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炮制男绿茶

肖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把手里那份值日表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子边缘，目光从红夹袄女人脸上扫过，又掠过他身后，那群同样激动的面孔，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切过周遭人的喧哗，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你们作为学生家长站在这里，是想干什么？直接从学校把一个学生给绑走吗？你们把学校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屋内安静了一瞬，但红夹袄女人很快打破了平静，提高了音量吼道：

“我们是来找你讲道理的！”

红夹袄女人嘴上说着讲道理，可行动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她往前迈了一步，朝肖方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办公桌后面拖出来。

肖方出于本能的反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办公桌挡住了退路，那女人的手指蹭到了她搭在肩头的头发上，用力一扯，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紧接着又一只手伸过来，抹了一下肖方的脸，指尖蹭过她嘴唇上的口红，划过嘴角，在脸上拉出一条长道子。

肖方平日里很板正的发型，瞬间变成了赛亚人同款，至于脸上的妆容，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希斯莱杰扮演的小丑。

她的眼镜在拉扯中歪到了鼻梁一侧，镜腿挂着头发，她伸手去扶，有一只手撞翻了她手里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面，洒在了她的身上，浸湿了桌上那张摊开的值日表。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大声喊“交人”，有人在后面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伸手扒拉桌上那摞文件夹，想翻看什么。

肖方扶着桌角站稳，头发散了半边，嘴角那道口红印子歪在脸上，眼镜也被刮落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看起来惨不忍睹。但她的后背始终是直的，没有往后退到墙角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没能拦住家长的保安老赵，叫来了其他的同事，学校的整个保安队倾巢出动。

几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卫员手里攥着橡胶棍，排成一排冲进了教导处，在办公桌前隔出了一道人墙。打头的那个保卫员声音洪亮：

“各位！这里是学校办公区域，请你们立刻离开！再不配合，我们就要请公安机关协助了！”

保安的神情很严肃，如果这群家长再试图对教导主任进行厮打，他们会立刻上演一秒三棍，因为这群人是在砸他们这群人的饭碗。

看看肖方的惨样，就知道今天这件事情不能善了，肖方肯定会追究学校保安的责任。此时他们对于这群闹事的家长，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工作的操守在约束着他们，他们恨不得立刻上演全武行。

来闹事的学生家长们的气焰瞬间被压制住了，他们看着保卫员手里的橡胶棍发怵，心里也不确定棍子下一秒会不会抽到自己身上，不自觉地往后退。

红夹袄女人被保卫员用身体挡着，后退了几步，嘴上仍然不肯停，外强中干的嚷嚷着，眼神却不自觉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带着几分疑惑，纳闷儿自家的那个臭小子怎么还没过来。

这群来闹事的学生家长们，终于被学校的保卫员给驱离，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地关上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着一道铁栅栏变得有些模糊，但还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这事儿没完”。

教导处终于安静了下来，肖方站在原地，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打翻的茶杯，浸湿的文件，歪倒的桌椅，她自己散落在肩头的碎发。

她简单的拾掇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把嘴角的口红印擦了擦，把头发重新拢好，眼镜扶正，然后转身出了门，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教导处方向传来宣发声的时候，罗政正靠在高一一班教室后门边的墙上，手里转着一只圆珠笔。那声音隔着两层走廊传过来，模糊但足够辨得出女人们尖利的嗓门和桌椅被碰倒时的沉闷响动。

罗政的嘴角几乎是难以觉察的微微上扬，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一贯的、略带不耐的神情。

他知道那是他妈带着人了，他们娘俩昨晚就已经商量好了，他妈在学校里闹得越凶越好，而他只要等到动静最大的时候从教室走出来，来到教导处，做出一副“我来劝阻我妈”的姿态，在校领导面前露个脸，把“懂事”的标签牢牢贴在自己身上。

到时候他妈哪怕在学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也可以摊手说“我已经尽力阻拦过了”，两边分得清清楚楚，撇得干干净净。

