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转世之说

“军事准备已经完成，兵部也通知了三镇加强戒备。”

在张学颜问起草原事时，魏广德也没有隐瞒，说了兵部之前的安排。

蓟镇、宣大和三边都通知到了，随时应付可能出现的变故。

而兵部的主力，自然还是让魏广德最放心的辽东镇为主。

若是真发生扯力克和不他失礼争夺汗位的战争，辽东军会直接由东向西运动，挤压土默特部领地。

同时宣大也会出兵太平堡、小板升一线，为忠顺夫人站台，帮助她抢夺汗位。

张学颜闻言只是低下头思索，魏广德笑道：“怎么着，担心大战会掏空户部库房？”

“善贷，这仗不打则以，一打，这银子可就哗哗往外流。”

张学颜抬头看着他，坦言道，“现在工部那边又要造那些车船炮，还有陛下陵寝，这才几月，已经开始向户部伸手要钱了。”

“工部那点收入，肯定撑不起这一摊子事儿。

户部该支的还是要支，别因小失大。”

魏广德说道。

“可是户部能够周转的银钱也是有限的，除非动用老库。”

张学颜皱眉说道。

“用就用呗，平时攒下来，可不就是为这时候用的。”

虽然魏广德也希望户部尽快把老库填满，可他也不会因为要攒钱，就在国策上束手束脚。

“三娘子的打算，你应该知道了。

我觉得这也是个机会，正好趁此把经史子集也传播到草原上去，彻底同化他们。

除了那些出家念经的，其他蒙古人都给我学礼义廉耻。

如此，朝廷的草原策略才算真正成功。

那以后，草原就是我大明的毛田，大量提供优质羊毛交换生活物资，彻底解除北境威胁。”

魏广德说出他最希望出现的情况。

打仗不怕，现在大明兵强马壮，若是能趁此机会消灭顽固的蒙古部族，留下温和的，愿意和大明共处的部族，大明北方边境才算迎来真正的和平。

蒙古人彻底融入华夏，这样的功绩足可让他青史留名。

魏广德这么想，却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张学颜脸色微变。

他之前以为是魏广德念在三娘子一直尽心竭力维持边境关系，而且她已经按照草原的习俗两次出嫁，继续按照规矩，再改嫁给俺答汗的孙子扯力克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才会力挺她。

可没想到，魏广德貌似并不是因为三娘子的关系才决心插手草原汗位争夺，而是为了更进一步加强在草原的影响。

大部分汉人在知道三娘子这些年做的事儿以后，多少都会对她报以同情之感，深感她的不容易。

但是很显然，魏广德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影响，但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打破草原习俗，还有比这次机会更好的吗？

在魏广德眼里，华夏文明能够延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人们骨子里对儒家文化的传承。

虽然儒家文化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不得不说，他的思想对于中国至关重要。

而儒家思想的传播，同样极为重要。

在中国，一直都是掌握儒家文化的士人在统治这片土地。

就好比西方的教廷，他们用教义实现对人民思想的统治，继而影响世俗世界。

为什么教廷不远万里向大航海发现的各个大陆传教，吸收教徒，因为他们要让思想彻底在各地扎根。

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教廷最大的利益。

而魏广德也是因为和利玛窦的接触，听他说教廷派出传教士的事儿才忽然想到。

只要儒家思想能够广泛传播，并得到各地人们的理解、接受，那么就代表着大明的影响力在当地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

虽然不能说直接就可以统治那里，但至少当地人不会对明人反感。

看看接受儒家文化最深的地方，朝鲜、琉球等地，视中华为母国，甚至无数次想彻底并入中国，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另一个邻国，也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国家，倭国，情况则是有其特殊性。

