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全员集结

津城城南，义和镖局。

这镖局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临街一面青砖墙被日晒雨淋得发灰，墙根晒着一排苦艾草药，风一吹飘着淡苦气。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义和镖局”四字刻得端正，漆面斑驳，边角还留着道旧箭痕。门口拴马桩上拴着两匹驮货骡子，一个趟子手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圈慢悠悠缠上了墙头的狗尾草。

岚风将骡子拴在对面茶棚的柱子上，隔着街面端详了一番这镖局的门面，嘴角一歪。金爷派的人已先到了津城，递了话过去。文亦武回了信，只写了两个字：待见。

他穿过街面，走进镖局大门。前院几个镖师正在练功，刀枪碰撞声叮叮当当，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一个赤膊汉子正指点年轻趟子手的拳脚，见岚风路过，只扫了一眼，见他步履不飘、眼神不晃，便没多问。

后院比前院清净些。靠墙一排兵器架，蒙着薄灰，角落里堆着几口封了旧火漆的镖箱。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张石桌、两条石凳。

文亦武坐在石凳上，长衫领口松着，素带随意系在腰侧，手中一把折扇半开半合搁在膝头，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账本漫不经心拨算盘，手边还搁着半壶冷酒。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算盘珠子“嗒”地停在一格：“金爷的人前日就到了，你这会儿才来。”

“路上绕了趟石桥镇，去找老赵。”岚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味发涩，他也不在意，“老赵答应了，先去京城等着。”

文亦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尖在算盘框上轻轻叩了叩：“你把老赵也拽上了？”

“怎么，你不乐意？”

“没说不乐意。”文亦武将算盘往旁边一推，端起冷酒抿了一口，“只是老赵那脾气，嘴上念叨得凶，真遇上事，腿脚比谁都老实。”

岚风嘿嘿一笑：“知他者，文兄弟也。”

文亦武没接话，垂着眼拨弄酒壶盖，一副你不说我就坐到天黑的架势。

岚风也知道他的性子，收了嬉皮笑脸，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文兄弟，这回的事，金爷的人大概跟你提了？”

“提了一句。说你要进皇宫拿东西。”

“不止是拿东西。”岚风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柳世忠之死、胡家被抄、李齐贤以暂缓查抄胡家为条件要挟他偷御珍阁金碗，以及他打算金碗银碗一起拿的计划。

文亦武听完，手中的折扇停了停，随即又悠悠摇起来。

“御珍阁，皇城禁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酒不够烈，“这掉脑袋的买卖，你也敢找上门。”

“不然呢？胡家那边拖不起。”

文亦武没再多问，指尖摩挲着扇骨，沉默片刻，道：“云燕也得来。”

这话说得自然，像商量晚上去哪儿打牙祭一样随意。但岚风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折扇摇得比方才慢了半拍，目光落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没抬起来。

岚风看了他一眼，没点破。这两人之间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在天保县，文亦武把云燕荐进绣云楼，后来为此自责了很久。那不全是仗义，里头掺了旁的心思——岚风看得出来，只是从没说破过。

“云燕也在津城？”

“嗯。在城南一家绸缎庄帮工。离开绣云楼之后，辗转到了这里。”

岚风没再多问。两人都在津城，要说没联系，鬼都不信。

“行。”岚风一口答应，“云燕的手段我清楚，入了伙有用。”

文亦武点了点头，将折扇重新展开：“明日我带她来城南茶馆。”

“干脆我跟你一起去。”岚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好久没见云燕姑娘了，顺便叙叙旧。”

文亦武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警示，一闪而过。随即他拿扇子朝岚风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正经点。”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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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城南一间老茶馆。

这茶馆临街，窗户半开着，楼下堂倌的吆喝、邻桌的说书声混着车马声飘上来半截。岚风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桂花糕，靠窗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街景，指尖无意识捻着糕饼上的糖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前头一个是文亦武，长衫折扇，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后头跟着一个女子，身着素色衣裙，头上简单簪了一支银钗，鹅蛋圆脸，双眸如漆，步态从容——正是云燕。

岚风招手：“这边。”

云燕走过来坐下，目光在岚风脸上停了一瞬，打量了他一眼：“风哥儿，瘦了。”

就两个字，语气也不重。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移开，像是想确认些什么。

“是吗？”岚风摸了摸脸，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可能是操心操的。”

“少来。”云燕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搁下时指尖捻了一下茶碗底的瓷纹，“亦武说了，你要进皇宫偷碗。”

她说“亦武”两个字时很自然，像是叫惯了的。文亦武坐在一旁，折扇搁在膝头，没有摇。他听见这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动，面色如常。

“没错。”岚风也不兜圈子，将计划又说了一遍。

云燕听完，没有像老赵那样叹气，也没有像文亦武那样不动声色。她只问了一句话：

“御珍阁周围可有水路？”

岚风指尖刚碰到茶碗，闻言顿了顿，抬眼多看了她一眼。

云燕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那目光很稳，稳得让人几乎忽略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李齐贤只说御珍阁依傍御湖，需过一座汉白玉石桥才到正门。至于更详细的，他不肯多说。”岚风老老实实答了。

“有湖就好。”云燕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入伙。”

岚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云燕会问报酬、问风险、问退路，没想到只问了这一句。他看了文亦武一眼，文亦武轻摇折扇，面色如常，似乎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云燕姑娘还是这么爽快。”岚风嘿嘿一笑。

云燕搁下茶碗，淡淡道：“你若说要硬翻墙进宫，我不来。但有水路就好办——水路比城墙好走。”