这笔账他算得很精细，让袁山青滚出学校的目标必须达成，而他自己身上不能沾上任何处分，不能在档案上留下任何污点。这样做一举两得，天衣无缝。

他算准了时间，教导处那边的吵闹声正在最高峰，现在走过去，恰好能赶上“英雄出面”的最佳时机。

他把手里的圆珠笔随意地插回兜里，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走出了教室。

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早晨的喧闹被教导处那边的动静吸走了大半，所有人都知道学校出了大事，没谁会在这个时候去顶风闹事，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接下来学校怕是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哪怕是最淘气的学生，也唯恐这样的风波波及到自己。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在当下的这个节骨眼上作妖，那就是在打校方的脸，到时候就连班主任都未必会偏袒他们。

罗政走过走廊中段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脸上的皮肤有些黝黑，正是强小娃，他的背部微微弓着，手里拎着一个空水桶，像是刚从水房回来的样子。

罗政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的左后方贴着墙急速逼近，动作快而无声，像一阵从死角里刮出来的风。

罗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精准地按在了他颈侧的位置，指腹压下去的角度和力道都恰到好处，正好压在了颈动脉窦上。

罗政眼前瞬间像是被人拉了一盏灯又猛地关上了，视野里的走廊墙壁在一秒之内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弧线，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架一样往下软。

强小娃在同一刻迎了上来，一只手拖住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架住了他的腰侧，动作熟稔的像是接过一件有重量的物件。

两人间的互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罗政的脑袋歪向一侧，身体半靠在强小娃的肩膀上，从远处看，就像两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往厕所方向走去。

强小娃从小帮着爷爷打鱼，身体强壮得不像话，一个人的重量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他架着罗政平稳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在他们俩身后，叶晨跟在后面，顺手把一块写着“维修中，暂停使用”的纸牌子挂在了厕所的门把手上。

牌子是他昨晚放学后在家用旧纸箱做的，边角修剪得不太整齐，但字写得大而醒目，哪怕是隔着几步就能看清楚。

进到了厕所，叶晨蹲下身来检查了一下罗政的脉搏——平稳正常，只是暂时性的脑供血不足导致的昏厥，一会儿就能醒过来。

他把罗政的身体侧放在厕所隔间里靠墙的位置，让他倚着墙保持呼吸通畅，然后站起来退出了隔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强小娃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维修牌子，又看了一眼叶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厕所的时候，走廊那头教导处的喧哗声正在逐渐减弱，保安队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尽头，正在把学生家长们往外疏导，时间控制得刚刚好。

罗政心里面打的那些小算盘，能够瞒得了别人，又怎么会瞒得过叶晨这个老油条？

只能说他的行为足够绿茶，一边撺掇着家长来到学校里闹事，一边跳出来做好人，把事情闹得整个学校里都沸沸扬扬，既让袁山青在学校里颜面扫地，又不肯承担半分处罚，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做通强小娃的思想工作，没想象中那么难。强小娃和袁山青都是穷苦出身，他很能共情这个女孩儿，在叶晨简明扼要的介绍了情况过后，他直接就答应了下来，愿意帮叶晨这个忙。

在他看来，也许这件事情做得不够光明正大，但是却足够正义。整治绿茶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自食其果。等到罗政在厕所里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些前来学校闹事的家长们早就被处理完毕了……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校长姓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日里讲话不紧不慢，待人客客气气。

肖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到自己的教导主任散乱的头发和嘴角没擦净的残余口红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肖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肖方站在办公桌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比她平时在操场上讲话时快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校门口聚集的人群到教导处的拉扯，再到保安的介入，从头到尾都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的陈述。

说完之后，肖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平日里极少在外人面前表露的、被逼到某种边境之后的坚决：

