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阶
看台上静了整整三息。
紧接着,像决了堤的洪水,排山倒海的声浪从四面八方的看台上倾泻下来。
有人把酒碗摔得粉碎,有人跳上条凳,有人扯着自己头发,红着眼吼着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那些下注押了魏勤的,疯了似地挥着手里的票据,嘶声叫着“六十五!六十五1”
那些押了爆血狼的,把票据撕了往场里撒,碎纸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
“他打死了爆血狼……”
“没死,还有气。可那是二阶巅峰啊……真让他给放倒了!”
“这他妈以后谁还看死局和血斗,猎台直接封神了!”
后场隔间,锦袍女子还站在那儿,手里的茶泼了半截在裙摆上,她像毫无所觉。
她那张始终带着几分媚气的脸,此刻终于褪了颜色,露出一丝真正的情绪。那双杏眼慢慢眯起来,望着兽笼的方向,目光像钩子似地钉在那具倒地的少年身上。
“好一个六十五号……”她喃喃,手指尖极轻地发着颤,不知是心疼还是别的。
那头爆血狼,是整个邢场拢共也没几头的二阶妖兽,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张牌。
被打残了,就是塌了一半身家,这份心疼,做不得假。可那少年,却也让她心里生出了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
“周管事。”她忽然转过身,看向那灰鼠脸男子,唇边又浮出笑来,只是那笑里像淬了层冰,“你倒跟妾身说说,这人若再活几年,你们白家,还坐得住吗?”
灰鼠脸男子脸色变了几变,没接话,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汗。
兽笼中,魏勤静静躺在地上。
晏新安的声音从戒指里荡开:“消耗这么大吗,看样子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总不能在这过夜吧!”
“还得我亲自动手。”他叹了口气。
下一刻,魏勤的身体极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勾了勾,再是脊骨节节抬起,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一点点拉起来。
那姿态和魏勤平时截然不同——随意、散漫,像从一场午睡里苏醒,满不在乎地活动着别人眼里已经散架的身子骨。
他缓缓站直,又扭了扭脖子,关节轻响,像在调着一把刚上紧的弓。
这一幕看在外人眼里,比刚才打死爆血狼还要骇人。
一个浑身是血、肩骨都露出来的少年,刚晕死过去,这会儿居然自己又站了起来,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看台上的喊声,忽然低了下去。
魏勤,不对现在应该是晏新安。
晏新安没理会。
他迈开步子,朝兽笼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准备去拿赌注,可惜这小子第一次来,能下的太少了!
挡在身前的碎石,被他一脚踢开,滚得老远。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铁闸“轰隆”一声,再次打开了。
黑洞洞的兽道深处,一股远比爆血狼更暴烈、更凶残的气息,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那气息压得场中空气都沉了三分,看台上离得近的人胸口一阵发闷,喉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说不出话来。
晏新安脚步停下,侧过身去,面上仍没什么表情。
黑暗里,一道殷红如血的竖瞳缓缓睁开,像从深渊里浮出来的两盏旧灯笼。
那身影慢慢从阴影中踏出,四蹄踏地,声如闷雷。
它通体披着黑红相间的鳞甲,头上生着两支断裂的短角,似龙非龙,似狼非狼,脊背上隆起一道长长的血纹,像被烧红的铁汁浇进去,还在隐隐发亮。
“哟,血麟狰。”晏新安轻轻念叨一句,“三阶的血麟狰,这破场子还有这好东西。”
怎么办,有点手痒!
晏新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而后动了动肩膀,身体顿时噼里啪啦一顿响。
他这副做派,配上魏勤那副浑身浴血、肩骨外露的残破身子,落在看客眼里,简直比笼子里那头三阶妖兽还要诡异。
他不会是想,和那头三阶妖兽干仗吧!
“他疯了……真疯了!”
“那是血鳞狰!三阶!这他妈不是猎台了,这是要命!”
“他刚刚打爆血狼就剩半条命了,现在还主动往上走?”
“别是给打傻了……”
看台上议论声如沸水翻涌,没人敢大声。
连那些方才最狂热的赌徒,此刻也把赢来的票据攥得死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是想看血,想看刺激,但不是想看这种单方面的送死。
三阶妖兽,在金丰城这种地方,就是能把一整支五品武者小队无声无息吃干净的活阎王。
后场隔间,锦袍女子第一个坐不住了。她脸上的讶色只持续了半瞬,随即一双眼冷了下来:“谁给你们的胆子动血鳞狰?”
一个小厮迅速上前,在锦袍女子身边耳语几句,那女子脸色变换,最后回归平常。
锦袍女子已不再看那小厮。
她死死盯着兽笼,胸口起伏,裙摆下的白嫩小腿绷得笔直。
兽笼里,晏新安已经走到离血鳞狰不足十丈的地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笑了起来,“突然想想,这一切发生的也就不到五年。”
血鳞狰没有动。
它四蹄踏地,黑红鳞甲一寸寸收紧,脊背那道血纹像活过来似的,一闪一闪,如一条即将喷发的熔岩缝。
它没有像爆血狼那样立刻扑来,反而慢慢弓起背,鼻翼翕动,沉沉地喷出两道淡红色的灼气。
它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嗅到了一种极淡、极危险的味道。
但那人还在往前走。
脚步轻,像是来逛园子。
血鳞狰终于动了。它后蹄一蹬,庞大的身躯如一座燃烧的青铜山横冲而出,鳞甲摩擦空气,发出洪钟大鸣般的嗡响。
兽笼中狂风骤起,吹得满地碎石飞旋如刀,杀意凛然。
晏新安嘴角一弯,脚尖在黑石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灰布,贴着那股劲风滑向一侧。
顿住身形时,晏新安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到这来又不是登台卖艺的。
以前沈无忧跟他闲聊时,提过这种兽笼的规矩。
一个新人,连战两场,又被人越权限放出一头三阶妖兽,这摆明的是有人在搞事情。
这么一想,便懒得再陪这头血鳞狰兜圈子了。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魏勤那具原本残破的身躯里,百窍同振,筋骨齐鸣,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像千锤万凿砸在铁壁上。
他体内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皮肤下像有一条条赤红小龙游走,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硬生生拔成了一个两米高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血管突出,热浪逼人。
他一步踏出,黑石地面“轰”地陷下半尺,气劲如莲台四散。轻喝一声:“大岳搬山手。”
声落,他双臂探出,如两条巨蟒破开夜色,狠狠缠向血鳞狰那根断裂的短角。
魏勤这具身子拔高之后,比那三阶妖兽仍小了几圈,他这一抱,整个人顿时被带得悬空而起,像挂在弯角上的一面破旗,可那两条手臂一缠上去,就再也甩不脱。
他身后,空气猛然一沉。
似有一座巍巍大岳的虚影自他背后拔地而起,岳峰插云,黄泥如天,带着一股镇压万古、睥睨八荒的厚重气息,像要把这片天地都压进地底。
血鳞狰昂首想要嘶吼,可它连声音都被那气势压回了喉咙里。
它从未在一个人族武者身上感受过这种力量,像一方山岳被人硬生生搬起来,朝它头顶砸落。
晏新安腰身一拧,那具悬在半空的身体骤然发力,像一座真正的山压了下来。
血鳞狰四肢刚想发力,浑身鳞甲都被那股巨力碾得咯吱作响,紧接着整只兽被生生掼落,重重砸进黑石地面。
“轰——!”
烟尘如洪流般向四方翻涌,整座兽笼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等烟尘慢慢散去,笼中那方大坑里,只有血鳞狰侧瘫在地,四肢偶尔抽搐,砸出来的深坑边缘,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而那个身影,已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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