御珍阁，八角攒尖的楼顶在日光下泛着青灰，朱门上"天禄永昌"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好家伙。比金爷画的草图气派多了。

进阁干活前，工部一个小吏领着众人交代规矩：不许乱走，不许乱摸，不许带私物入阁，每日酉时前必须出宫。说完了瞪了众人一眼，意思很明白——谁敢犯规矩，脑袋搬家。

头三天，修缮队在外围搭脚手架、换瓦片、补椽条。岚风一边锯木头一边拿眼睛扫——六处岗哨的位置、巡逻兵来回的间隔、石桥上守卫换班——跟旧太监说的基本对得上。只不过亲眼看到和在草图上画到底两码事。那六处岗哨不是随便站的，夹角互望，一只苍蝇飞进去都有人盯着。

岚风心里有数了：翻墙潜入是死路。就算文亦武能翻、王青能钻，三楼那道门没有金钥匙，进去也是白搭。

王青白天搬木料，晚上出宫前还偷偷往暗渠里钻一趟，继续疏通。第三天晚上回来时满脸泥浆，头发上挂着水草，活像刚从泥塘里捞上来的。

"哗！通了！"他一进门就嚷，拍得泥浆四溅，"最窄处我抠开了一块碎石，勉强能过人了！渠尾确实在御珍阁地基底下的夹层——但从夹层到三楼之间没有路，楼梯是唯一的道。"

"白天有修缮队，晚上有值夜护卫。"文亦武接了一句。

"对！就卡在这儿了。"王青使劲点头，泥点子甩了文亦武一脸。

文亦武拿袖子擦了擦，没吭声。

第三天午间歇工吃饭，监工的小吏去前院用饭了，阁里没人盯着。文亦武放下漆刷，擦了擦手，不紧不慢踱到二楼楼梯口。他抬头望向三楼——紫檀木雕门紧闭，五龙戏珠铜环、阴阳鱼图纹，跟旧太监描述的丝毫不差。

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

那不是一把寻常的锁。精铁铸造，锁孔形状特殊，非圆非方，像一枚铜钱的轮廓被削去了两角。文亦武在家传手艺上浸淫多年，凑近细看便知端倪——内务府匠人特制的机关锁，里头一簧一簧咬死的，没有对应钥匙硬拨，少说也得两个时辰。而修缮时旁边随时有人盯着，根本没机会上手。

他又留意到一楼入口处摆着一张值夜矮榻，旁边挂一只灯笼。夜里阁中有护卫值守。

当晚回据点，文亦武把这两条消息说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锁没法撬。"他道，"精铁机关锁，内务府特制。硬拨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王青瞪眼，"你拿手艺也开不了？"

文亦武看了他一眼："给我两天地儿和灯，兴许能成。在那阁里头，旁边睡着护卫，摸黑干——不行。"

"那怎么办？"

"得有钥匙。"

老赵这时从外头回来，在茶馆蹲了三天的成果也带回来了。他往椅子里一坐，叹了口气，才慢慢说——金钥匙由御前总管太监魏福安保管，皇帝不亲临御珍阁时，钥匙锁在魏福安值房中。但魏福安每逢三六九的日子会到御珍阁巡查一趟，检查阁内宝物陈设。巡查时随身带着钥匙串——金钥匙就在里头。

"三六九？"岚风眼睛一亮，"修缮期七天，第六天就是逢六。"

"午后未时来，待小半个时辰就走。"老赵顿了顿，"这个是那老公公亲眼见的，错不了。"

"来的时候身边跟几个人？"

"两个小太监。"

岚风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王青凑过来："风哥，想什么呢？"

"我在想——"岚风忽然咧嘴一笑，"魏福安来巡查的时候，总得有人伺候茶水吧？"

…………

当晚，金爷后花厅。

两盏油灯点着，灯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岚风把消息一摆，众人围着那张画满记号的草图研究。

"第六天午后，魏福安来巡查。咱们仨以修缮工匠身份在场。"岚风拿炭笔在图上点了几处，"脚手架、工具、人来人往的，乱糟糟的——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趁巡查时制造一场意外，引开魏福安的注意力。"

