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羔羊
当荷鲁斯再次恢复意志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懒得睁开眼睛了。
他不想睁眼,不想起身,甚至不想动弹,更不想再去思考,该如何在下一场追杀中逃脱那位远东的蜘蛛女皇了。
他几乎认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斗不过他的姐妹——至少在这里不行。
这里是她的主场,是她的天地,她远比荷鲁斯更了解这座迷宫,她在这里埋下了不知多少的底牌,她在这里拥有著不可战胜的力量。
只要还被困在这座迷宫里,荷鲁斯就永远不会是阿瓦隆之主的对手。
是的,永远。
荷鲁斯很少这么笃定一件事,他也很少这么自怨自艾过。
在外人看来,他总是积极的,即便是被一场接一场的灾难连环打击,也只是让这位帝皇昔日最宠爱的儿子,消沉一段时间而已——却不足以从根本上击垮他。
连荷鲁斯自己都这么认为。
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可笑至极的抵抗,一次又一次的追逐,在深不见底的实力面前被从容地碾碎——这种接连不断的败北足以冲垮任何一颗骄傲的心脏了。
即便是罗格多恩,到了这个时候,恐怕也会感到片刻的动摇吧。 牧狼神在心中如是想到。
更何况,他荷鲁斯在这个方面远远不如他的兄弟多恩,因为多恩的心是一颗石头,一颗只会被纯粹的力量碾碎,而不会屈服于任何波折与风雪的石头——但他荷鲁斯不是。
他的心脏是一块肉,一块会被刀刺穿、会被灵能碾碎、会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恶臭中被逐渐污染、逐渐败坏的肉——他也许能够承受住几次的屈辱,但他做不到在一轮又一轮的绝望挣扎中,变得坚硬如铁。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钢铁也会锈蚀。
更何况他这肉做的心脏,纸做的灵魂呢?
荷鲁斯笑了一下。
这笑容中既没有对自我的承诺,也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悲伤——像这种强烈的情感,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轮回后已被消耗殆尽了。
荷鲁斯在笑,仅仅是因为当他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躺在这用水晶做的、冰冷而光滑的地上时,他的四肢百骸需要一个新的表情来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来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任何一个足够了解基因原体,却不了解牧狼神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经历了什么的人,绝对会认为影月苍狼之主是在开玩笑。
但事实绝非如此。
当他躺在地上,任凭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和黑暗将他吞没,然后闭著眼睛,静静思考先前几个小时的遭遇与死亡的时候,荷鲁斯的思绪甚至会有一丝混乱。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了——这是第多少次被摩根在残酷杀戮之后的死亡轮回了? 第十二次……十三次……还是第十四次?
不——他真的已经记不清了。
他记得利刃穿透胸膛时的呼啸,记得被灵能的风暴撕裂时的疼痛感,记得火焰与灰烬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吞噬时,那种源自于内心最深处的,生物本能般的恐惧。
他记得焚化、斩首、窒息、放血。
他记得电刑、离解、膨胀、异变。
他还记得每一项酷刑施加在身上时的痛苦,也记得每一次死亡在空气中散布的焦灼与血腥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的失败和狼狈,记得他在真正的灵能大师的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的模样,记得他为了躲避致命的攻击,在这座没有尽头的迷宫中徒劳奔跑时的样子。
他记得他的狼狈与丑陋,他记得他是如何在他的姐妹面前卑躬屈膝,说出这辈子都没有想像过的卑微话语——只希望这滑稽又残酷的杀戮会停止,或者干脆可以让他死个明白。
但回应他的,永远是蜘蛛女皇那张在微笑中带著冷漠的脸。
一双青蓝色瞳孔,似乎早就已经写满了所有的答案。
早在第七次、第八次甚至更久之前,荷鲁斯就已经看清了——他看见了,在那双青蓝色的瞳孔中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恨意,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
