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黄彪
前厅人声鼎沸,刀剑出鞘的金属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成一片。
忽然,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迈步进来。
“掌柜的!我那条刀,好了没有!”声如炸雷,前厅瞬间静了一瞬。
这人太过高大,进门时得稍稍低头,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沉甸甸的,把肩带都压进了皮肉里。
他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一双手上全是厚茧,指节粗得像蒲扇,站在门口把外面的光都挡了半边。
掌柜抬头一看,忙从柜台后出来,拱了拱手:“黄彪大人,可算把你盼来了。刀的事好说——你那张单子主家接过之后,就没日没夜打了小半月,昨儿刚淬了最后一回火。”
他话锋一转,声音放平了些,“但你也知道咱家规矩,定做的东西,不收银钱,只换不卖。”
黄彪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把旁边一个正试刀的小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刀掉在地上。
“老子当然知道!没带东西,我黄彪能上这个门?”
他反手拍了拍背后的背篓,篓子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顶了一下,“放心,这篓子里的东西,包你家主人满意!”
掌柜朝旁边的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连忙上前要接背篓。
黄彪却侧了侧身,没让:“这玩意认生,还是我亲手交给主家。”
掌柜也不勉强,侧身引路:“请,主家在后院。”
经过柜台旁时,黄彪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高脚凳上那个梳着马尾的小姑娘。
魏珈也抬头看他,两条腿依旧一荡一荡的,眼睛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黄彪脸上的凶横收敛了些,竟也微微点头,朝她施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忌惮。
两人穿过前厅,朝后院走。
黄彪步子极沉,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青砖都像在微微下陷。
前厅里不少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这尊煞神。
四品武者在这城西已经是横着走的人物,更何况黄彪这种在翠峰山边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滚刀肉,身上的凶气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黄彪没多停留,跟着掌柜进了后院的青砖门洞。门帘落下,后院的打铁声依旧,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后院比前厅更宽敞,四面青砖墙围出一方天井,天井里并排三座土炉,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十几个铁匠和学徒在院里忙碌,拉风箱的、搬铁坯的、磨刀开刃的,各忙各的,没人抬头多看一眼。
但只要进院子,一眼能看到的便是天井中央那个少年。
魏勤赤着上身,站在最中间那座炉前。
他双手各执一柄短锤,锤头不大,也就两个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火光映上去,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黄彪一眼认出那是玄铁,千锤百炼的玄铁,密度大得惊人。
这么一柄少说四五百斤,两柄加一起怕有小千斤。
可少年身上不见半点真气波动,那两柄锤在他手里却像长在手上一样,起落之间轻描淡写。
他正在锻打一柄刀坯。
刀坯没有固定,就搁在铁砧上。
两柄锤交替落下,左边一锤,右边一锤,节奏分明。
锤声密而脆,叮叮当当,像暴雨打芭蕉,却不吵人,反而有种让人心里跟着一颤一颤的韵律。
那刀坯在双锤之间温顺得出奇,不跳不飞,每一锤都接得稳稳当当,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在砧上。
黄彪站在院门口,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太多铁匠打铁,翠峰山下整条街的铁匠铺他都熟,可没一个这样的。这少年不像在打铁,倒像在呼吸。
锤子就是他的呼吸,铁砧就是他的胸膛。
每一锤的力度、角度、落点,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他隐约觉得这少年不是在打铁,但到底在做什么,他说不上来。
魏勤全神贯注,没察觉有人进来。手上双锤不停,额头汗珠滚落,顺着下巴滴在通红的刀坯上,嗤地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戒指里,晏新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只有魏勤听得见:“当初让你打铁,一是为了赚钱,二是暂时没什么职业能比铁匠对你的帮助更大了,就算是斗兽园里那些生死搏杀都比不过。”
魏勤嗯了一声,双锤没停。
“打铁练的就是个力。多大的劲,落到哪个点,什么角度,什么节奏,锤子自己会告诉你。按照你以前练的那些把事,打出去十成力气,能落到实处的也就三成,剩下的全散了。而其他人只用七分力,但落到实处的能有五六成,看上去好像差不多,但你耗得过人家吗?”
“锤子是你的武器,铁砧就是你的敌人!”
“有个巨人曾经总结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控制不好力量,伤敌先伤己。”
“还记得刚开始那几天不,刀没锻几把,骨头先裂了,要不是有草药,你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所以让你打铁,是为了让你更好的理解力的释放。”
他停了一下,等魏勤又落了几锤。
“但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铁是练熟一个劲,练到身体自己记住。你不行。你这身子长得太快了,昨天还顺手的感觉,今天就不对了。肌肉刚记住的力,第二天就使不上了。”
晏新安说,“所以你要练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固定的力,是怎么控制力,怎么让身体跟着变化走。”
“你得理解力是什么,你需要了解你的身体!”