“刘校长，这个罗政必须开除。昨天他把同学课桌搬出教室的事情被我压下来了，只给了个警告处分，今天他妈就带着人来学校里闹。

这要不是他回去添油加醋的学舌，他妈能聚拢这么一帮学生家长？这样的害群之马再留下来，迟早要把整个班级、整个年级的教学秩序全都搅乱！”

刘校长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听完了肖方的控诉没有立刻出声。他看了一眼肖方的惨状，思考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说道：

“肖主任，你受委屈了，这件事情学校不会含糊处理。只不过把学生直接开除，未免有些草率了，我们还是要秉承着惩前毖后的原则。”

说着，他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机话筒，拨了两个内部号码，交代了几句，让教务处立刻起草一份关于罗政的记大过处分决定，并且要求他在下周一的早会上做公开检讨。

不止如此，还通知学校的保安队，从今天开始加强校门值守，非本校师生及未经预约的校外人员一律不得入内。

挂断电话之后，他又转头看向了肖方，语气坚定地说道：

“至于那个袁山青，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管家长犯下什么样的过错，跟她都没有关系。

只要她还在校一天，学校就得替她挡住这些琐碎的事情。我不管那群家长怎么闹，有人想裹挟学校做决定，在我这儿行不通，纯粹是白日做梦！”

肖方点了点头，虽然没能把罗政那个刺头给开除，可是校方考虑问题的角度还是很全面的，她后退了几步，看了眼校长，开口道：

“那我就去高一一班宣布校方的决定了。”

刘校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肖方的面颊说道：

“肖主任，你自己也收拾一下，你嘴角那个印子还没擦干净呢。”

学校倒是不抵触女老师化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肖方被学生家长给弄得实在是有些狼狈。

肖方不自然地笑了笑，她刚才过于愤慨了，实在是没太顾及到个人形象。可更多的也是给校长看的，把我都弄得这么狼狈了，学校如果不严肃处理，那就是寒了像我这样的年轻教师的心……

罗政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进入意识的是气味——不太好闻的那种，混着氨水和潮湿水泥的、属于学校厕所特有的气息。

他靠在隔间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凉凉的瓷砖，半边肩膀发麻，颈侧还有一点隐约的酸胀感。

他眨了两次眼才让视线重新对焦，低头看见自己坐在蹲便池旁边的水泥台上，裤腿上蹭了一道灰印子，校服下摆卷到了腰际，样子狼狈得像个宿醉后被人抬进来的醉汉。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了，眼前又黑了一瞬，他伸手扶住隔间的门板才稳住身形。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正要往教导处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高个子男生，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后颈被人按住了，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脸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用橡皮擦把最关键的那张脸给抹掉了，只剩下一个“很高“的印象和一件深蓝色的校服。

他用力锤了一下隔板，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背发麻。

他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厕所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了，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头有一小块压出来的红印，头发乱着，眼皮还有点肿，活像被人从哪儿拖进来扔在这儿似的。他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又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有种错位感。太安静了，太正常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分成一格一格的光亮和阴影，两侧教室里传出早自习的朗读声和背诵单词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层盖在整栋楼上的薄毯。

那些他预料中的喧哗、争吵、对峙，什么都没有了。他加快脚步往高一一班走，经过教导处门口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放慢了脚步想从门缝里听到点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的时候，班里的朗读声没有停，但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抬起来扫了他一眼，又各自落回了课本上。

他正要往自己座位走，目光落在讲台方向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肖方正坐在讲台旁边那张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缸。

她姿态随意地坐在那里，但整个教室的安静有一半是来自她坐着的那个位置散发出的气场。

肖方看了一眼罗政走进来的方向，没有叫住他，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等罗政坐进自己座位之后，对着旁边正在领读的班长问了一句：

“班里的人都到齐了吧？”

班长扫了一圈教室，数了数人头，点头回答：

“到齐了，肖主任。”

肖方把手里的茶缸放在讲台上，站起身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高不低但很明确的节奏感，像是按下了一个让所有人把注意力从课本上抬起来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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