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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一升


烟尘散尽,坑里只剩那头抽搐的血鳞狰。

  “人呢?”

  “刚才还在!我眼都没眨!”

  四面看台上,无数人站起来,扒着栏杆往笼中张望。黑石地面被砸得千疮百孔,血泊混着碎鳞,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少年却像一阵烟,凭空没了。

  灰衣执事们慌慌张张地凑到笼边,有人提着灯笼往阴影里照,有人翻看阵盘,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后场隔间,锦袍女子攥着窗栏的手指根根发白,指节都快嵌进窗棂里。

  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口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根本懒得去理会那个周管事,血鳞狰是邢场的命根子之一,虽然没被打死,但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查,这个“阿七”,到底是何方神圣。”

  ......

  “咱们老百姓啊,真呀嘛真高兴。”

  魏勤走在街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天还没亮,街面上空得很,只有几个醉汉横在墙根下,鼾声此起彼伏。

  魏勤醒了之后,晏新安便又回到戒指中,说是消耗太大需要恢复。

  自昨天到现在,魏勤一直在大街上东逛西晃的,手里拿的正是从邢场赌坊顺来的银钱。

  他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灰布短衫还算干净,顺便用易骨术改变了自己的样貌,只要不是七品以上的出来,没人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他走得不快,也正好恢复一下身上的伤势。

  金丰城太大,他逛了一夜,两边的楼还是那样,灰扑扑一片,像永远走不到头。

  他拐了几个弯,脚步没来由地慢了下来,最后折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静。两堵高墙夹着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过道,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月光从墙头洒下来,照亮了半边青苔。

  他站定,偏了偏头,冲身后的黑暗低声道:“朋友,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巷口阴影里,有人动了。

  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灰布长衫,肩宽背厚,头发用一根旧木簪草草绾着。

  他长了一张极老气的脸——浓眉,粗胡,约莫二十出头,可看着像在风霜里滚了三十多年。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遮掩气息。

  魏勤手一紧,眼前之人的气息是他迄今为止碰到过最强的,至少是六品!

  他隔着十几步停下,目光沉沉地钉在魏勤身上,半晌,才开口:“大岳搬山手,你从哪学到的?”

  魏勤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青年像没听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肩、手、双腿上,像在比对着什么。

  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奇怪。不是三省的学生,从哪能学到这门武技。”

  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脸从阴影里亮出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叫魏勤?丹阳县,魏家,魏勤?”

  魏勤心头一紧。他在金丰城从没露过真名,只说自己姓魏,这满城姓魏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对方怎么能把“魏勤”这个名字和他这个无名小卒对上?

  “你是谁?”他沉声问,脚底已经蓄上了劲。

  “白一升,金丰城白家。”青年捻了捻手指,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魏勤瞳孔骤缩。

  白家,金丰城白家。

  他来金丰城几个月又怎么会不知道。

  整个金丰城唯一有七品修士坐镇的家族。

  那样的庞然大物,要碾碎魏家,动动手指都不用。

  白一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别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不然……”他没说下去,只是忽然朝前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地上那滩积水“啪”地炸开,一股磅礴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荡开。巷中狂风骤起,吹得魏勤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根根倒竖,像有人搬来一整座山的重量,压得他双肩都微微一沉。

  “你走不出一步的!”

  “好强,可我想试试!”魏勤脚下猛地用力,脚下踩碎了两块青砖,稍稍稳住身形后慢慢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眼里像烧起两簇火。

  “你不怕我?”白一升饶有兴致。

  “怕有什么意义。”魏勤嘿嘿一笑,把背重新挺直,“你又不会因为怕就放我走。”

  白一升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也笑了,笑得胡子都抖了抖:“有点意思。你比有些人活得明白。”

  “这就是六品?”

  “是六品。”白一升慢悠悠地收了一身气势,像把刀慢慢插回鞘里,“不过,一般的六品,可没我这样的。”

  这话他没托大。

  三省学宫的学生,放出来哪个不是越级挑战的怪物。

  白一升这些日子虽然只在金丰城当个“闲人”,可整个白家,除了那两位基本不出的老祖,谁也不敢真拿他当后辈看。

  魏勤没心思跟他打机锋,直接问道:“白先生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一升捻了捻手指。魏勤这声“白先生”倒是让他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白家出了个蠢货,做了点蠢事。”

  “什么蠢事?”魏勤盯着他。

  白一升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的事。袁家和丹阳县那个县令的事,就是他做的。”

  魏勤目光森寒:“那阁下现在过来是做什么,杀人灭口?”

  白一升摆摆手:“你想多了。我要灭你的口,用不着在这儿跟你废话。”

  他顿了顿,语气倒认真了几分,“那个蠢货,我已经罚过了。白家不会再碰你,也不会再让别人借着白家的名头碰你。”

  魏勤没说话,只把拳头慢慢攥紧。

  董平的脸、袁河的脸、城墙根下那一年的雪,像被这夜风一吹,全从骨头缝里翻涌上来。

  “所以,你是来擦屁股的?”

  “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粗俗呢。”白一升说,“算也不算吧,总之白家不会找你麻烦。”

  魏勤垂下眼,把那些东西重新压回去,哑声道:“那个蠢货,叫什么?”

  白一升看着他,像在估量他这一问的分量。过了几息,他说:“白孟,我三叔,我已经规劝过他了,他会老实在家安分!”

  魏勤重复了一遍:“白孟。”

  “你不想知道我三叔为什么找你麻烦?”

  “不必,我会去找他的!”

  “我只希望,这件事就到这里。”白一升声音渐冷。

  “白先生不会以为我像条死狗一样过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吧!”

  白一升眉头皱了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不识好歹,还想去白家找麻烦?

  别说白孟是他三叔,就算不是,白家也不是他一个体修能招惹的。

  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错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公平的砝码是要掺杂着其他代价的。

  不过白一升也不在意。

  在他眼里,这个少年确实在兽笼里确实令人惊艳,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体修。

  一个注定入不了七品的体修,还入不了他白一升的眼。

  他今晚亲自来,原本是给白家擦屁股。

  大世到来,有些人觉得白家是座山,可白一升心里清楚,这座山在金丰城看着很大,但实际上就是根野草。

  风一大,说断就断。

  所以他不想白家再沾任何没必要的因果。

  只不过后来看到那门大岳搬山手,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致。

  事实上,若不是大岳搬山手,他还真不会和魏勤啰嗦这么多。

  毕竟能讲这门武技练到这种程度的人,就算是三省也不多。

  至于魏勤这个人,还没到需要他忌惮的地步。

  “我等你。”

  说罢,白一升人没入巷口阴影,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转瞬不见。

  魏勤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巷子里彻底静下来,才听见晏新安慢悠悠地开口:“你运气不错。”

  “怎么说?”魏勤问。

  “碰到个脾气好的!”

  白一升,当初晏新安丁三班的同窗,外号老好人,脾气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晏新安在戒指里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带着点揶揄,“换个别的六品,这会儿你已经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魏勤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

  “谢不谢随你。”晏新安说,“不过有一点他说得对,你现在去找白孟,就是送菜。恨归恨,先把自己养肥了再说。”

  “那就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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