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内外皆钢（2/2）
当佩图拉博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让凯丽芬妮直接僵硬在原地。
而他的话语，更是让这位曾经执掌了万千群星的女人，只觉如遭雷劈。
「我不想欺骗你，我的姐妹。」
佩图拉博用一种冰冷、慵懒的语气开口。
「我本可以告诉你，我尝试过。」
「但我觉得应该对你说实话，凯丽芬妮。」
「我做不到。」
佩图拉博摇了摇头，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我做不到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做不到去为我的子嗣的牺牲和流血而哭泣，因为在我的眼中，他们永远都是那么的无能，我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取得战争的胜利，我知道百战百胜的秘诀，凯丽芬妮，但是在这样一支钢铁勇士军团的身上，我永远施展不出来。」
「我曾经试图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感受他们在战场上的每一丝喜悦和悲伤，感受他们因损失惨重而恐惧的心灵，感受他们因为失去了又一位兄弟而哀叹，但事实上，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那种情感。」
「胜利无法让我喜悦，而再多的死伤也无法让我的眉头皱起——我的确曾是一个看起来优柔寡断的人文主义者，在黎明星上，在我与摩根第一次相遇时，我也曾不惜为一群凡人的生死奔走操劳。」
「但事实上，从事后看来，我对他们的态度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我其实从未理解他们在生死存亡之际的恐慌感，他们只是一群在我眼中极其重要的货物。」 「我知道他们的恐惧，知道他们的感激，知道他们在私下里的喜悦和兴奋，但我永远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我永远无法像伏尔甘或者康拉德那样，将自己视为一个平庸的，与那些凡人和阿斯塔特相提并论的存在。」
「他们两个是所有原体中的良心。」
「但我不是。」
「我不是一个人，凯丽芬妮，我是人间之神，我是凡人口中的怪物，我是那个永远无法与他们达成共情的人，我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可以轻描淡写的将三十万亿条人命投进绞肉机里面的，冰冷无情的屠夫。」
「是的，你应该听说过，我在回归帝国的第一天就对我的军团采取十一抽杀，而这证明了我在奥林匹亚上就是如此——这本就是我自出生以来的底色。」
「冰冷无情，麻木不仁。」
「我曾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是我。」
「但现在，我接受了真相，这就是我。」
「佩图拉博，暴君，疯子，屠夫，一个由帝皇亲手打造出来的怪物，一个永远不可能与凡人感同身受的异类——这就是我在大远征中收获到的最大的回报。」
「我终于认清了我自己。」
佩图拉博的嘴角，因为凯丽芬妮脸上难以掩饰的惊骇，而沾沾自喜。
「我也终于学会了，不再为了那个凡人口中的钢铁之主而活。」 「我只为我自己而活，我曾经在意的口碑和名声早已不再重要，现在，我决定让我个人的意志凌驾于世间的一切。」
「我决定放下我的高傲，拥抱我的疯狂。」
「不。」
「你没有。」
凯丽芬妮的反驳毫不犹豫。
尽管就在前一秒，她还差点被钢铁之主表现出来的疯癫吓到瘫坐在地，但很快，她又毫不畏惧地站了起来，金属的外置支架在她的裙下呼呼作响，她高傲地仰起了头，如同一位挑战巨人的骑士，看著她天神般的兄弟。
「你从未放下过那一切，佩图拉博。」
凯丽芬妮看著他的那双眼睛，尽管与在奥林匹亚时已经大不相同，但其中仍旧残存著让凯丽芬妮感到熟悉的东西。
「你从未走出来过，你从未真正不去在意旁人看你的眼光。」
「你只是不在意歌颂与赞美了。」
「你曾麻木无情的挥霍著你的子嗣和臣民的生命，只为了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一句，对于伟大的佩图拉博的歌颂。而现在，你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在这条道路上取得真正的成功，你永远无法超过你的父亲，永远无法超过荷鲁斯，甚至永远无法超过摩根和多恩。」
「所以，你选择另一个极端。」 「你意识到了，当人们用歌颂的目光看著这段半明半暗的历史的时候，他们的视线永远不会首先停留在你的身上，因为你注定只会成为一个配角，一个你最厌恶的角色，所以你宁愿选择另一种办法。」
「你宁愿用血腥，用疯狂，用毫无理性的杀戮与毫无秩序的梦想，将你的名字用另一种方式，刻在这个时代的纪念碑上。」
「既然无法让千万人歌颂你的名字，那就让他们在恐惧中诅咒你曾经的存在。」
「我说对吗，兄弟？」
面对凯丽芬妮的疑问，钢铁之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嘴角满是苦涩的笑容。
「你什么都没有放下，佩图拉博，你唯一放下的就只有自己曾经的骄傲与底线。」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假装自己鄙夷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亲情与正面的情感，甚至已经伪装到了连你自己都相信的地步，并甘愿为此去挥霍你本应热爱的，本应保护的一切。」
「那个名为佩图拉博的男孩，在来到洛克斯的宫廷的第一天，就渴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直到今天，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傻瓜——我甚至不痛恨你，佩图拉博。」