摩根并不恨他,即便她很有可能清楚地知晓荷鲁斯在现实宇宙中的所作所为,但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将影月苍狼之主视为仇敌。 同样的,她也始终没有在这永无止境的追杀中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快乐,尽管她看起来曾经被荷鲁斯的无知和鲁莽逗笑过,也曾因为这个原体班门弄斧的行为而无奈地释怀过。
但她始终都没有享受这一过程。
也许费鲁斯会在有机会砍下荷鲁斯的脑袋的那一瞬间,产生一丝基于傲慢和胜利的喜悦感。
也许卡利班的庄森会在将已经成为他眼中的帝国威胁的战帅彻底抹除的时候,感到一抹无比冰冷的满足。
但摩根与她的兄弟们不同。
即便她一遍又一遍地夺走了荷鲁斯的性命,即便她一遍又一遍将原体中最伟大的那个踩在脚下,并用这种方式变相证明了她远远胜过她的每一个血亲。
但她从未因此而感到片刻的喜悦。
就仿佛一位顶级的数学家,不会因为验证出了一个早已被证实过千百遍的真理,而感到高兴。
现在的蜘蛛女皇仿若一台机器,一台隐藏在皮肉之下、被上了发条、被灌输好了需要执行的命令的机器——她所做的只是默默地执行著自己的任务,仿佛将荷鲁斯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便是她此时唯一的天职。
她依旧微笑,依旧美丽,但她的每一次露面都只会给予牧狼神一种非人的冰冷。
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这种完全不带有任何感情和攀比心理的冰冷,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照顾了荷鲁斯的自尊心。 就算他在无尽的死亡轮回中一次又一次惨败——但这所带来的挫折感,甚至远远没有在贝坦加蒙上,被黎曼鲁斯拖至同归于尽时那般的暴躁且剧烈。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种毫无感情的冰冷之心,的确已经要将荷鲁斯逼疯了。
因为在这种铁人般的无情面前,荷鲁斯以往引以为傲的一切手段,他的力量、他的口才、他在面对兄弟时那利用亲情和真情实感所搭建起的网络,在如今的蜘蛛女皇面前,通通毫无效果。
它们像是真正的蛛网一般,在一头横行无忌的巨兽脚下被扯得粉碎。
论战斗,荷鲁斯引以为傲的灵能在摩根看来不过是一些尚且缺乏威力的小技巧。
论口才,且不说摩根在这方面的能力几乎冠绝银河,就算荷鲁斯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无法在阿瓦隆之主那张漠然的脸上,掀起哪怕一瞬间的动容。
至于亲情。
现在的摩根对他真的还有亲情可言吗?
也许有。
但荷鲁斯不敢相信。
什么样的亲情会让一个人能够面不改色地看著兄弟的脑袋落地?
他曾祈求过,也曾祈祷过,但回应他的永远只是一次又一次毫不容情的死亡——偶尔的情况下,摩根看起来有些被打动,会选择一个更加温柔一些的死法——但是对于现在的荷鲁斯来说毫无意义。 「」「首」「发」「d」「e」「q」「i」「x」「s」「.」「o」「r」「g」
当灭亡注定会到来的时候,谁又会在乎它会表现成哪一种形式呢?
对于现在的荷鲁斯来说,当这种残酷的轮回进行到第十三、十四甚至更多次之后,这其中的某些细节和所有的变化,都已经无法再引起这个原体的任何一点波动了。
他只是静静地躺著,躺在那里,像是已经等待被收殓的死尸。
他不是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他只是在等著那个脚步声——那个偶尔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的脚步声。
摩根并不是总会立刻出现。
按照他的经验,他知道从他恢复意识的那一刻算起,最多五分钟,那双马靴的声音便会在他耳旁响起——就仿佛那双靴子的主人精准地把握住了牧狼神脑海中的思维浪潮。
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从何时开始,蜘蛛女皇已经不在荷鲁斯的面前遮掩自己的存在了。
在最早的几次,她会突然现身,会隐藏在影月苍狼之主身后,发动一次刁钻的突袭,她的杀戮还带著一种肉眼可见的实用主义。
可现在,相隔著几百米甚至更远的距离,蜘蛛女皇的长靴擦地的声音却清晰地在荷鲁斯的耳旁回荡,这让他怀疑,这位阿瓦隆之主是在利用自己的灵能,将这种声音刻意放大。 这似乎是一种威慑,又好似连蜘蛛女皇自己都已经厌倦了这种极其单调的轮回。
就像荷鲁斯一样。
当他听到摩根出现并逼近时,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只有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著。
牧狼神在麻木地等待,而蜘蛛女皇在麻木地前进,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同样麻木的视线便已经在同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已经在这种轮回中变得麻木的彼此。
这是第十四次了?
