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重操旧业
京城入秋的第三场雨，缠缠绵绵没个停。檐角的水珠串成线，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水雾，把整条街都浸得发潮。
金宅后花厅的窗半开着，雨气裹着墙根桂树的甜香飘进来，混着茶炉上腾起的白汽。方一叶提着紫砂壶，先给金爷面前的汝窑杯续了七分满，又顺手给对面那张空杯也斟了茶——那是岚风惯坐的位置。她退到一旁站定，见金爷指尖搭着杯沿，目光沉沉落在廊外的雨帘上，眉头微蹙，便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这一等，就等到了暮色西斜。
雨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地近了，到廊下先停了停，听得见粗布斗篷抖落水珠的簌簌声，随即棉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岚风一身潮气地闯了进来。
“金爷。”他拱了拱手，半点不客气地往空椅上一坐，抓起茶杯就往嘴里灌，刚咽下去就嘶地抽了口气，舌尖烫得发麻，“好烫——方姑娘你茶沏这么热做什么。”
方一叶白他一眼：“冒冒失失闯进来，还有脸嫌茶热？怎么不烫得你长点记性。”
“嘿嘿。”岚风抹了把嘴，随手把沾着泥点的裤腿往旁挪了挪，脸上的笑收了收，正色看向金爷，“我在皇城根儿下耗了整一个月，李齐贤给的消息少得可怜。只说金碗在御珍阁三楼，那地方傍着御湖，要过一座汉白玉石桥才到正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绕着宫墙走了十七圈，摸清了外围禁军的换班时辰——两个时辰一换，每班十二人，沿墙根巡。但御珍阁在宫墙深处，别说靠近，站在墙根底下连飞檐都望不见。里头几道门、多少暗卫、有没有机关，李齐贤半个字都不肯漏。”
“他故意的。”金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御珍阁是大内私库，御林军、暗卫层层把守，你单枪匹马往里闯，等于把脑袋送上门。”
“所以我不单打独斗。”岚风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凑了几个人。”
金爷抬了抬眼。
“头一个是老赵。”岚风掰着指头数，“他的眼线和接应本事，咱们这帮人里没人比得过。外围放哨、传消息、留退路，交给他最稳妥。”
“老赵？”金爷眉头皱得更紧，“他回石桥镇养老快三年了，老伴儿身子不好，就守着个杂货铺过日子。你忍心拉他趟这浑水？”
“我知道他难。”岚风脸上没了嬉皮笑脸，“可当年老赵他儿子得天花，是胡老爷托关系找的太医院的人，连夜出城救的命。现在胡家倒了，瑾禾姑娘还在大牢里，老赵不可能坐视不理。我也不让他涉险，就管外围接应，不进宫。”
金爷沉默片刻，又问：“其他人呢？”
“文亦武在津城南街的镇远镖局做账房先生。我托人递过话，他还在那儿。”岚风顿了顿，补充道，“当年他娘病重，是您帮着垫的医药费，还托人找的药材。您递句话，他不会推辞。他的开锁和机关术，进御珍阁用得上。”
“云燕也在津城，跟文亦武在一处。”他笑了笑，“这两人自打退了江湖就没分开过，有文亦武在，云燕肯定来。她的易容术和轻身功夫，探路最方便。”
金爷冷哼一声：“你这一个月，合着不光是去踩宫墙的点，人都摸得门儿清了？”
“那可不。”岚风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总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王青呢？”金爷指尖摩挲着杯沿，“那小子神出鬼没，你上哪儿找去？”
“他不用找。”岚风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当年我在渭水河救过他一命，他欠我个人情。这人就这脾气，我只要在江湖上露了行踪，他闻着味儿自己就找过来了。他的轻功比云燕还俊，进宫探路、放风，都是好手。”
金爷没接话，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李齐贤只让你偷金碗？”
“是。但我打算金碗银碗一起拿。”
金爷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三碗合一才有线索。”岚风从怀里摸出半块泛黄的拓片，放在桌上，“这是杨子翁死前塞给我的，铜碗现在在我手上。他临终前只来得及说金碗进了御珍阁，银碗的下落没说出口。但您想，皇帝把金碗收进御珍阁，银碗若是当年朝廷抄走的，十有八九也搁在那儿。御珍阁藏的都是皇家私藏，没道理只收一只碗。”
“你这是赌。”金爷淡淡道。
“有根据的赌。”岚风把拓片收回去，眼神亮了亮，“退一步说，进去了一眼就能看见。有就一起带出来，没有也不亏。等三碗都在我手里，线索全了，李齐贤有求于我，就拿捏不住我了。他现在藏着掖着，不就是仗着信息比我多？”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金爷瞥他一眼，“你就没想过，李齐贤堂堂当朝阁老，什么东西弄不到，非得找你去偷皇帝的私库？”
“想过。”岚风收了笑，面色沉下来，“我猜他是被盯上了。御珍阁的东西动了就是杀头的罪，他自己的人动手，迟早查到他头上。找我们这种江湖人，成了他拿东西，败了死无对证，干净得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冷意：“但他想利用我，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你呀。”金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金爷您还不了解我嘛。”岚风又笑起来。
一旁的方一叶忍不住插嘴：“了解，太了解了。上次闯漕帮也说有分寸，结果回来的时候背上挨了三刀，躺了半个月，还不是金爷托人找的金疮药，帮你擦屁股。”
“方姑娘放心，这回真有分寸。”岚风冲她拱拱手，“保证完整回来。”
“你的分寸就是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捅娄子。”方一叶啐了一口。
“行了。”金爷摆手止住二人拌嘴，看向岚风，“津城那边我明日就派人送信过去，文亦武那边没问题。你去石桥镇找老赵，路上当心点，别惹事。”
“好嘞！”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那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他转身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忽然又回头，挠了挠头：“对了金爷，上月那趟镖的利钱……”
“滚。”金爷头都没抬。
