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卡迪亚的危机

「魂归王座。」

    午夜幽魂细细地品味著这个词，然后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看来费鲁斯是真的死了。」

    他将记叙板丢在了一旁，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了一位暗黑天使的眉眼。

    「而您看起来，对此毫不惊讶，大人？」

    阿斯特兰直著身子，背著手，像是一台上好了发条、整装待发的机器一般，站在这张两个月之前还属于他的办公桌的正前方，眼看著午夜幽魂在那里烦闷地挠著头发。

    他知道，他内心中的某一部分正在尖叫。

    既是为了他自己已经不再是整个卡迪亚要塞的最高权力者而尖叫，也是为了眼前的这位基因原体，正将他的靴子放在了阿斯特兰平日里最喜欢的办公桌上，而尖叫。

    而追溯其根源，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就在一个月前，当诺斯特拉莫人在数千名暗黑天使和午夜领主的众目睽睽之下，从他那艘可以直接被送进亚空间博物馆里的私人座舰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整个卡迪亚权力最大的人。

    不需要任何的交接仪式，也不需要来自于泰拉或者高阶主义会的审批——仅仅是基因原体的名头，便足以让绝大多数人臣服。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阿斯特兰。    他还记得，当他站在那座由他亲手指挥建造的要塞的最顶层，看著那位向来以不学无术和毫无底线而闻名的基因原体，在全体午夜领主和一部分暗黑天使的注视下，如王者般君临卡迪亚的土地上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考虑过，要和这位帝皇的子嗣争夺一下领导权。

    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

    这里毕竟是第一军团的领土，而他则是由第一军团之主庄森亲自指定的卡迪亚要塞司令兼全境守护，更不用说，这个原本荒无人烟的死亡世界上的每一座要塞、每一条战壕，甚至每一块砖瓦，都是由他亲手搭建的。

    这是属于他的要塞，他的王国。

    就算是原体也不能随意剥夺这份权力。

    更何况，来者还是那个在情报中，向来对于指挥和管理从无天赋和兴趣的午夜幽魂。  

    而且据说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还是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当谈话对象是第一、第二、第八还有第十三这几个军团的时候。

    如果他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许他甚至能做到一个从来没有任何阿斯塔特能够做到的事情——让一位基因原体来配合他的工作？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幻想，都只是在阿斯特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当阿斯特兰真的走出了那座他亲手搭建的要塞，在上万人的围观下，去迎接那位诺斯特拉莫之王的时候，阿斯特兰这才发现，他的确没有在公开场合中与原体正面抗衡的勇气。

    所有的构想、底牌和道理，都在这位从亚空间归来的基因原体，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他的那一刻，如卡迪亚上的白沙般尽数被吹走了。    最终，他毫无保留地拿出了那把象征著最高权力的要塞钥匙，在众人的欢呼中，亲手送到了康拉德的面前。

    真正让他感到伤心的是，在此期间，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暗黑天使还是午夜领主，试图阻止他这么做。

    他们和阿斯特兰做出了同一种选择。

    即便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证明他们完全可以自力更生，证明了他们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准备一场最艰难的战争，但是当一位帝皇的血脉，一位真正的人间之神，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的选择就和大远征时没什么区别——他们虽然骄傲地保留著自己的荣耀和历史，却也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未来的命运交到了一位原体的手中。

    也许这就是人类和阿斯塔特的选择？

    而对于阿斯特兰来说，幸运的是，先前的那些情报的确没有欺骗他。

    虽然将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切拱手相让，的确让这位骄傲的泰拉老兵感到屈辱，但这位从天而降的诺斯特拉莫之王，也的确不是一个会管事的主。

    从他的屁股第一次接触到那张原本属于阿斯特兰的椅子开始，这位第八军团的基因原体便致力于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合格的傀儡，一个会呼吸、会蠕动的橡皮图章。

    他以惊人的速度，和原本心中还有些怨气的泰拉老兵达成了合作，阿斯特兰很快就发现他之前所担心的那些事情——比如说会被基因原体夺走实际权力什么的，其实根本不存在。

    午夜幽魂压根没有夺权的——他在先前的两百年里被保护的很好，他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的帮助和保护下过日子——至于这个人是他的兄弟姐妹，还是他理论上的侄子，并不重要。

    在康拉德回归之后，阿斯特兰唯一做出的改变，就是将自己的办公地点从办公桌的后面转移到了办公桌的前面。

    甚至就连那些午夜领主，也没有因为诺斯特拉莫人的回归而转移忠诚。    虽然每一位午夜领主连长和高级指挥官都在康拉德回归后的第一时间，前来与他们的基因原体汇合，但是在见面之后，这些第八军团战士依旧向阿斯特兰汇报工作，也一直从阿斯特兰那里，获得命令和物资。

    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指望过那个需要他们发自内心去效忠的基因之父会指挥他们一样。

    阿斯特兰无法理解——但他大受震撼。

    而在另一边，伴随著与基因原体的合作逐渐踏上正轨，泰拉老兵很快就发现，这位诺斯特拉莫的无冕之王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型，也从来不干正事儿，但他也的确会为卡利班的防御准备工作带来意料之外的好处。