倭国虽然也受到儒家思想影响，但国家环境完全不同，所以中国的儒家思想在进入倭国后被大大的修改，更加符合倭国统治者的心意。

中国儒学强调“天命”，统治者不仁可被推翻；倭国天皇被视为神裔，万世一系，无天命更替概念，这就从根本上把儒家思想进行了颠覆。

中国以“仁”为核心，忠孝有条件。

倭国以“忠”为核心，强调无条件顺从，甚至超越血缘，如家业重于家族。

这种把家族事业看得比家还重的观念，跟儒家那个“先安家，再立业”的观念是完全不同的。

至于倭国的儒家思想里的忠君思想，虽说根儿上是儒家讲的“忠”，但里头其实掺杂了不少跟儒家不一样的东西。

日本儒学融合了神道信仰，讲究神儒共体，还有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形成了独特的“耻感文化”和集团主义。

当然，虽然核心被按照统治者的需要改了，比如把“忠”放在首位，超越其他核心。

但对底层百姓，儒家思想的普及，把儒家伦理、礼仪等贯彻到底之下，所以很多国人最初接触的倭国时，还会有熟悉的感觉。

但实际上，倭国学会的只有这些了。

核心，完全和最初的思想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在倭国已经融合了儒家思想，自创所谓的“大和精神”以后，再想纠正就非常困难。

因为魏广德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何对倭国进行改造，或者说进行“阉割”。

他已经不再是以普通人视角看待问题，他是大明的“士”，处于统治阶级。

向天下推广儒家文化有利于扩大他们的影响力，对他们士人才是最大的利益。

江山可以改，皇帝可以换，但士人不管哪朝哪代都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士，就是能够掌控话语权的人。

这些东西，别人看不出来，可魏广德是能够发现并理解的。

向草原推广儒家思想，就是他打算的一次尝试。

说起来，草原汉子的思想，其实和倭国那种崇尚武力很接近。

如果能够通过在草原推广儒家思想，结合当地实际发展出一种新的儒家思想，可以被中华接纳的思想，或许就可以尝试移植到倭国。

好吧，这也是为了能够长期对当地进行统治做出的一个决定。

毕竟，倭国距离中国太近，肘腋之患，就让魏广德不得不想方设法的消除掉。

至于再远一些地方，那就只能传播思想，实在是在当下的通讯条件下，大明朝没办法真正实现统治。

至于仿照欧罗巴的方式，建立手握行政、军事、司法大权的总督制度，貌似并不能让万历皇帝满意。

是的，魏广德曾经私下和万历皇帝讨论过海外总督的制度，就是以东大陆总督李成梁为例进行的推导。

朝廷每隔数年更换海外总督，在地方上仿行省建立三司，由总督全权负责。

皇帝派遣他信任的官员担任当地总督，实现宗主国的集权。

可是万历皇帝依旧不是很放心，或许是受到的教育，让他不敢轻易相信手下的官员。

不得不说，在魏广德讲透了官场的实际情况后，万历皇帝对官员的不信任感达到空前。

这就成了一把双刃剑，既不会让皇帝失控，但皇帝貌似也对百官不信任，处处提防。

他似乎也更深切的领悟到他的祖宗们，为什么有时候会故意放任宦官干预朝政。

实在是前朝大臣们掌握了话语权，很多时候他们把皇帝顶的下不来台。

斗嘴斗不过，那就直接上宦官，反正那群人不讲理，不听文官的话语，只会按照皇帝的意愿行事。

至于骂名，他们可不在乎，荣辱皆出自陛下。

皇帝这样的态度，魏广德就不得不修改自己的想法。

魏广德想的远，但张学颜考虑的就是实际操作。

好吧，他本来也是个偏向于实操的人。

没发现魏广德分神，他轻咳两声后就说道：“向草原传播儒家文化应该是可行的，即便现今朝廷推动了喇嘛教在草原的流传。

据我在辽东所知，就算是辽东官军和土蛮部关系不睦，如果遇到去草原的会识字的汉人，在草原也会得到尊重。

还有，蒙元时道家丘处机就曾于蒙古大汗坐而论道，在草原上应该还有一点影响力，至少在贵族还有。”

张学颜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请龙虎山安排，把一些道长送到草原去传播文化。”