岚风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水路这茬。他在皇城根转了一个月，净盯着墙根和岗哨，还真没往水脉上细想，云燕这一句，倒像给他捅开了一扇窗。

说完了正事，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岚风东扯西拉，讲些路上的见闻，云燕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文亦武坐在一旁，不时摇摇扇子，话不多，但每当岚风说得有趣时，他的目光会从扇骨上方掠过去，落在云燕脸上。

目光淡得像风擦过杯沿，没惊动任何人。

岚风正在讲石桥镇老赵家的黄狗追了他半条街，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云燕笑了起来，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目光从岚风脸上掠过，又很快收回来，端起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文亦武将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说够了没有？茶都凉了。”

“急什么，让我歇口气。”岚风拿起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块。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伙计的声音，领着个短打扮的汉子上来，肩头沾着尘土，一看就是赶远路的——是金爷派来的信使。

信使递上一封短信，岚风拆开一看，金爷的字迹潦草而简短：

“王青已在江湖上听到你的动静，不请自来，正往京城方向赶。此子鼻子比狗还灵，你不必等他，到了京城他自会摸来。”

岚风将信递给文亦武，文亦武看完，不禁失笑：“遁地虎嘛，他若真想找你，你躲到地底下他也能刨出来。”

云燕嘴角微微一弯，目光却没有落在信上，而是看了岚风一眼。岚风正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没注意到。

“好！老赵已经先去了京城，咱们明日也动身。到了金爷那儿汇合，人齐了再商量具体的。”岚风拍了拍桌子。

临走时，岚风忽然想起一事，问文亦武：“对了文兄弟，你那手开锁的本事，这些年可撂下了？”

文亦武收了折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怕我坏你事？”

“没什么没什么。”岚风嘿嘿一笑，“就是随口问问。”

文亦武没再多说，转身与云燕一同离去。

两人走在前头，岚风落在后面。他看见文亦武和云燕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文亦武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云燕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始终维持着那半步的间隔，不远，也不近。

岚风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靠回椅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外头日头正好，街上人声嘈杂。他发了一小会儿呆，脑子里晃过一点零碎影子——像江面上的火光，又像谁极轻地喊了他一声，风一吹就散了。

他眨了眨眼，那影子没了踪迹。

嘴角又挂上笑，起身去牵骡子。

老赵、文亦武、云燕，三个了。王青那小子自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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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京城郊外，金爷宅院。

老赵已先到几日，白日里换了装束出去晃，夜里就着油灯涂画几笔，草图压在砚台底下，平日里便在后院喂鸡劈柴，权当休养。岚风带着文亦武、云燕抵达时，老赵正在院里劈柴，见人来了，放下斧头，闷声道：“到了？路上还顺当？”

“顺当。”岚风把缰绳丢给院里的小厮，四下看了看，“金爷呢？”

“在花厅等你们。”老赵抹了把手上的灰，“方一叶姑娘张罗了一桌子菜，说是给你们接风。”

文亦武向老赵招呼道：“赵老哥，劳你先来打前站了。”

老赵摆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看见云燕，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也来了，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弯腰去劈柴。

又过了三日，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翻进了金爷宅院的后墙。

王青一身灰土，头发上还挂着草屑，裤腿沾着墙外的苍耳，嘻嘻哈哈地从墙头跳下来，正撞上在院里晾衣服的方一叶，吓了她一跳。

“哟！这位姑娘——”

“啊！你谁啊！”

“别怕别怕！我找岚风的！风哥在不在？”

岚风闻声从花厅里出来，一看是王青，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不走大门翻什么墙？”

“大门有看门的，通报麻烦。”王青理直气壮。

方一叶没好气地拍着衣裳上的灰：“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吓死人了！”

王青嘿嘿一乐，也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岚风跟前：“风哥！我一路上打听着你的消息，从江北一路追到京城，可算找着你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买卖？”

“先进去再说。”

当晚，金爷后花厅。

老赵、文亦武、云燕、王青，四人到齐。加上岚风，五人围坐在圆桌前。金爷坐在上首，方一叶在一旁续着茶，时不时白岚风一眼。

岚风环顾众人，拍了拍桌子：“人齐了。说正事。”

金爷端起茶杯，扫了一眼满桌的人，缓缓道：“御珍阁的底细，你们一个都不知道。李齐贤那老狐狸只给了句话，连御珍阁几道门、几班岗都说不清。你们打算怎么偷？”

厅里静了一瞬。

岚风咧嘴一笑：“所以才把大伙儿凑到一块儿。金爷您放心，各人有各人的路子。明儿起，分头探。”

金爷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端起茶杯。

方一叶在一旁小声嘟囔：“又是一场祸。”

岚风装没听见，转头看向众人：“明儿一早，咱们细细商量。今儿先吃酒——金爷，您这酒窖里那坛竹叶青，我可惦记半年了。”

“做梦。”金爷淡淡道。

“嘿嘿。”

王青在旁起哄：“风哥，要不我去偷——”

“你闭嘴。”

众人笑了起来。老赵摇头叹气，嘴里骂着“小兔崽子没正形”；文亦武轻摇折扇，嘴角噙着点浅淡笑意。云燕嘴角微弯——她的目光落在岚风笑着的侧脸上，停了一瞬，便转开了。

文亦武的折扇顿了顿，扇叶慢了半拍，随即又悠悠摇起来。

金爷靠在椅子里，看着这群人闹腾，先失笑摇了摇头，笑意落下去时，伴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行五人的班子，就这么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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