    这个好处便是——康拉德的远视。

    尽管身在偏僻的卡利班，且明显被困在恐惧之眼中很长时间，但即便如此，午夜幽魂似乎依旧对即将会发生在银河各处的事情了如指掌——他不仅能够在那些前线的情报发回来之前便知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能进一步地预测这些事情的走向。

    如果说在此之前，阿斯特兰还对午夜幽魂曾经掌握预言能力这件事情半信半疑的话，那么当费鲁斯马鲁斯的死讯和钢铁之手军团的前线败退的消息，得到了神圣泰拉与高领主议会的证实之后——阿斯特兰便不得不相信他在大远征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传言了。

    而他所惊愕的，除了午夜幽魂对于费鲁斯的死讯似乎早有预料之外，还有便是这个原体似乎根本不为他兄弟感到悲伤。

    好吧。

    阿斯特兰从不会高估原体之间的亲情。

    但这未免也太过冷血了，即便是那些以残酷而闻名的暗黑天使，在战争结束、可以暂时休憩的片刻闲暇里，同样也会为了那些光荣牺牲的战斗兄弟而落下一滴眼泪。

    但康拉德没有这种意识，他在看向阿斯特兰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这让你很困扰么，庄森的儿子？」

    当原体直勾勾地看著他时，阿斯特兰只能略表谦卑地低下了头。

    「我只是有些惊讶，大人——你似乎并不因为费鲁斯大人的死而感到悲伤。」

    「不，这你就想错了。」

    康拉德躺在柔软的椅子上，咯咯地笑。

    「其实我相当悲伤，阿斯特兰，或者说我曾经相当悲伤——当我第一次知道费鲁斯，还有我的其他很多兄弟，都注定会死的时候，我简直哭成了一个泪人——我的泪水甚至比诺斯特拉莫上的酸雨还要多。」

    「但那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看，阿斯特兰。」

    午夜幽魂摊开双手。

    「如果你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某件事情，而且还在这一百年里一次又一次地亲眼目睹它的发生的话，那么在百年之后，即便它真的发生了，你也只会剩下……感慨。」

    「感慨原体会死吗，大人？」

    阿斯特兰接著追问道。    「」「首」「发」「d」「e」「q」「i」「x」「s」「.」「o」「r」「g」

    而康拉德则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真有意思。」

    他说。

    「以你的性格，阿斯特兰，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死在战争中】的现实主义者呢。」

    「我的确是，大人。」

    阿斯特兰点了点头。

    「但现实告诉我们，直到今天，二十位基因原体的名字也不过划掉了三位而已。」

    「其中真正在战场上被堂堂正正斩杀的，也就只有费鲁斯大人——事实上，很多人都在传言只有原体才能杀死原体，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法威胁到人间之神们。」

    「您觉得这句话对吗？」

    「嗯……」

    康拉德挠了挠自己的脸。    「我觉得这就像古代的那些民俗一样。」

    「你不能说他们合理，但他们的确在很多时候都很有效——因为这些民俗的背后往往都是一代代的观察和经验的积累。」

    「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些东西终究是缺乏科学的客观依据——而我们现在又正巧处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潮头。」

    「因此，我劝你听我一句，阿斯特兰，不要过度迷信那些你在大远征时期得到的经验和教训，它们在此之后可能会变得一文不值。」

    「我知道，大人。」

    阿斯特兰点了点头。

    「我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当我听说，费鲁斯大人和他的钢铁之手军团正在向狼之国度进军的时候，我原本还以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句话让康拉德笑了起来。

    「战争是不会结束的。」

    他指了指窗外，恐惧之眼如同一颗发紫的眼球一般，死死盯著卡迪亚白色的土地。

    「看到那儿了吗？只要那个该死的眼睛没有闭上，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阿斯特兰随之望去。

    实话实说，即便他在这片名为卡利班的土地上已经驻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那个恐惧之眼依旧让泰拉老兵心有余悸。

    不过，说到这里，在阿斯特兰的心中更多是一种五味杂陈的酸楚感。

    「庄森也说过同样的话，大人。」

    泰拉老兵如此回应道。

    「他曾跟我说过，在卡迪亚上要爆发一场足以影响整个银河命运的战争。」

    「为此我来到了这片土地上，用我的双手和汗水在这里搭建起了一座宏伟的要塞，但是直到我的最后一滴汗水都流干了，我也没有等到我的原体预言的那场伟大战争——我甚至连那些来自于亚空间的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康拉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阿斯特兰心中这些无处发泄的唠叨，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从柔软的皮椅上弯下腰来，前倾著身子。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战争，那么考验你的时机的确马上就要到了，亲爱的侄子。」

    这句话让泰拉老兵的眼皮一跳。

    「您的意思是？」    「你看过这上面的情报吗？」

    原体指著那张泰拉来的记叙板，而阿斯特兰则是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您现在是卡迪亚的最高指挥官，所有的机密情报都必须由您第一个阅览。」