不……
应该是第十三次。
直到这时,荷鲁斯才想清楚这件事。
这应该是他第十三次轮回了。
说到这里,还真是奇怪。
牧狼神本以为自己能坚持更久。
他本以为,就算他做不到像多恩那样在艰难困苦面前始终不曾低头,但他至少也应该拥有一位基因原体的基础素质——对于威胁和强迫说不,是每一位帝皇子嗣都能做到的事情。 荷鲁斯预想过自己的崩溃,但他曾以为他的崩溃会发生在经历千百次死亡之后——当摩根的利刃第三百或者第五百次砍下他的脑袋的时候,他也许终于会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而疯狂。
但事实上,情况比他想像的更快。
十三次,仅仅十三次,以前的荷鲁斯可从不觉得这个数字会令他屈服。
但现在这的确发生了。
他无法哄骗自己,当他躺在地上,看著摩根手中那把令他头皮发麻的利刃,就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时——荷鲁斯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放弃了。
就算死亡已经近在眼前,他也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该如何逃生了。
在此之前,即便是最绝望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向他的姐妹求饶,又或者是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面前多挣扎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但现在,他甚至侧过脑袋,将自己更脆弱的一侧脖颈主动暴露在摩根的刀刃前。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清楚——在经历过短暂的痛苦之后,他便会再次复生,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轮回——而且摩根的性格决定了她基本不会特别虐待她的兄弟。
这更是因为——在荷鲁斯的脑海中,已经觉察出了这场死亡轮回的真相。
他终于意识到了,他想要离开这里,或者说想要让摩根停下杀戮的唯一办法,究竟是什么。
而这真相,让他觉得荒唐可笑。 「你知道吗,我的姐妹?」
在两位基因原体之间那可怕的沉默,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之后,最终,还是荷鲁斯先动了起来——他利索地从地上坐起身来,丝毫没有已经被击杀过十多次的迟滞感。
他坐在地上,盘著腿,身上依旧是那副进来时所穿戴的全套盔甲——这在平日里是绝无可能做的动作,但是在这里,在这个看似是水晶迷宫、实则是亚空间某处的角落中,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都已化作可能。
在一片深邃,而如今他早已习惯了的黑暗中,席地而坐的牧狼神就这样与停留在原地的阿瓦隆姐妹对视著——摩根手中的利刃并没有摆出出击的姿态,她在耐心地等待著荷鲁斯的回应。
她总是这样。
在如今多达十三次的轮回中,除了最开始几次完全出乎战帅预料的生死相搏之外,在此之后的每一次,这位蜘蛛女皇都会静静地等待牧狼神出完他手中的每一张牌。
无论是正面对决、伺机逃跑,亦或是想办法通过言语来寻得一线生机——阿瓦隆之主都会耐心地等待到最后一刻,直到她确定她的兄弟的抵抗已经宣告失败。
就算是在最近的几次,就算荷鲁斯俨然已经没有了继续抵抗下去的意愿,这位蜘蛛女皇也会耐心地观察一会儿——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于荷鲁斯这一背叛帝皇的叛徒的切齿仇恨。
她和庄森或者费鲁斯不一样。
他们将荷鲁斯视为仇敌,他们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战帅的脑袋,他们绝不会和牧狼神多说任何废话,更遑论给他足够的时间了。
而荷鲁斯能够理解甚至会在某种程度下怜悯他的这两位兄弟,因为他知道他们对于帝皇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自愿成为人类手中被分解的刀刃,成为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
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战帅认为摩根的选择要更好一些。
阿瓦隆之主显然同样忠于帝皇,但她和她亲爱的庄森不一样,她显然是那种愿意为牧狼神留下足够体面的人物——就算是针对于他的一次又一次追杀,在荷鲁斯看来,也不过是在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显然,比起其他的兄弟来说,眼前的这位远东之主要知道更多。
摩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牧狼神所谓的背叛到底有多么荒谬,而他本人又到底有多么无辜——虽然这并不足以让她熄灭怒火,但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她会显露出一种明显有别于其他兄弟的情绪。
悲悯。
对于荷鲁斯的悲悯。
荷鲁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他并不太喜欢被人怜悯——但这份来自于手足亲情的、谨慎的一丝尊重,多少会让早在来到摩洛之前便已经心力交瘁的战帅,感到一丝可笑的慰藉。
他甚至不是那么的憎恨摩根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他,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那个在科尼亚的露天宴会厅中,向整个狼之国度宣告他们将要进军神圣泰拉的自己——当时的他是何等的单纯,以为只需要依靠他的军队和勇气,以及他在大远征中学会的那些规则,他就可以理清银河的一切。