"什么意外？"王青问。

"我在脚手架上失手，弄出点动静来。他一转头，云燕就动手。"

云燕已经通过李齐贤安排的关系混入宫中仆妇之列。魏福安来御珍阁巡查时，仆妇负责奉茶递巾——离魏福安最近的人就是她。

"趁他不备，从腰间钥匙串上摘下金钥匙。"岚风说。

"那老太监腰上挂着一串钥匙，"王青挠头，"你怎么知道哪把是金的？"

"旧太监说过，金钥匙比其他的小一号，柄上有龙纹。"老赵道。

"摘下来之后呢？"

"放到脚手架第三根立柱的空心竹筒里。文兄弟收工时取走。"岚风看向文亦武，"当天你不随修缮队出宫。藏在二楼帆布暗角里。子时护卫睡沉了再摸上三楼，用钥匙开门取碗。王青从暗渠进阁底接应，你俩从暗渠撤。"

文亦武没说话，将袖中竹片在指间转了一圈。

"钥匙呢？"老赵皱眉，"用完总得还回去吧？"

"云燕天亮前把钥匙放回魏福安值房。"岚风道。

金爷一直没开口。这时才缓缓道："魏福安什么时候清点钥匙？"

"卯时初。"老赵说。

岚风掰着指头算："子时动手，丑时前从暗渠出来，云燕趁天亮前送回——从盗匙到送回，满打满算四个时辰。"

金爷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四个时辰。开锁要多久？"

文亦武沉吟了一下："有钥匙的话，若锁孔没有暗簧，一息便开。若有暗簧——"

"有暗簧怎么办？"

"不好说。没摸过那把锁，不敢打包票。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有可能。"

金爷冷冷道："也就是说，开锁要是慢了，钥匙就来不及还。魏福安一清点，发现金钥匙丢了——全宫搜查。"

没人接话。

王青忽然冒出一句："那个魏福安，睡觉沉不沉？"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夜里。他要是有睡前查钥匙的习惯呢？不等卯时就发现了。"

这话一出，岚风脸色变了一下。旧太监只说魏福安卯时初清点钥匙，没提睡前查不查。王青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偶尔冒出一句还挺要命。

"旧太监没提这个。"老赵犹豫道。

"那就得做最坏的打算。"金爷说，"当他是睡前查。你们的时间不是四个时辰——可能更短。"

又是一阵沉默。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老赵叹了口气，嘟囔道："干了一辈子卖命的活，头一回卖到皇宫里去了。"

"唉——赵叔，您就别叹了。"岚风道，"叹一回少一截寿。"

老赵瞪他一眼："你小子还拿我寻开心。"

"我说正经的。"岚风收了笑，拍拍桌子，"有第二条路吗？金钥匙在魏福安腰上挂着，不趁巡查的时候动手，什么时候动手？翻进他值房去偷？那地方比御珍阁还难进。"

没人吭声。确实没有第二条路。

岚风又看向文亦武："文兄弟，那把锁，若金钥匙也开不了呢？"

文亦武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旧太监说皇帝亲临时就是用金钥匙开的门。"

"旧太监的话，几分真？"

文亦武没直接回答。他将竹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淡淡道："你赌你的，我赌我的。"

岚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那就赌。"

云燕坐在角落，手里端着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在岚风脸上停了一瞬——他说"那就赌"时嘴角还挂着笑，好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她垂下眼帘，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文亦武的目光恰好从她手背上掠过，便移开了。

金爷站起身："计划就这么定。细节你们自己商量。老赵，你留在宫外接应，骡车和路线提前踩好。王青，暗渠再通一遍，别到时候卡在里头出不来。"

"放心吧金爷！"王青拍胸脯，"我钻过的洞比我吃过的饼还多！"

金爷没搭理他，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众人说了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哪步出了岔子，谁也回不来。"

说完就进去了。

王青吐了吐舌头。老赵又叹了口气。岚风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把草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窗外夜色浓了。远处宫墙方向几粒灯火，像半阖的眼。

六天后动手。


　　(https://www.yourxs.cc/chapter/20721/408812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