“哈哈哈！”岚风大笑着窜了出去，脚步声踩着积水一路远了。
方一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没好气道：“又赖账，每次都这样。”
金爷靠在椅背上，望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先是苦笑一声，随即幽幽叹了口气。雨丝落在窗棂上，晕开一片湿痕，像谁心里化不开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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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石桥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杂货铺、米粮店、铁匠铺挨得挤挤的。秋阳穿过薄云洒下来，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卖糖糕的担子搁在街口，吆喝声慢悠悠飘得老远。
岚风牵着一头灰骡子，从东头溜达到西头，来回晃了两趟，终于在街尾拐角处看见那块熟悉的木匾。
“赵记杂货”四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得像扫帚扫出来的——还是当年老赵自己写的，这么多年过去，字没见长进，匾倒是裂了道细缝。铺门半掩着，里头光线昏暗，飘着一股酱油和粗纸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岚风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掀开门帘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货架上一层薄灰，零零散散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还有几捆粗纸、半箱蜡烛。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趴在柜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粗茶，旁边还放着半袋炒南瓜子——是他老伴儿最爱吃的零嘴。
正是老赵。
岚风放轻脚步绕到柜台前，弯腰凑到老赵耳边，抬手猛地一拍柜台——
“嘭！”
“哎哟我的娘！”老赵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茶碗晃了晃，半碗茶泼在柜台上。他踉跄着扶住柜台，花白的胡子都抖了，定睛一看，眼前一张笑盈盈的脸凑得极近。
“老赵！别来无恙啊！”
“你个小兔崽子！”老赵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走路没声儿是不是？！想吓死老汉我啊！”
“嘿嘿，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岚风自顾自拉了条长凳坐下，四下扫了一圈，啧啧两声，“我说老赵，你这铺子生意可以啊，货架上的灰比货都厚。”
“要你管。”老赵没好气地拿抹布擦着柜台的水，“我这做的都是熟客生意，清净。”他斜睨着岚风，脸色一沉，“你大老远跑到这破镇子来，不会又是来拉我干活的吧？”
岚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不干不干！”老赵连连摆手，把抹布往柜上一摔，“我都多大年纪了，骨头都硬了，跟你折腾不起。你爱找谁找谁去，我还想多活两年陪我家老婆子呢。”
“老赵——”
“说破天也不干！”老赵梗着脖子，抓起抹布使劲擦起了柜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岚风也不恼，跷着二郎腿靠在凳背上，慢悠悠开口：“柳世忠死了。”
老赵擦柜台的手猛地一顿。
“李齐贤参了胡天明一本，贪墨军饷的罪名扣下来，胡家满门下了大狱。”岚风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叶子，“胡老爷、胡老夫人，还有瑾禾姑娘，全在牢里。一个多月了，生死未卜。”
抹布“啪嗒”掉在柜台上。
老赵慢慢直起身，脸上的不耐烦全没了，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胡家怎么会倒？”
“一个多月前。”岚风抬眼看他，“我托了好多关系，最后找到李齐贤头上。他给我指了条路——去皇宫御珍阁，偷一样东西。换胡家满门的命。”
“皇宫？”老赵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你疯了？那地方是能闯的？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我知道凶险。”岚风点点头，“但胡家当年救过你儿子的命，也救过我的。我不能看着瑾禾姑娘死在牢里。”
铺子里静了下来。外头街上传来糖糕担子的吆喝声，还有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老赵站在柜台后面，僵了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烟袋锅子，又摸出烟荷包，手抖抖索索地装烟，装了半天也没装满。
“你小子……就不能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他闷声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老赵，这趟事成了，我给你盘个临街的大铺子，再请个伙计帮你看着，你只管在家陪婶子。”
“谁稀罕你的铺子。”老赵嘴硬，却已经绕出了柜台。他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往里屋走，嘴里嘟嘟囔囔的，“等着，我去跟老婆子说一声，拿上我的家伙事。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到老了都不让人省心。”
岚风咧嘴一笑，知道这事成了。
他靠在凳背上，望着门帘外石桥镇的街道。秋阳斜斜照进来，落在积灰的货架上，浮起细碎的尘光。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半块拓片。
胡家的冤屈，三碗的秘密，深宫里的御珍阁……这一趟，究竟是生路，还是死局，谁也说不准。
风掀动门帘，带进一点街上的烟火气。岚风望着远处的街口，眼神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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