魏勤的锤声顿了一拍,随即又续上,这一锤比刚才更轻三分。
魏勤抡锤,背上肌肉像活了过来,一条条贴着脊骨滚动,从后腰蹿上肩胛,再涌进胳膊。
每一锤落下,整条脊骨都跟着拧,像张弓拉满又猛地弹开,骨节里发出轻微的嘎嘣声,那声音淹没在锤声里,听着却让人牙酸。
他的肩膀、手腕、胸口、小腹,所有的肌肉都在随着锤起锤落一张一弛,像水面下暗流的波纹,一下一下,从脚底荡到指尖。
汗顺脊沟往下淌,皮肤绷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越打越紧,越打越纯。
“行了,有人来了!”
魏勤没停,又落了两锤,才缓缓收了劲儿。
他站直身子,随手把双锤往铁砧旁一搁,那两柄加起来小千斤的玄铁锤落在砧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连带着整块铁砧都颤了一下。
长长吐了一口气,魏勤身上开始冒起白烟,温度极高,看得不远处的黄彪瞳孔收缩不定,对魏勤的实力判断再度往上拔了几成。
半晌后,白烟散去,魏勤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朝院门看去。
黄彪和掌柜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魏勤扫了他一眼,从旁边扯过件粗布短衫套上,走到二人身前,吩咐掌柜的去忙自己的事,而后对着黄彪笑了笑。
“黄大哥,好久不见!”
“魏兄弟这是实力又精进了。”黄彪抱了抱拳,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不少,完全没了几分钟前在前厅的那股炸雷劲儿。
“侥幸,有些感悟罢了!”
黄彪解下背篓,往地上一放,背篓里发出几声沉闷的扑腾,“东西我带来了。翠峰山老熊的内胆,三个时辰前刚掏的,还热着呢,费了我几个兄弟不小力气,放在外面至少直这个数。”
黄彪比了个手势,八千两,黄金,只是一颗内胆。
这就是二阶妖兽的价值,要是活的,一万两都拿不下。
魏勤暗叹,专业的事果然还得专业的人来做,这二阶仓木熊他虽然也能杀,但想找到却是极难,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没想到对方仅仅用了不到一周便给他弄过来了。
魏勤没急着看背篓,先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抄起木瓢舀水冲了冲手和胳膊。水珠混着汗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铁砧旁,取出一块被布缠绕了好几圈的长条递给黄彪。
看到这个黄彪眼皮子跳了跳,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个很讲究排面的人,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幸不辱命,你要的刀!”魏勤。
黄彪瞬间眼睛一亮,那还顾得上什么包不包装的,直接接过布条,劲气迸发。
布片炸裂,刀光乍现。
一柄厚背大刀横在黄彪掌中,刀身二尺七寸,刃薄背厚,通体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像是把冬天的月亮打碎了嵌进了铁里。
刀未沾血,那股子冷意已经先一步逼到人脸上,前院火炉的热浪都像被斩开了一线。
几个离得近的学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头发紧。
刀重一百零七斤。
黄彪掂在手里,重量刚刚好。
他先是单手提刀,横在眼前,从刀柄一路看到刀尖,眼睛越来越亮。然后手腕一翻,刀在身前划了个半弧。
风声被刀锋切成两半,呜的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又挥了第二下,这回力道大了三分,刀势如劈山,院角那堆烧废的炭灰被刀风扫得猛地一扬,灰蒙蒙地扑了满院。
“好刀。”黄彪握着刀柄,脸上的横肉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想起来三个月前,自己不过路过这铺子,被前厅里挂的一把刀吸住了眼。
那刀标价百两黄金,不便宜,他买了。
结果进山第二天就撞上一头二阶血虎,以前遇上这畜生,他得带着弟兄们费一番大力气。
那天不知哪来的胆气,拔刀硬上,只一刀,那血虎从肩到腹,被剖成两半,死得干干净净。
他自己都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黄彪在翠峰山混了小半辈子,眼力不差。他当场就明白过来,自己手里这把刀,不是普通铁匠打得出来的。
于是他第二天就下了山,拿着全部家当重新进了这家铺子。
现在这柄定制的重刀握在手里,比那一把又强了何止一筹。
黄彪伸手在刀面上弹了一下,指节叩在刀身上,声音又厚又长,像深山古钟被撞了一下,余音在院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这颗熊胆换的,不亏。
换言之,这把刀,八千两。
魏勤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低头看向那只背篓,
那背篓里的活物还在一下下顶着篓盖,像是不甘心地想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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