凯丽芬妮静静地看著她的兄弟。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远比之前所有话语加起来更让原体感到愤怒的总结。
「因为，我怜悯你。」 「怜悯你这个命中注定的——失败者。」
……
杀了她！
这个想法如野火般从心中燃起。
杀了她，杀了这个女人，扑上去，用你钢铁般的手掐住她的脖子，直到让她能够直视你的眼睛，直到让她徒劳地抓著你的手腕，像是那些孱弱的凡人一样，喘著粗气。
然后，你可以掐断那雪白的脖子，就像掐碎一节泡沫板一样，你也可以告诉她，你绝不是一个蠢货，告诉她你只是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发现了在这个可悲而疯狂的宇宙那注定灰暗无光的命运，并选择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你要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你的局限性，而你的脾气从来没有影响到你的决定。
你没有贪恋曾经的一切，你只是不再需要任何的怜悯。
你不是傻瓜，你不是蠢货。
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
只是他们永远如此——这个世界永远容不下真正理性的声音。
没错，就是这样，掐断那雪白的脖子，把你的话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首」「发」「d」「e」「q」「i」「x」「s」「.」「o」「r」「g」
让她死个明白，死得透彻。
……
有那么一瞬间，他大脑中仅剩的理智几乎要被这血腥的潮流冲垮了。
他看著凯丽芬妮，看著他数百年唯一挂念的情感，站在他面前，咒骂他的愚蠢，只感觉自己那钢铁般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他差一点就要扑上去了。
就差一点，他就要毫不犹豫地掐断他在两百年前亲自延长的这段生命，终结自己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过错。
他的杀意是如此明显，明显到凯丽芬妮已经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并因为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本能，而不自觉地颤抖著。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佩图拉博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试图掐住他的姐妹的脖子，在最开始的颤抖之后，这位钢铁之主以一种莫大的坚韧，一种连凯丽芬妮都无法看懂的傲慢，收回了他的双手，并且将它们死死地收拢在自己的身后。
「你该走了。」
他转过身，声音冰冷得仿佛在下判决书。 「你已经活得够久了，凯丽芬妮，但这份漫长的生命并没有给予你相应的智慧。」
「也许在当初，我就不该请求摩根亲自延长你的生命，这对你并非是好事。」
「你早就应该死了。」
「你已经达到了凡人的界限，而我现在所处的高度远远超乎你那可悲的领域——你已经没有能够再评价我的资格了。」
「我允许你在这儿大放厥词，是考虑到我心中的仁慈，和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谊。」
「而你我都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
「现在，离开这里吧。」
「趁我还没有……后悔。」
——————
终于，凯丽芬妮没有再反驳他。
如果她这样做了的话，也许佩图拉博真的会掐住她的脖子。
凯丽芬妮也察觉到这一点，在死亡与生命之间，她做出了选择——这是一个让原体更加鄙夷她的选择。 佩图拉博甚至觉得，如果凯丽芬妮甘愿用生命来对他进行最后的嘲讽的话，也许他会比想像中更认可她的桀骜不驯——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杀死她。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凯丽芬妮沉默地转身离开，只是她还没有走出几步远，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又向佩图拉博说出了几句话。
「我不会离你太远，兄弟。」
「我会去奥林匹亚，我听说那里已经被你搞得一团糟。但还有无数人生活在那里，他们需要新的秩序，他们需要新的希望。」
「我会和你的分身，和你这可悲人生中最仁慈的那两个阶段待在一起，我会带著他们在奥林匹亚建立起新的庇护所，去接纳那些因你的暴行而产生的流民。」
「来多少，我就会庇护多少。」
「而我会看著你的，佩图拉博。」
「我会看著你如何走完你的终途。」
「我会看著你的成功或者失败，我会看著你的行为会给这个银河造成多么可怕的影响，会让这片曾经尊重你、爱戴你的国度忍受怎样的生灵涂炭。」
「而我，会像任何一个亲人那样，在阴影中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会照顾你的子民，我会安抚你的国度，我会尝试收拢你的军团，让他们回想起曾经的历史和荣耀，让他们回想起，帝皇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的最初的目的。」 「我曾在远东见过摩根的做法，而我会尝试在奥林匹亚做同样的事情。」
「我会用我剩余的一生为你的暴行赎罪。」
「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
「不要为此而感慨，钢铁之主。」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我是为了我的兄弟佩图拉博。」
「而你……」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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