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忍一忍就过去了

“当年刘家惨遭横祸，蒙冤受屈，人人避之不及。

是诸位顶着官府追责、匪徒报复的风险，帮忙收敛尸骨，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此恩厚重，李某记下了。

往后诸位乡邻若有难处，只需书信送至漳州官衙，转递顾俊沙。

凡某李斯文力所能及之处，必定倾力。”

李斯文话语温和，却是听得出分量极重。

一众乡邻连忙摆手避让，不敢受下这份大礼。

这群乡民当年出手，全是看在邻里情分，又本心向善，从未想着有过回报。

而今能得一位贵人相助，还刘家清白，已是天大荣幸，不敢奢求更多。

为首村长连忙拱手回礼，又如何听不出——

这个贵人‘倾力而为’，只是救急不救穷的意思。

遇到困难可以出手相助，但仅限一次。

“贵人言重了，不过是邻里本分，担不起这般厚谢。

若是贵人不急于动身，不妨在村中暂住几日，让我等小民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李斯文笑着摇头，温和婉拒：“多谢老丈好意，只是某等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需即刻前往漳州官衙，追责当年草菅人命，冤判此案的主审官员，了结刘顺一案。”

一听是正事，众乡邻也不再多做挽留，自觉分开道路，目送一行人远去。

烟雨朦胧的山村小路上，六道身影稳步前行，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林中。

行至村口岔路，远离村民视线，薛礼才取出望远筒，回望村落方向。

观察片刻后，低声禀报：“公子，村民已经尽数散去。

看方向，应是绕去刘家后院祭奠，没什么窥探、尾随之人。”

李斯文也稍稍放下了心，眉眼舒展。

能在事后去给刘顺一家祭拜，说明这帮乡邻，就算不是帮忙收敛尸骨的，往日邻里情分也算真切。

方才给出的那个承诺，没有错付。

“如此便好。

本心向善之人，值得帮扶。事不宜迟，咱们也即刻动身，前往漳州，了结此事。”

众人不再耽搁，绕行走上官道，很快便抵达江边渡口，登上停泊在此的四桅新船。

几人才刚踏上甲板，便见亲卫赵虎正立于船舷一侧，小心喂食信鸽，脸色焦灼。

见李斯文一行归来，赵虎当即放飞鸽食，快步上前，递上一封密封书信，急促而道：

“公子，谢清统领加急传信，方才飞鸽送达。”

李斯文接过书信，撕开封口，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张亮及其麾下亲卫，已经出现身体异样，周身不适，而今四处求医，始终无果。

看完信件，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几不可察。

看来一切尽在预料中。

“诸位，商议下一步安排。”

李斯文收起书信，转身看向众人：

“某与薛礼、苏定方，即刻折返顾俊沙，静待张亮病情恶化、求医无路。

侯杰、秦怀道、李德奖、柴令武，你们四个，赶往漳州，收尾刘顺冤案，追责当年渎职官吏。”

众人拱手领命，当即动身。

漳州距顾俊沙，不过百余里海路，以四桅新船的六节航速，往返只需两个时辰。

但坏血病一旦发作，进展极快。

张亮众人已是初期症状，不出数日便会恶化至中后期，危及性命，根本等不起拖延。

昨日，顾俊沙南岸外海。

制式战船上，已是一片混乱。

张亮一脸铁青，唇瓣泛白，动作极为狼狈的从恭厕缓缓爬出。

双腿酸软发麻，根本无法直立站稳。

只能双手扣在甲板缝隙，一点点艰难挪动，即便如此，也不愿叫来亲卫帮忙搀扶。

他可是堂堂郧国公，沧海道副总管，位高权重。

若被麾下义子、亲卫看到，自己竟落得这般狼狈模样，定是威严尽失。

他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区区苦楚，哪怕痛的要死，他也要扛住。

只是...无论张亮如何咬牙硬撑，浑身不适只会愈发强烈。

腹胀绞痛，浑身燥热，嘴里干涩发苦，牙龈隐隐作痛...几乎浑身不见一处好地方。

“混账！”

张亮忍不住的低声怒骂，却突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啐了一口，低头看去，却见甲板上吐沫，掺杂血丝。

又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指尖那抹刺眼血色，一时间是又气又疑，险些被气笑。

顿顿精米肉食，酒足饭饱，就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怎么反倒吃出一身病痛？

只以为只是连日闷热，加之饮食油腻，才导致的寻常上火，并未放在心上。

小恙小疾，忍一忍便能熬过。

他真是服了气，当年血战河东，被刘黑闼重兵围困，粮道断绝，援军不至。

全军将士数日粒米未进，只能啃树皮，挖草根，饮泥水勉强续命。

就那般绝境苦战，全军上下也没一个出现这般病痛，咬咬牙就过去了。

如今身居江南富庶之地，衣食无忧，反倒落得一身病痛缠身。

张亮不由暗暗嗤笑，终究是常年养尊处优，磨平了筋骨，怎么连这点口腹不适都承受不住。

早在几日前，张亮身体初次不适，觉得便秘腹胀时，心思缜密的张怀安便开始行动。

连夜领队，趁着夜色悄悄离船，赶到顾俊沙南岸，浅滩林地，想要采摘野果野菜，补齐膳食，缓解不适。

可毕竟是晚了整整十余日。

自市舶司公示，果蔬限量供应后，顾俊沙全城军民，便抢先走遍周边所有山林、沟壑。

但凡能食用的野果、野菜、嫩笋，统统被采摘一空。

张怀安一行人深夜奔波，踏遍方圆十里山林，入目皆是空荡荡的枝桠、凌乱的草丛。

枝叶繁茂，却无一颗野果，一寸可食野菜，最终只能空手而归，徒劳无功。

想要从外地采买果蔬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其一，张亮麾下众人常年蜗居战船，从不踏入港区露面。

顾俊沙本地官吏、商户大多不识其身份，没人愿意冒着风险，为一群闲散武官私运生鲜；

其二，张亮因当初与苏定方、谢清置气，拒不前往市舶司备案入职，半年以来无半分俸禄入账。

南下时携带的私财，早已被半年的酒水、肉食开销耗尽。

囊中羞涩，根本无财力高价采买物资。

说句难听的，这半年来，若非李斯文害怕，这群人被活活饿死在船上，引来皇帝问责。

特意吩咐市舶司，按时供给基础肉蛋粮食。

张亮一行人怕是早已撑不下去，无奈向李斯文低头，认错服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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