但事实证明了——他的父亲和他的姐妹要比他更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们隐瞒了绝大多数的真相与恐怖,让他只能被动地迎接那些来自于亚空间的风暴。
而现在,真相摆在他眼前,他却早已没有了自欺欺人、顾左右而言他的空间了。 「就在你一次又一次杀死我的时候。」
顶著摩根冰冷的注视,影月苍狼之主缓缓地站起身来,用手抚摸著脖颈上的疤痕。
「在我们进行的这场残酷、荒唐且毫无意义的死亡轮回的某个瞬间,」
「有一个声音,」
「一个连你都没有注意到的声音,」
荷鲁斯伸出了一根手指,他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如幽灵般潜入了我的脑海中。」
【……】
第一次——自从他踏入这座水晶迷宫之后,荷鲁斯第一次在摩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这让他笑得更开心了些。
「好吧,好吧。」
战帅摇了摇头。 「看来你比我更清楚那个声音代表著什么。」
「说真的,摩根,直到现在,我其实也不太能理解这个声音的内在。」
「我只知道它是在我的第五次轮回,也就是我第一次试图逃离这里时,悄然浮现于我的脑海中的,不过当时我正忙著逃命,并找到我最后一个可能活著的儿子,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跟我说了什么。」
「但在此之后,在每一次轮回中,它都会精准地找到我。」
「然后重复同一套话语。」
在摩根阴晴不定的注视下,战帅缓缓摊开双手。
「它告诉我,它可以给予我力量,它可以给予我解脱——而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给予我真相。」
「它可以告诉我那些帝皇不会告诉我,却会在暗地里施加在我身上的事情,它可以告诉我推动了这一幕疯狂戏剧的根本逻辑到底是什么——而在此之后,它还愿意和我达成一份新的协议,一份慷慨的条款——来帮助我彻底摆脱这个银河中绝望的轮回。」
「就像费鲁斯那样,彻底的解脱。」
【……】
摩根静静地注视著她的兄弟。
她脸上的表情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牧狼神,她知道那个声音意味著什么。 但她不能将答案说出来。
她只是带著一丝惋惜,还有一丝和荷鲁斯相同的解脱,看著她的兄弟,等待他继续解释著这新的计划。
「坦率地说,摩根,」
荷鲁斯微笑著。
「我并不相信它的话。」
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说真的,只要我保持清醒,只要我的大脑还在正常运转,只要我没有在一次阴谋中倒下然后被送到那些怪物的嘴边,我就绝不可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亚空间中的话语。」
「相信我,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在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我经历的第六、第七或者第八次轮回的时候,我始终都坚守著这样的信念——我当时想的是如何击败、说服或者逃离你,而非屈从于亚空间的低语。」
「直到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直到我开始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语和我眼前的遭遇联系在一起。」
「然后,我才明白了。」 荷鲁斯收回指向太阳穴的手指,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看著自己的血亲,海绿色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战帅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顿。
「你们想让我这样做,对吧?」
摩根没有去看荷鲁斯的眼睛。
牧狼神半是惊喜、半是悲伤地发现,这么多次轮回以来——这是蜘蛛女皇第一次不敢与他对视。
他的笑容中多了几丝被背叛的凄苦。
「帝皇想让我这样做,对吧?」
「我的父亲,是他派你在这里,是他让你进行这些痛苦又没有意义的死亡轮回,是他让你困住我的肉体和灵魂——直到我选择自愿地倒向那些亚空间的低语,直到我自愿签署那些条约,履行我所谓的命运。」
「对么,我的血亲?」
荷鲁斯满含讥讽地看著他的姐妹。
「我的【帝皇心腹】。」
「父亲信任你,胜过任何人,这是早在大远征时便有目共睹的事情。」 「他也许曾经宠爱我,但他一直以来愿意委以重任的只有你,摩根——他会将那些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交给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事情的真相。」
【……】
眼见蜘蛛女皇拒绝回答,战帅倒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一个糟糕结果的赌徒一样,长长地、充满了无奈与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姐妹。」
他接著说。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如果你实在不想开口的话,那就这样吧。」
「但你可以点头,对吧?」
「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来告诉我,我的猜测是否是真实的?」
