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夜访李相

入夜时分，相府侧门悄悄开了一道缝，管事引着岚风绕过后花园，径直去了外书房。

书房陈设极素，一张梨花木大案，一个铜制香炉，墙上挂半旧的“慎独”中堂，案上堆着几卷奏章，连盏装饰瓷瓶都没有。李齐贤坐在太师椅里，穿家常灰布袍子，眯着眼像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李相。”岚风拱了拱手，没绕弯子，“深夜叨扰，是想跟李相做笔买卖。”

李齐贤眼皮抬了抬，昏花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他半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你倒是胆大，敢夜闯相府。”

“跟李相处事，直来直去最划算。”岚风站在案前，语气坦荡，“金碗我会帮你拿出来，但我偷碗不只是为了你。三碗合一能找到羽皇宝藏——这笔财富抵得上半个国库。铜碗在我手上，三碗的秘密我已经摸清大半。现在我只缺一样东西——一条能进皇宫、靠近御珍阁的路。”

他故意把宝藏摆上台面。他知道李齐贤这种老狐狸，藏着掖着只会招来猜忌；索性摊开一半，既是示诚，也是试探——李齐贤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只金碗。

李齐贤听完没立刻说话。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分量：“老夫可以帮你造一个进宫的机会。但仅此而已。事成之后，你走你的路，老夫走老夫的路。若是出了岔子——”

“您什么都不知道。”岚风替他把话说完。

“你倒是个明白人。”李齐贤端起案上茶碗，茶雾遮住了他的神色，“皇城防火检修的事你该听说了。御珍阁眼下不在名册里，但——”他拖长语调，目光从茶碗上方掠过来，“若御珍阁险些走水，检修范围，自然就扩过去了。”

“怎么个走水法？”岚风问。他知道李齐贤绝不会放明火，必定是稳妥到不留痕迹的法子。

“御珍阁东南侧有一段石砌矮墙，巡逻兵走到那里，恰好背对着阁身。”李齐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你找一块巴掌大的碎铜镜，嵌在矮墙缝隙里，角度算准——午后未时阳光最烈，经铜镜聚焦正好照在飞檐木椽上。木料晒得干，烤上半个时辰，自然会冒烟。”

岚风心里了然。不是真烧，只是冒烟。巡逻兵闻到烟味必然惊慌上报，“险些走水”的罪名可大可小，却足够让检修的理由名正言顺。

“届时老夫在朝堂上趁热打铁，以火患为由奏请将御珍阁纳入清单。”李齐贤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皇帝必然准奏。前几日民宅失火他还亲口叮嘱过防火，不会打自己的脸。至于工匠身份——郭正手下有老夫的门生，到时候你们顶替几个民夫名额，档案都做干净，没人会查。”

“明白。”岚风笑了笑，“李相这计策，果然滴水不漏。”

“老夫只管给你开这道门。”李齐贤放下茶碗，神色严肃了几分，“门里面的事，能不能拿到东西、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出了任何纰漏，都与老夫无关。”

“李相是老狐狸。”岚风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也不差。”李齐贤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岚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李齐贤忽然又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羽皇宝藏的事——老夫记下了。”

岚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应了一声：“李相放心，真有那么一天，少不了您的一份。”

出了相府，夜风吹在脸上，岚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句“记下了”既是合作约定，也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等真找到宝藏那天，这位当朝权臣绝不会只甘心分一杯羹。但眼下，他没得选。

当夜，金宅后花厅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两盏豆油灯摆在桌角，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桌上的皇城草图明暗不定，像一张蛰伏的网。五个人围坐桌边，岚风把铜镜计一五一十说了，众人听完都沉默着低头看图，各自在心里盘算风险。

“现在是两条路并行。”岚风拿起炭笔，在草图上一明一暗画了两道线，“一条明路——等御珍阁纳入检修，我和文兄弟顶替工匠身份混进去，光明正大靠近阁楼，找机会摸三楼的锁和钥匙底细，伺机动手。一条暗路——王青接着疏通地下支渠，一来当退路，万一明线出事能从暗道撤；二来留个后手，实在不行就从地底摸进去。”

“明线没问题，身份交给李齐贤打点，风险不大。”王青拍了拍胸脯，满身泥还没洗干净，“暗线我盯着，再有三天窄处就能疏通开，勉强能过人。就是里头憋屈得很，得蜷着身子走。”

“钥匙呢？”老赵闷声闷气开口，手里旱烟袋明灭不定，“李齐贤只管让你们进宫，可不管钥匙的事。三楼那锁，总不能用牙咬开吧？”

“钥匙的事，进了宫再查。”岚风指尖点了点草图上“内务府”三个字，“钥匙要么在总管身上，要么在皇帝寝宫，总不会凭空消失。先混进去才有机会摸清踪迹。实在不行，动手那天想办法把总管引开，或者偷出来用一下再放回去。”

金爷靠在椅背上，看着图纸语气冷得像冰：“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哪一步都不能错。铜镜角度错了烧不起来；身份核验出纰漏当场就被抓；疏通暗渠被发现直接打草惊蛇。任何一步出岔子，你们五个谁也别想回来。”

“所以才叫九死一生的买卖嘛。”岚风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倒把凝重气氛冲淡了几分。

“闭嘴。”金爷瞪了他一眼。

老赵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嘟囔道：“干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活，头一回把买卖做到皇宫里去了。老了老了，反倒越活越回去。”嘴上抱怨着，手里却把草图往跟前拉了拉，指着几条街巷开始标退路记号。

云燕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伸手拨一下灯芯，让火光更亮些。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岚风身上，看他指着图纸侃侃而谈、眉眼飞扬的样子，嘴角就会悄悄弯起一点弧度，极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没了踪影。

文亦武的折扇在指尖慢悠悠转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纸上，可每当云燕抬眼看向岚风时，他摇扇的手就会不自觉慢下来，视线从扇骨边掠过去落在她侧脸上，片刻便又收回，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没人点破，也没人说透。这趟浑水已经够凶险了，儿女情长的心思，都得压在心底。

“还有几件事要提前备好。”岚风收了笑，神色郑重起来，“第一，明日王青去准备铜镜，选合适尺寸，先在城外试好角度，确保万无一失。第二，文兄弟辛苦点，把皇家暗锁图谱再琢磨琢磨，多做几种趁手工具，有备无患。第三，云燕你提前备好两套工匠衣裳，还有易容的东西，进宫之后行事方便。第四，老赵你把退路再捋一遍，多备两套装束和马匹，以防万一。”

众人一一应下，没人有异议。

分工落定，厅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远望去，皇城宫墙轮廓隐在夜色里，几点零星灯火悬在墙头，像蛰伏巨兽半睁着的眼睛，冷漠地盯着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岚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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