魏广德轻笑着摇头，淡淡说道：“还是朝廷派举人、秀才去吧，道士和蒙古人的关系可没想的那么好。

还记得至元焚经之祸吗，道教是我们中土教派，外来者都会百般打压。”

魏广德轻笑，如果不是当初学习道家典籍，还真不知道道教和元朝那些事儿。

后世多数人只看到丘处机和成吉思汗有过交集，蒙古一开始也确实依靠道教，帮助他们在南方建立稳固的统治基础。

但实际上，良好关系在忽必烈后期就发生了改变。

或许是忽必烈意识到思想的危害，所以有扶持道教改为全面打压，由此发生了“至元焚经之祸”。

道教正式形成于东汉末年，源自先秦道家、神仙方术、民间巫术和黄老思想，历经长期融合逐渐成型。

因为产生于动荡时期，所以经书中就参杂了一些被统治者视为“危险”的东西。

唐朝时，李世民就曾下旨焚烧《三皇经》，并禁止传播该书。

因为《三皇经》中带有图谶，宣扬“诸侯有此文者，必为国王”，唐太宗担心这会助长王侯将相的政治野心，威胁李唐统治。

此次焚毁导致《三皇经》损失惨重，如今仅存少量残卷。

如果说唐朝焚经只是针对道家具体典籍，而到了元朝，规模就可谓空前，前后经历了多次焚经，史称“至元焚经之祸”。

元朝建立以后，统治者开始尊崇佛教，尤其藏传佛教。

在佛道多次辩论中道教均告失败，道教经典被视为“伪经”，这也意味着道教地位在政治上的一落千丈。

元宪宗时期，因佛道辩论失败，道教被令焚毁包括《老子化胡经》在内的数十部道经。

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忽必烈再次下诏，除《道德经》外，其余所有《道藏》经文印版全部焚毁，并在全国范围内筑焚经台收缴焚烧。

此次浩劫导致元刊《玄都宝藏》经版被焚尽，大量道教典籍失传，是中国道教史上最大的法难之一。

当然，此事已经过去三百年，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魏广德也说不清楚，也查不清楚。

道家典藏又在大明朝大量出现，甚至刻印出版。

但魏广德知道，在元朝时，“惟《道德经》系老子亲著，余皆后人伪撰，宜悉焚毁。”

也就是元朝只认为《道德经》才是正版道家书籍，其余道人撰写皆为“伪经”。

魏广德查阅过一些资料，似乎有说法是不少道家书籍里似乎“搬运”了佛经的内容，因而在日渐推崇佛教的元朝统治者眼里自然就是“伪”。

道教传播肯定不如儒家文化传播对大明更加有利，道教里不少东西，确实不讨统治者的欢心。

这次和张学颜的见面，让之后兵部讨要钱粮方便了许多。

至少张学颜会压制户部内部一些声音，保证北方边镇所需物资供应。

而在礼部，魏广德也见了沈鲤，要求礼部在北方挑选一批举人和秀才，准备作为后续进入草原传播文化的“老师”。

同时通过锦衣卫，也确认了草原民族历来有尊重知识分子的传统，即“尊师礼”。

同时，魏广德也知道了，曾经是草原影响力最大的宗教“萨满教”因为受到藏传佛教的冲击，已然势微，现在只在草原边缘还有一定传播，藏传佛教已经成为主流信仰。

这也让魏广德更深刻的领悟到“文化入侵”的厉害，直接把本土文化逼到死角。

而他也很清楚，促成这一切的，不仅有俺答汗对藏传佛教的重视，还有大明在背后有意无意的引导。

大明朝做了这么多事儿，似乎也该找索南加措要点利益了。

魏广德想找索南加措联系，不过很不巧，此时他正在主持建锡热图召寺。

“沈大人，尽快派行人司去见索南加措，就说朝廷要赐他‘朵儿只唱’，须他亲自来京受封。

还有，告诉他，只有他经过朝廷正式册封，转世后才能继续受到朝廷认定，所以务必来京城一趟。”

魏广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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