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掀桌子
叶晨把袁山青送回高一一班走廊的时候,脚步刚拐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走廊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课桌,桌腿儿斜着歪了半寸,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蓝漆,油漆在光照下泛着哑光色的、不均匀的色块,像是有人用刷子匆匆忙忙地抹了几道,边角还有没盖住的划痕从漆层底下隐隐透出来。
袁山青的书包被扔在桌面上,拉链半开着,一本课本从侧兜划出半边,搭在沿上摇摇欲坠。
袁山青在看到那张课桌的瞬间,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停在原地。她望着那张被推到走廊里的课桌,嘴唇的弧度慢慢地收成了一条直线,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隔着窗子,她望向了教室里的同学,高一一班的教室里有人正隔着窗子朝袁山青的方向指了一下,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叶晨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袁山青的名字。他把课本收拢,放回到书包里,拉链拉好,重新搁在课桌中央,然后抬头朝教室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几道目光和他撞了一下,又迅速地错开了。原宿主在这所学校里也算是凶名在外,不管是打架还是花钱,都没几个比他更凶的了。
因为李大海是油田的管理层,而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全部都是油田子弟,所以没人愿意去得罪他。
就算是背地里骂他是个纨绔,可在表面上至少也要做到恭恭敬敬,因为他们不想给自己爹妈惹祸,毕竟之前刘新宝一家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呢。
这时候程芽芽正好从一楼上来,手里攥着一本练习册,看到走廊里的场面时脚步猛地顿住。他快步走到袁山青面前,抬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
“走,我带你进去跟他们理论——”
程芽芽的手指眼瞅着就要碰到袁山青的袖口边缘,但在触到她手背的一瞬间,袁山青往后撤了半步,把那只手收到了背后,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程芽芽的手悬在那里,抓了个空,他低下头,目光在自己落空的手掌上停了一拍才慢慢放下来,嘴边那句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晨上前把程芽芽往后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带着力度:
“程芽芽,你先回教室去,这件事情你根本就管不了,你凭什么以为教室里的某些人会听你理论?跟他们争辩,最终只会陷入他们的节奏,让袁山青更加难堪。”
程芽芽嘴巴张了张,没有去反驳,默不作声地从后门进去,回到了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
就连程芽芽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叶晨说的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不止一次在班里站出来维护袁山青,甚至在班里竞选班干部的时候,向老师提名,推举罗政成为体育委员。
可他自以为的示好和让步,非但没能让罗政收敛,反倒是让他更加变本加厉。
这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薄弱之处,他心里面很清楚,如果换成是叶晨出面,罗政不可能这么嚣张,至少不会对自己老拳相向。
叶晨隔着窗子,用轻蔑的目光看了一眼教室内的那群小丑,转头对袁山青说道:
“袁山青,你信得过我吗?”
袁山青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有出声。
“信得过我就好,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课桌上的一切都不用动。这群废物不是想闹事儿吗?那我索性就把这件事情给闹大!”
说完,叶晨转身径直朝着教导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响节拍均匀,像是提前计算好了每一步的距离。
他到教导处的时候,教导主任肖方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一份文件,钢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
叶晨扣了两下门框,进去之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肖主任,高一一班有人在闹事,他们把袁山青的课桌搬到了走廊上,意图驱赶袁山青离开。”
肖方的笔明显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取下挂在门后衣架上的外套,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途经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叶晨又拐进去把正在备课的高一一班班主任韩淑也给拉了出来,也是同样的一番说辞。
三人到的时候,那张课桌还孤零零地靠在走廊墙根,蓝漆的桌面在过堂风里微微反着哑光。
肖方走到课桌前站定,目光从桌面移到桌腿,又沿着桌面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伸手用指腹在蓝漆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漆面底下的木质纹理被刮得凹凸不平,即便是盖了一层油漆,那些沟壑状的划痕,依旧隔着薄薄的漆层隐约可见。
她转头看向了袁山青,声音里带着教导主任特有的、不容回避的力度:
“这桌面上的油漆是你涂的?”
袁山青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芽芽已经从教室后门绕了出来。他站在肖方面前,身子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用谦和的声音开口说道:
“肖主任,课桌儿是我涂的。因为有人在桌面上用小刀刻了字,占满了整个桌面。
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字刻得很深,我放学后回家拿了砂纸想要磨掉,最终却是无用功,只能尽量磨得稍微平整一些,在上面刷了油漆。
是我损坏了学校公物,我认罚,这件事情我来一力承担,还希望你们不要去处罚袁山青同学,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程芽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着肖方的肩膀位置,没有去看旁边袁山青的方向。
肖方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她看着程芽芽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高一一班教室的玻璃窗。
教室里的学生们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朝前看,毕竟肖方这个教导主任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尤其是惩罚力度,让他们不得不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叶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和地对着肖方和韩淑说道:
“肖主任,韩老师,这件事我看不止是今天这一回了。桌椅上的刻字、走廊里的书桌、教室里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目光,这个班里的同学对于袁山青不是一般的不待见啊。
如果再让她继续呆在这个班里,只怕这群人会更加得寸进尺。与其让这种事没完没了的发生,不如趁现在给她调个班?一个班容不下她,那就换个班试试,别让她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待成一座孤岛。”
肖方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搭在课桌的边沿上,指节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桌板,然后松开了,迈步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假装的安静,在肖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真的安静了。那种安静的质感变了,从努力装成了乖宝宝,变成了真的惧怕,教室成了一个低气压地带,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肖方站在讲台前面,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但那种压抑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让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噤若寒蝉:
“谁在袁山青的桌面上刻了字?又是谁把她的课桌搬到了走廊里?别让我瞧不起你,自己主动站出来!敢做不敢当吗?!还是说你想让全班人都替你背锅?!”