「不用担心,我接受得了,摩根。」
「我可是从贝坦加蒙上逃出来的。」
看著战帅满是期待的眼神,蜘蛛女皇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点头或者摇头。 她只是说出了在这次轮回中的第一句话。
【你比我想像的要更聪明,荷鲁斯。】
她说道——这句话比一千万道灭绝令更有效果地毁灭了战帅的心灵。
【我本以为——你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哈……」
战帅叉著腰,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他在微笑,但他的微笑中满是心如死灰的痕迹——蜘蛛女皇相当于亲口承认了他刚才提出的所有假设,她在用一种最委婉的方式来告诉荷鲁斯——他猜的都是对的。
帝皇,他的父亲。
他希望牧狼神自投罗网,自我毁灭。
尽管还不知道理由,尽管还不知道这个想法的背后到底编织者一张多么巨大的网络,但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战帅站在那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无法呼吸。
他如雕像一般保持著沉默,在摩根怜悯的注视下,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至于颤抖。 「是这样么?」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中满是那种在痛哭流涕之后才会拥有的,独特的浓重鼻腔声。
但他并没有落泪,因为他的泪水早在流出之前,便已经被心脏中的火焰烧干了。
影月苍狼之主没再多说些什么,他只是默默抬起了自己的荷鲁斯之爪,然后从那五个利刃中抽取出了最长、最尖锐的一根——那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吹毛断发的短刀。
荷鲁斯将这把刀握在手心,他最后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他的血亲。
「摩根。」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至少,看在帝皇,看在大远征中,或者我们过去那少得可怜的情分的份上,」
「你能告诉我,」
「父亲他……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吗?」
当他再次说出「父亲」这个词的时候,荷鲁斯的嘴唇仿佛有千斤重。
这位战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如同那个还没遇到帝皇的卢佩卡尔。 这不是伪装,也不是恳求,这是一个尚能保持自我的独立灵魂,在走上祭坛之前,希望能够喝到的最后一口水。
摩根静静地看著她的兄弟。
有那么一瞬间,蜘蛛女皇那双苍白而轻薄的嘴唇动了动,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以一种不正常的规律,凶猛咆哮著。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她几乎要将那银河中最残忍、最无耻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荷鲁斯的眼前。
她能预想到,当牧狼神的耳朵听到了那些由他的基因之父亲口说出的话语时,他的脸会变得多么苍白,他的心会有多么绝望,但至少他会以一个清醒的姿态、一个知晓自己命运的羔羊的模样,踏上这座刑场。
但最终摩根没有这样做。
她说不清这是对帝皇的忠诚,亦或是对荷鲁斯的最后一丝怜悯。
这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解释的问题。
但她的兄弟显然知道答案。
荷鲁斯静静地盯著摩根,那片刻的动摇被他清楚地看在眼里,战帅为此露出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对于现在的牧狼神来说,即便是这种片刻的、只有在思考层面的、没有任何实际动作的怜悯,都弥足珍贵。
「谢谢你,摩根,我的姐妹。」 他张开嘴,对阿瓦隆之主说出了他这辈子最诚挚的一句话。
然后,他将那把短刀抵在了脖子上。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如果你能再见到我们的父亲,」
「告诉他,转告他,」
「这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忠诚。」
当刀刃刺入脖颈间的皮肉,开始留下渗人的鲜血时,荷鲁斯笑了。
「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
一道寒光划过,战帅的鲜血在黑暗中心显得无比刺眼、灼热。
随后,他那巨人般的尸体,轰然倒在水晶地面上,溅起了一片不存在的灰烬。
摩根没有动,也没有刻意避开荷鲁斯的死亡。
她只是安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宿敌刃重新放回腰间,然后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正在逐渐崩塌的水晶迷宫。 她的任务结束了。
她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因为——已经不会再有第十四次轮回了。
名为荷鲁斯的羔羊,已经开始学习著,去接受属于他的那份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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