    「的确。」

    康拉德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掌印者明明清楚我拥有预言的能力，而且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费鲁斯的陨落，但他依旧火急火燎地将关于钢铁之手军团的情报，送到我的案头吗？」

    「……」

    阿斯特兰沉默了一会。

    在原体的引导下，他也愈发觉得这件事情中也许另有玄机。

    「您的意思是……」

    「这不仅仅是一封讣告。」

    午夜幽魂敲著桌子。    「这还是一句警告。」

    「你知道，当费鲁斯和福格瑞姆二人在底比斯星系中同归于尽后，他们残留下来的两个军团现在又在哪里吗？」

    「根据前线的情报，那些尚能保持清醒的帝皇之子，正在阿库多纳和维斯帕先等人的领导下，向切莫斯的方向逃窜。，而残存下来的钢铁之手则在桑托和杜凯因的率领下，正在逐步撤回神圣泰拉。」

    「而至于我的两位兄弟，他们已经一前一后地钻进了亚空间中，继续他们彼此之间那永恒的战争了——又同时将自己的军团丢在了现实宇宙里面。」

    「这就意味著，第三和第十两个军团中有至少十余万人、已经跟随他们各自的基因之父一同堕落的叛乱阿斯塔特，现在都成为了一支毫无组织与约束的、毁灭性的游荡军团。」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康拉德将记叙板推到阿斯特兰面前，让这位泰拉老兵自己看。

    「帝皇之子那边倒还好一点，毕竟第三军团早就已经群龙无首了，他们的最后一根脊梁也在亚伯上被彻底打断了，当福格瑞姆通过亚空间法术逃走之后，帝皇之子们便作鸟兽散，向四面八方逃窜，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形成军团级别的威胁了。」

    「而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似乎跟随著艾多隆等人的脚步，也在返回切莫斯的路上，准备彻底消灭阿库多纳的队伍。」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钢铁之手。」

    午夜幽魂敲了敲桌子，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阿斯特兰愈加苍白严肃的脸。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阿斯特兰。」    「那些因为费鲁斯的疯狂，而同样被拖入到世界另一端的钢铁之手——就算他们如今也屈服于各自的杀戮欲望，但是他们依旧保存有相当完好的组织度——他们依旧可以组建起一支多达数万人的大军，并将自己沿途路过的每一个世界都碾为血腥的地狱。」

    「根据观察，这些钢铁之手的一部分依旧保存著他们生前的仇恨，孜孜不倦地追杀著他们眼前的任何一个帝皇之子——至少有数千人的钢铁之手同样在赶往切莫斯。」

    「但他们并不是大部队。」

    「已经堕落了的钢铁之手军团的主力，至少有数万人的规模，他们正在几个同样被费鲁斯的疯狂拖入深渊的氏族长的领导下，反过来沿著他们先前远征时的路线，想要一路杀回神圣泰拉。」

    「截止到新情报发出的这一刻，这支疯狂大队已经摧毁了至少几个星区的土地，并在两次大规模的冲突中，冲破了那些尚且忠诚的钢铁之手和泰拉军队的防线——桑托已经明确表示他无法阻止这些疯狂的兄弟了。」

    「不仅如此，这些钢铁之手还在他们几个月前亲手征服并降服的土地上，再次掀起了崇拜血神的狂潮——成百上千个核心世界再次脱离了神圣泰拉的控制，不过这一次，他们所掌握的武力要远比之前强得多。」

    「而另一边，我的兄弟罗格多恩虽然非常想御驾亲征，消灭这些不稳定因素，但帝国之拳的兵力始终没有恢复过来，高领主的手下也没有更多可供额外挥霍的军队——他们将先前收集到的绝大多数勤王部队，都一股脑地塞进了费鲁斯的远征舰队里，而现在，这其中的相当一部分要么死在了底比斯，要么和费鲁斯本人一同堕落，要么，正在苦苦抵挡那些疯狂进军的钢铁之手。」

    「所以在短时间内，泰拉无兵可用。」

    「他们连一支远征舰队都凑不出来。」

    「更何况，没几支远征舰队能够在正面市场上匹敌哪怕是疯掉的钢铁之手——泰拉辛苦组建起来的防线，正在被撕扯地千疮百孔。」

    「因此，掌印者甚至考虑过，是否要调遣卡迪亚的守军南下支援。」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用不著了。」    他微笑著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最新的前线侦查显示，这些疯狂的钢铁之手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进军路线，也许是受到冥冥之中亚空间之力的影响——他们已不再将神圣泰拉作为进军目标。」

    「他们转而向北，向北方更加荒芜且缺少防备的朦胧星域进军。」

    「也就是说，阿斯特兰。」

    看著眼前的泰拉老兵将那份重若千钧的情报慢慢放在了桌子上，诺斯特拉莫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

    「你渴望的东西，和你担心的东西。」

    「他们现在一起来了。」

    「数万人的钢铁之手——依旧保存著完好的编制、装备和战斗力，但他们的心脏和灵魂已经被无穷无尽的嗜血欲望所吞噬。」

    「而现在。」

    「他们冲著卡迪亚。」

    「冲著恐惧之眼。」

    「冲著我们和我们的要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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