这时的教室已经不只是像刚才一样的低气压了,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了,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所有人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慢了。
那些刚才透过玻璃窗看热闹的全都低下了脑袋,有人像个鸵鸟似的,恨不得把脑袋缩在桌斗里,有人低头看着课本,有人假装整理文具盒,有人的脚尖在课桌下微微地往后挪了挪。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沉默中身不由己地朝着一个方向聚拢过去,第三排靠西的位置,罗政坐在那里,脊背贴着自己的椅背,双手撑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着,他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这种事情根本就隐瞒不住,罗政没法去保证班级里的所有人都能跟他一条心。他站起身来,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坦然:
“肖主任,桌上的字是我刻的,也是我把那张课桌搬到走廊的。袁山青她爸袁勇骗光了我爷爷的棺材本,我爷爷跳河自尽了。
我跟袁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学校的处罚我都接着,通报批评还是记大过都随你们。但是在这个班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罗政说话的时候下颌骨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桀骜,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仿佛在陈述着一个事实,像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可谓是破釜沉舟。
整个教室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的呼吸都压得极低。肖方站在讲台前面,手撑着讲台边沿,指节微微泛白。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一段安静的长度恰好够让罗政的话在空气中彻底散开、落定。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压过了所有情绪之后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罗政,你跟我出来,韩老师,你也一起过来。”
罗政从课桌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在他经过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但没有一个人伸手拦他。
他在走廊里站定的时候,袁山青就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没有看他。叶晨退到了走廊另一侧,靠着墙,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跟着肖方和韩淑的背影。
肖方走到罗政面前,与他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没有弯下腰,没有压低声音,就是站在那儿,像一堵不能绕过去的墙:
“罗政,你恨袁勇,我理解你。你爷爷的事,换谁都难过。但你要清楚一件事——袁山青是袁山青,袁勇是袁勇。
你恨她爸,可以。你恨到咬牙切齿半夜睡不着,我也拦不住你。但你是不能因为恨她爸就把她赶出教室的,你也没有那个资格。”
罗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被肖方扬了一下手止住了。
肖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往砖缝里一寸一寸地楔钉子: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课桌怎么搬出来的,就怎么给我搬回去,擦干净了,把袁山青的书本摆整齐,然后当着全班的面告诉她,这件事你做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第二——你不搬。那你也不用在这个班待了,我这就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我要当面问问他们,是不是他们教你在学校里用这种方式对待同学的,你选一个。”
罗政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水房那边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韩淑老师站在肖方侧后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罗政攥紧的拳头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罗政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塌了一寸,然后另一寸。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走廊中央那张课桌旁边,弯腰把桌腿从地面扶正,双手抓着桌沿往外拖了一寸、又拖了一寸,课桌的四条腿在地上发出一阵拖曳的摩擦声,沉闷而持续,从走廊正中间一路回到了教室门口。
他停下来,把桌角对齐了门框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仍然站着的袁山青,嘴唇抿着,没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面朝桌面,一动不动。
肖方看着那张课桌被搬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韩淑说了一句:
“明天放学后,把罗政的家长请来一趟,我亲自跟他们谈。”
韩淑点了一下头……
叶晨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心里太清楚了,肖方刚才那番处置看着利索,可这只是把一块石头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石头底下的土还是松的,只要有人拿铁锹从边上一撬,那块石头就会滚回原处,甚至滚得更远。
罗政当众搬回课桌那会儿,脸上的肌肉绷得像快断的弦,那股子恨意被暂时压回胸腔里去了,可气没撒出来、火没浇灭,就像灶膛里的余烬,表面看着暗了,底下还通红着,一阵风过来就能重新烧起来。
那天晚上,叶晨在临睡前给班主任高老师打了个电话。高飞扬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刚躺下的困意:
“这么晚了什么事?”
叶晨靠着客厅的墙壁,把白天的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遍,握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高老师,你明天上班的时候提醒一下学校的保安,我担心可能会有家长来学校闹事。
罗政今天看着虽然被肖主任给压住了,可我总担心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家的情况太特殊了,他回去跟家长说两句酸话,事情就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
高飞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叶晨把话筒搁回去,回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客房的门缝,里面透出一线暗黄的灯光,小紫早已睡熟了,袁山青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带着一点疲惫之后沉入深睡时才有的那种安稳节奏。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躺回床上,枕着窗外的月光睁了一会儿眼,才慢慢合上……
第二天清晨,林七二中的校门口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往常七点二十分左右,三三两两的学生踩着铃声往教学楼里涌,自行车铃声和包子铺的塑料袋声混在一起。
可这天早上,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停着好几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车,二十来个人聚在门卫室旁边,有男有女,但领头的几个女人嗓门格外大,像要把值班室的玻璃窗给震碎。
保安老赵刚把铁门拉开一条缝让一个学生进去,人群就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老赵伸开胳膊想拦,被一个胖墩墩的女人用手肘别了一下,踉跄着退到墙边。
他喊着“你们不能进去”,可没人听他的,那些人踩着花坛的边沿绕过门卫室,直接朝教导处所在的那栋楼涌去,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杂沓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赶一场非赢不可的仗。
带头的是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金色的细镯子。
她走到教导处门口的时候丝毫没有减速,抬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直接就开了。
肖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杯盖还没拧上,正低头翻一份这周的值日安排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就看到门口黑压压挤进来一片人。
红棉袄女人第一个冲到了办公桌前,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下巴扬着:
“你就是肖主任吧?你把那个叫袁山青的学生叫出来!我们家老公公被骗了棺材本儿,投河自尽了,她爸跑的没影,她倒是在学校过得舒坦,凭什么?”
她身后的人群发出应和的嗡嗡声。
“对,让她出来!“
“不能让她在学校待着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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